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 的下一個瓶頸不是晶片，是銅

本文整理自《All-In Podcast》2026 年 6 月在 Liquidity Summit 播出的單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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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 HBM 到銅：瓶頸正在轉移

如果你有在關注 AI 產業鏈，現在最熱門的話題是記憶體。HBM 和 NAND 價格飆漲，供不應求，所有人都在搶這個瓶頸。但大宗商品投資人 Dan Dreyfus 在 All-In Liquidity Summit 上提出一個尖銳的問題：如果你想看到「下一個」瓶頸，不要盯著晶片，去看銅。

Dreyfus 是 Bornite Capital 創辦人暨投資長，在大宗商品市場打滾 25 年。他的公司名字就取自斑銅礦（bornite），一種重要的銅礦石，管理資產超過 11 億美元。他在演講中拋出一個讓全場安靜的數字：一座 1GW 的 AI 資料中心，需要 5 萬噸銅。而美國計畫每年新建 15GW 的 AI 運算設施，光是這一項就需要 75 萬噸銅。問題是，2025 年全球銅供應量只增長了 50 萬噸。也就是說，AI 資料中心的銅需求，已經超過了全球每年新增的銅供應。

這還只是資料中心。電動車用銅量是燃油車的五到六倍，自駕計程車大規模上路後這個數字會進一步放大。太陽能每百萬瓦的用銅量是天然氣渦輪機的五倍，風電是七倍。軍事用途同樣驚人：俄烏戰爭消耗的炸藥總量超過了整個二戰，其中「銅斑蛇」（Copperhead）砲彈全是銅製的，打出去就沒了，不可能到戰場上去回收。

一萬年的產量，18 年就要用完

Dreyfus 把時間軸拉長，給出一個更驚人的對照。從古印度河文明的摩亨佐-達羅（Mohenjo-Daro）算起，人類在過去一萬年總共開採了七億噸銅。其中八成現在還嵌在建築、電網和各種基礎設施裡，理論上可以回收，但那意味著要拆掉所有建築物、把全球電網挖出來重煉。他在台上開玩笑說，「那我們就得在帳篷裡開這場會議了。」

按照 GDP 成長速度推算，未來 18 年全球還需要再開採七億噸銅。這還沒有把 AI 資料中心和綠能轉型的額外需求算進去，純粹是照經濟成長慣性在走。目前全球銅需求是每年 3,000 萬噸，其中 2,600 萬噸靠新開採，400 萬噸來自回收。要滿足 18 年後的總需求，每年得有五座世界級的超大型銅礦投入生產。但 Dreyfus 指出，從現在到 2030 年底，全球確定能上線的一級銅礦，一隻手數得出來還有剩。

供給端的困境更令人頭痛。智利的大型銅礦已經開採超過一百年，礦石品位持續下降，越挖越貧。要開發一座新的銅礦，從許可到投產需要七到十二年，涉及環評、許可證、基礎設施建設和社區溝通，不是砸錢就能加速的。換句話說，就算今天立刻決定開發新礦，最快也要 2033 年才能看到產出。Dreyfus 把這個局面描述為「供給衝擊遇上需求衝擊」，他認為大宗商品週期通常持續 15 年，漲幅以數百個百分點計，而這個週期才剛剛開始。

六大資本週期同時爆發

銅的需求危機不能孤立來看。Dreyfus 在演講中列舉了他從業 25 年來從未見過的景象：六個大型資本週期同時進行，每一個都吃銅。航太業方面，波音和空中巴士有一兆美元的未完成訂單，接下來十年要逐步交付。更麻煩的是，太空經濟正在跟航太業搶同一批材料和產能，等於供應端多了一個全新的競爭者。

電網現代化是一個每十年一兆美元、持續三十年的超級投資週期。資料中心現在每年要砸一兆美元的規模。半導體晶圓廠估計需要 7,500 億美元，Dreyfus 認為這個數字很快會以兆來計算。全球國防預算也在同步攀升，美國、日本、歐洲都在增加國防開支，台灣被形容為「刺蝟化」（porcupine），也在提高防禦力。

這些終端市場有一個共同特徵：沒有關鍵礦物，什麼都做不了。不管你是要造飛機、蓋晶圓廠、拉電纜還是建資料中心，最終都會追溯到同樣的原物料瓶頸。去年四月中國宣布切斷對美國出口釤、釓、鋱、鏑等多種稀土和白銀，福特汽車因為釤鈷磁鐵斷供，距離全線停產只剩幾天。一種多數人聽都沒聽過的礦物，就能讓美國工業巨頭瀕臨癱瘓。這不是假設情境，是去年真實發生的事。

