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laude 自己在養自己」:Anthropic 用 Claude 自動化成長的 CASH 計畫、PRD 之死、與兩週規則
Anthropic 成長負責人 Amol Avasare 在 Lenny's Podcast 揭露 CASH 計畫的內部細節:Claude 已經能在「機會發掘、實作、測試、上線後分析」四個階段做到資深三年 PM 的水準。再加上 Amol 自己每天用 Claude 看 25 張圖、每週掃 Slack 找對齊問題、模仿主管 Ami Vora 給回饋,以及 60-80% 的功能出貨完全跳過 PRD、用「兩週規則」把工程師當迷你 PM。本系列共三篇,這是第二篇談 AI 自動化工作流。

本文整理自《Lenny's Podcast》2026 年 4 月 5 日播出的單集,受訪者為 Anthropic 成長負責人 Amol Avasare。本系列共三篇,這是第二篇談 AI 自動化工作流,第一篇談商業故事與營運哲學,第三篇談 notebook channels 與職涯哲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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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SH:Anthropic 把成長外包給 Claude
這集訪談的標題其實藏著最重的訊息,叫做「Claude is growing itself at this point」(Claude 現在已經在養大自己)。Lenny 不是隨口取這個名字。Anthropic 內部有一個正在跑的計畫叫做 CASH,全稱是 Claude Accelerates Sustainable Hyper-growth(Claude 加速可持續超級成長),由前 Reforge 成長工程講師 Alexei Komisaruk 親自帶進公司主導。它的目標說起來像科幻小說:讓 Claude 自己跑成長實驗,從找出機會、寫出程式碼、上線測試、到事後分析,整條鏈路都不靠 PM 親自操刀。
Amol 把 CASH 的工作流拆成四個階段,逐一檢驗 Claude 在每個階段的能力。第一階段是「機會發掘」(opportunity ID):模型要看完上週的數據、抓出值得測試的假設,例如「我們的新使用者在第三步流失最嚴重,可以試試新的 onboarding quiz」。第二階段是「實作」(building):模型直接動手寫文案、改 UI 程式碼、串資料管線。第三階段是「測試」(testing):把實驗推到生產環境、控制流量、跑完統計。第四階段是「上線後分析」(post-ship analysis):模型會回頭整理結果、判斷該不該全量上線、把學到的東西寫進團隊知識庫。
Amol 給 CASH 目前能力的評語非常具體:在文案改寫和小型 UI 實驗上,Claude 已經能達到「資深三年 PM 的勝率」。這個基準不是泛泛的客氣話。Anthropic 內部會把 Claude 跑出來的實驗結果跟同題目給人類 PM 跑出來的結果做對比,計算贏率(win rate)。Amol 說自從 Opus 4.5 與 4.6 系列上線之後,這個贏率有一次明顯的躍升,直接跨進可信任的範圍。換句話說,過去要花一個 PM 兩三天的小實驗,現在 Claude 自己就能完成。
但 CASH 也有它的天花板。Amol 老實承認,整個流程裡有一個階段 Claude 完全做不來,那就是跨職能的協調與對齊。「直到我們有了 AGI,要把六個人關在同一間會議室達成共識,仍然會是不可能的事。」Amol 引用 Anthropic 設計負責人 Joel 的這句話,幾乎是這集訪談裡最鋒利的一句金句。它的意思是說,CASH 可以幫你寫程式、跑數字、做分析,但它沒辦法跟法務談紅線、跟銷售談配合節奏、跟客服談知識庫更新;這些「拉人對齊」的工作至少在可見的未來仍然是人類 PM 不可被取代的核心。
Amol 的個人 Claude 外骨骼:每天 25 張圖、每週掃 Slack 找對齊問題
CASH 是組織級的自動化,但 Amol 自己在訪談裡花了同樣多的時間講他個人版本的 AI 工作流。他用 exoskeleton(外骨骼)這個詞描述 Claude 對他個人的角色:不是替他工作,而是讓他這個人能扛起本來扛不動的工作量。整套外骨骼有四層,每一層都是任何一家用 Claude 的公司今天就能照搬的做法。
第一層是每天早上的圖表 triage。Amol 設定了一個 Claude 的排程任務(scheduled coworker task),每天早上自動連到 Hex(Anthropic 內部的數據儀表板平台)打開 20 到 25 張關鍵圖表,配合 Chrome 擴充功能擷取圖像、判讀趨勢、把任何需要他注意的異常整理成一份簡報。「我以前每天早上要花 45 分鐘看圖表,現在 Claude 5 分鐘就把該注意的東西挑出來給我。」Amol 說,這 40 分鐘讓他可以多開一個一對一會議、或者把更多腦袋放在大方向決策上。
第二層是每週的對齊掃描。Amol 透過 Slack 的 MCP(Model Context Protocol)把 Claude 接到他追的所有專案頻道,每週一次跑一個 prompt:「掃過去七天我追的所有頻道,告訴我哪裡有跨團隊的對齊不一致、哪些決策被不同人講成兩個版本、哪些 blocker 還沒被處理。」他描述模型的表現「會在『你怎麼會把這個拿出來講』跟『天啊好險我有抓到這個』之間擺盪」,但訊號的命中率正在快速上升,已經比他自己用人腦掃描還可靠。
