不需要記者了:矽谷最大創投 a16z 為何自己做起媒體

a16z 共同創辦人霍洛維茲與安德森在公司全員會議上闡述,為何他們不再需要傳統媒體,選擇自建新媒體帝國。從一則差點毀掉公司的洩密報導說起,看矽谷最大創投如何用 flood the zone 策略取代傳統公關,以及為什麼他們認為「你在舊世界學到的每一個直覺都是錯的」。

不需要記者了:矽谷最大創投 a16z 為何自己做起媒體

本文整理自 a16z Podcast 2026 年 2 月播出的單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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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面圖


矽谷創投巨頭 Andreessen Horowitz(a16z)共同創辦人霍洛維茲(Ben Horowitz)在最近的一場公司全員會議上,回憶了一段差點毀掉整間公司的往事。在 a16z 創立初期,有記者不知從何管道拿到了基金的績效數據,寫了一篇報導,把這間新生的創投描繪成表現不佳的輸家。問題是,創投基金在成立第一年根本不可能有漂亮的績效數字,這是業內常識,但記者不懂,讀者更不懂。在那個舊媒體仍然掌握話語權的年代,a16z 幾乎無法有效反駁,這則報導差點成為致命傷。

十多年後,局面完全翻轉。霍洛維茲說,如果他跟安德森(Marc Andreessen)今天真的碰上麻煩,他們可以上三十個 Podcast,每一個的聽眾都比當年那些報社大。而且他們根本不用談那個麻煩,只要聊更有趣的事情就好。

這段話濃縮了 a16z 對媒體態度的完整轉變:從害怕被記者寫,到乾脆自己做媒體。在同一場會議中,安德森和新媒體團隊負責人 Erik Torenberg 一同拆解了這套新媒體策略背後的邏輯。他們的核心主張直白到有些冒犯:傳統媒體已經不重要了,企業領袖應該直接跟受眾說話,說你真正想說的,說在 Podcast 上,說得夠長夠完整,讓任何斷章取義都失去效力。

從防禦到進攻:用內容淹沒負面新聞

a16z 在這場會議上闡述的策略可以用一個軍事術語概括:flood the zone,全面壓制。意思是,當負面新聞出現時,不是去回應它、澄清它,而是同時在大量頻道上產出更有趣、更有價值的內容,讓那則負面新聞在注意力的洪流中自然消失。

為什麼這招有效?因為網路的注意力週期極短。安德森觀察到,網路上的原生內容形式是「病毒貼文」,它在 12 小時內爆發,36 小時內消退。任何一則新聞,不管多勁爆,都只有一天半的保鮮期。只要你能在這個時間窗口內用更有趣的內容佔據受眾的注意力,負面報導就等於從未存在過。

這跟舊世界的邏輯完全相反。在報紙和電視主導的年代,一篇負面報導可以持續傷害一間公司數月甚至數年,因為沒有別的管道可以覆蓋它。企業只能選擇沉默(然後被別人定義),或者透過公關公司精心起草的新聞稿試圖回應(然後被扭曲)。不管選哪條路,主動權都在記者手上。

霍洛維茲指出了一個關鍵前提:你不能腳踏兩條船。不能一方面想用新媒體的策略,另一方面又小心翼翼地維護跟傳統媒體的關係。你必須完全投入其中一邊。a16z 選擇了全面倒向新媒體,這意味著接受一個後果:有些傳統媒體記者不會喜歡他們。但在他看來,這是值得付出的代價。

八十年的企業溝通術,被網路一夕推翻

安德森用一個更大的歷史框架來解釋這場轉變。他說,從廣播和電視興起的 1940 年代開始,企業溝通逐漸被壓縮成一種極度精簡、極度安全的形式。原因很簡單:當你的發言只有 30 秒的新聞片段,或報紙上一兩句引述的空間,每一個字都可能被斷章取義,每一個失言都可能被無限放大。於是,企業主管被訓練成說話的機器人:措辭安全、觀點模糊、人味全無。