太陽能的面積難題與電網現實

Dreyfus 自稱是太陽能的看多者，但他也坦承太陽能有一個很現實的面積和材料問題。太陽能的容量因子只有 20%，因為太陽不是一直都在照。所以一座 1GW 的資料中心如果全部靠太陽能供電，需要裝設 5GW 的太陽能板。每 GW 太陽能需要 7,000 英畝土地，5GW 就是 35,000 英畝，比整個舊金山還大。光是要找到這麼大的地、找到足夠的工人去安裝，就是一場後勤噩夢。

核能呢？Dreyfus 的判斷很直接：美國根本造不出核反應爐的圍阻體，目前全球只有韓國有這個能力。天然氣倒是充沛的，美國「泡在天然氣裡面」。但不管選哪種能源，瓶頸都不在燃料本身，而在建造發電和輸配電基礎設施所需要的關鍵礦物，以及安裝這些設施的技術勞工。

美國電網本身就是一個定時炸彈。Dreyfus 提到加州天堂鎮（Paradise）那場造成大量傷亡的野火，起因是一條超過 106 年歷史的電線走火。德州 ERCOT 電網沒有連上美國其他地區的電網，每次寒流來都會大規模停電。如果加州一半的人買了電動車，下班後傍晚六點同時插上充電，再加上冷氣全開，電網直接就會崩潰。這還完全沒考慮到 AI 帶來的電力需求海嘯。

All-In Podcast 共同主持人 Chamath Palihapitiya（Social Capital 創辦人）在場上補充了一個常被忽略的角度：電價上漲的主因其實不是發電成本，而是輸配電。過去 20 年，發電成本實質上是下降的。但電力公司不斷擴大資本基礎，向監管機構報告更高的股東權益報酬率，把輸配電成本推高。真正讓電費變貴的，不是「生產電」這件事，而是「把電送到你家」這段路。

技術勞工荒才是最大的瓶頸

在所有瓶頸中，Dreyfus 認為最嚴重的一個反而最少人討論：技術勞工短缺。過去十五年，美國社會告訴年輕人去念大學、拿文科學位。Jason Calacanis（Launch 創辦人，All-In Podcast 共同主持人）在現場接話說：「對，去東北部念文學院，大錯特錯。」結果就是電工、焊工、線路工人這些技術工種嚴重不足，而蓋資料中心、拉電網、裝太陽能板，每一件事都需要這些人。

但歷史的諷刺正在上演。2000 年代美國把工廠搬去中國時，受傷最重的是中部和鐵鏽帶的藍領工人，賓州和底特律的社區崩潰，引發了鴉片危機和嚴重的貧富差距。現在，同一批被遺忘的地區正成為搶手的勞動力市場。Dreyfus 提到，Quanta University 的頂尖畢業生高中畢業起薪就有 15 萬美元。這些技術工人做的工作，諷刺的是，正在取代一些初階白領職位。

「工作會流向有錢的地方，」Dreyfus 說，「現在錢正在大量湧入這個領域。」對 AI 產業來說，這意味著即使你有足夠的銅、足夠的資金、足夠的許可證，可能還是找不到足夠的人來蓋資料中心和拉電網。瓶頸是一層套一層的：先是晶片，然後是電力，接著是銅，最後是「有沒有人來蓋這些東西」。

對 AI 產業的啟示

Dreyfus 的演講提供了一個很有價值的思考框架。AI 產業習慣用軟體思維來理解瓶頸，覺得只要摩爾定律繼續運作、演算法繼續進步，問題就能解決。但 AI 基礎建設的下半場是重工業的遊戲，受制於地質學的時間尺度和物理世界的產能限制。一座銅礦需要十年才能投產，不是加班就能加速的事情。

Chamath Palihapitiya 在節目中透露，他在 All-In 的預測節目裡早就把銅選為年度最佳資產表現的押注，而且是在認識 Dreyfus 之前就做出這個判斷。Dreyfus 則認為銅價從現在開始「輕鬆翻倍」，他過去親眼看過鉬從每磅 1 美元漲到 33 美元的先例。大宗商品的超級週期通常持續 15 年，漲幅以數百個百分點計。這個週期才剛開始幾年。

對台灣讀者而言，這個故事有一層額外的意涵。台灣在全球半導體供應鏈佔據核心地位，但半導體晶圓廠本身也是銅的大戶。Dreyfus 列舉的六大資本週期中，晶圓廠是其中之一，預估投資規模 7,500 億美元起跳。當全球同時爭搶有限的銅供應時，晶圓廠擴建的成本和時程都可能受到影響。AI 革命的速度，最終可能不是被演算法或晶片設計所決定，而是被一種人類使用了一萬年的金屬所限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