八十年下來,這種訓練已經深入企業文化的骨髓。CEO 們被教育成「少說話」「不要給記者把柄」「所有發言通過公關部門過濾」。一整代的專業經理人是靠著「不犯錯」往上爬的,他們的核心能力就是不要引發爭議。安德森直言,這種風格在新媒體時代是一種致命的弱點。

網路改變了遊戲規則。當你可以在 Podcast 上用一個半小時完整說明你的想法,被斷章取義的風險就大幅降低。因為完整的脈絡擺在那裡,任何人都可以去聽,任何截取都可以被原始內容反駁。安德森的建議很具體:把你想說的都說出來,但要說在 Podcast 上。在一個半小時的對話裡說,這樣不管你說了什麼爭議性的話,周圍都有完整的解釋。

霍洛維茲補充了一個重要觀察:創辦人在這場新媒體競賽中有天然優勢。創辦人之所以創業,是因為他們有一個原創的想法,而原創想法本身就是有趣的。相比之下,很多專業經理人之所以能爬到高位,是因為他們優化的是「沒有人對我有意見」這件事。在新世界裡,沒有人想聽一個沒有觀點的人說三個小時的話。有趣的人天然吸引注意力,而注意力就是權力。霍洛維茲甚至進一步說,如果你有趣而且有影響力,一定會有很多人不喜歡你,而這是一件好事。被所有人喜歡的渴望,是舊媒體直覺中最危險的一條。

傳統媒體的新定位:追逐昨天的病毒貼文

安德森做出了一個大膽的預測:在我們這輩子的有生之年,主流媒體的角色就是跟隨網路上的病毒貼文。換言之,傳統媒體已經從新聞的「源頭」變成了「二手轉播站」。新聞的第一現場已經不在編輯室,而在 X(Twitter)的動態牆上、在 Podcast 的對話裡、在 YouTube 的影片中。

這不只是 a16z 一家的看法。路透新聞學研究所(Reuters Institute)2026 年的趨勢報告印證了這個方向:全球出版商的搜尋引擎流量已經下跌 33%,美國市場更是跌了 38%。出版商正大幅增加對 YouTube、TikTok、LinkedIn 的投入,同時縮減傳統 SEO 和 Facebook 的資源。更令人警惕的數字是,70% 的出版商擔心創作者正在搶走他們的注意力,39% 擔心頂尖編輯人才流失到創作者生態系。

這幅圖景跟 a16z 的論述完美吻合:傳統媒體機構的速度太慢了。它們的 24 小時編輯週期,對上網路 12 小時的爆發週期,注定永遠慢一拍。當你還在事實查核和編輯審稿的時候,網路已經討論完畢、下了結論、開始關注下一件事了。a16z 選擇不等這個慢一拍的系統,直接建造自己的內容基礎設施。

我的觀察

必須先說清楚一件事:a16z 講這些話不是站在中立的位置。他們是全球最積極建造自有媒體基礎設施的創投公司之一,他們有動機去唱衰傳統媒體。但「信差有立場」不代表「訊息是假的」。路透研究所的數據、全球出版商的焦慮、創作者經濟的崛起,這些趨勢跟 a16z 的論述指向同一個方向。

真正值得台灣企業思考的是那個核心洞察:在一個人人都能直接對受眾說話的世界裡,透過中間人(記者、編輯、公關公司)轉譯你的訊息,不是更安全,而是更危險。因為每一次轉譯都是一次扭曲的機會,每一次編輯都可能移除你認為關鍵的脈絡。

a16z 的解方是跳過中間人,直接跟受眾建立關係。這不代表記者從此沒有價值,而是記者的價值從「唯一通道」降格為「眾多通道之一」。對企業來說,這既是解放,也是責任。你不能再躲在公關稿後面,你必須有話直說,而且說得有趣、說得完整、說得夠頻繁。霍洛維茲在會議結尾的一句話,或許最能概括這整場轉變:「你在舊世界學到的每一個直覺,全部都是錯的。你必須全部放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