第三層是模仿主管的 coaching。Amol 的主管是 Anthropic 現任產品長 Ami Vora,她過去在 WhatsApp、Meta 都帶過大型產品團隊,並且公開寫過很多關於產品管理的文章。Amol 把她所有的公開文字加上他們之間的 Slack 對話,餵給 Claude 當 context,然後固定問 Claude 一個問題:「以你對 Ami 的了解,她對我這週的這個決策會給什麼回饋?」結果是,他得到一個能模擬主管視角的「鏡像 coach」,可以隨時 sanity check 自己的判斷。第四層是收件匣與報帳的全自動處理,這部分聽起來最瑣碎,但 Amol 說它每週為他省回兩到三小時。
PRD 之死:60-80% 出貨沒有規格文件
Lenny 在訪談中問 Amol 一個許多 PM 會關心的問題:在 Anthropic 你們還寫 PRD(Product Requirements Document,產品需求文件)嗎?Amol 的回答非常直接:「我對 PRD 有強烈的偏見,我覺得我就是討厭文件。我都是『go go go,砍掉所有 blocker』的那種人。我們出貨的東西裡,60% 到 80% 是沒有 PRD 的。」這個比例放在傳統矽谷大公司會被當成異端,但在 Anthropic 已經是預設模式。
要理解為什麼可以這樣運作,先要看 Amol 怎麼分類專案。最小的事情,例如「把某個 CTA 從藍色改成綠色」、「在 onboarding 第二步加一個 tooltip」,完全在 Slack 上談完就直接做。中型的事情,例如「重新設計付費方案」、「上一個新通路」,會開一個 30 分鐘的 kickoff 會議,把法務、安全、客服、設計、跨職能 BD 全部拉進來,一次把所有的紅線、限制、依賴對齊清楚。這個 30 分鐘的會議取代了傳統 PM 寫一份 20 頁 PRD、然後跑一輪一輪 review 的流程。
那真正需要 PRD 的場景是什麼?Amol 說他自己會留 PRD 給「策略性大型專案,例如新的產品線、跨季規劃」這類需要一個可以長期被引用的文件的場景。他甚至寫了一個 Claude skill 來幫他寫 PRD:把過去寫過的 PRD 全部放進 Claude 專案當作 reference,需要寫新的 PRD 時就讓 Claude 先產生草稿,他再修。換句話說,連那少數還需要寫 PRD 的場景,PM 也不再是那個從零打字的人。
更耐人尋味的是 Amol 描述的另一個趨勢:「prototype is increasingly the spec」(原型越來越是規格本身)。當你可以用 Claude Code 在一個下午做出一個能跑的原型,你還需要寫一份描述「這個東西未來應該長什麼樣」的文件嗎?原型本身就是最精準的 spec,比任何描述都更不容易被誤解。Amol 預測這個趨勢會繼續吃掉 PRD 的剩餘領地,未來真正需要文件的場景會越來越少,PM 的價值也會從「寫清楚」轉移到「決定做什麼」。
兩週規則:少於兩週的專案,工程師就是迷你 PM
如果 PRD 死了,那 PM 的工作流還剩下什麼?Amol 給出的答案是 Anthropic 內部叫做 the two-week rule 的明確規則。任何工程時間少於兩週的專案,PM 不再參與,整個責任完全交給負責的工程師當「迷你 PM」:他要自己跟法務確認紅線、自己把安全議題喬完、自己拉跨職能的對齊、自己決定要不要做 A/B 測試。PM 只在這條線之外的長期專案才繼續扛責任。
這條規則的存在前提是「product-minded engineer」(有產品意識的工程師)這個物種已經越來越普遍。Amol 觀察到,現在 Claude Code 讓工程師的產出量提升 2 到 3 倍,工程容量已經明顯超過 PM 與設計能消化的速度。如果不重新分配責任,PM 會變成「擋住工程師出貨的 bottleneck」,這跟成長 PM 應該扮演的加速器角色完全相反。兩週規則就是把這個 bottleneck 在制度上拆掉。
對 PM 角色的影響非常深。Amol 在訪談裡老實說,現在 Anthropic 內部,工程師從 AI 工具拿到的槓桿明顯比 PM 與設計師多。這意味著兩件事:第一,PM 的單位產出價值要往上拉,否則就會被組織擠壓;第二,傳統那種「PM 負責出第 21 個小功能」的工作方式必須結束,因為這種工作工程師自己就能完成。PM 的新定位是「把組織能力拉高一級」:制定策略、把跨季的方向講清楚、做關鍵的取捨判斷,而不是再去寫第 22 個 user story。
那設計呢?Amol 沒有迴避這個問題。他說設計師現在的處境跟 PM 類似,也被工程的高槓桿擠壓著。Anthropic 的應對方式是兩條路一起走:一條是繼續招更多 PM 與設計,但只招那些能跨界的「獨角獸」,例如「能寫程式的 PM」、「會做產品的工程師」、「在金融服務有十年經驗的 PM」;另一條是讓現有的 PM 與設計往上拉,從執行者變成方向制定者。前者解決短期容量,後者解決長期定位。
我的觀察一:臺灣公司還在補 AI 工程師,已經錯過 PM 角色重組的時間窗
我看臺灣公司過去半年大量在徵 AI 工程師、招 prompt engineer、買 GitHub Copilot 的訂閱,這些都是必要的動作,但都還停留在「給工程師更好的工具」這個層次。Amol 描述的故事是更深一階的事情:當你的工程師已經有 AI 工具,他的產出速度會擠壓 PM 與設計的傳統定位,這時候你要重新設計責任分配,否則組織會自我堵塞。臺灣多數公司還沒走到這一步,但這個時間窗會非常短。
最直接可以借鏡的是「兩週規則」。臺灣很多 SaaS 公司或軟體團隊習慣 PM 一路盯著每個小功能到上線,這個習慣在 Claude Code 還沒普及前是合理的;但當你的工程師已經能用 AI 把兩週的工作壓到三天,這種盯法會直接變成阻礙。建議任何已經有 PM 體系的團隊,這一兩個月就該找一個「短專案」試試 Amol 的兩週規則:明確告訴工程師「這個專案 PM 不參與,你自己拉法務、安全、客服對齊」,看看會發生什麼。多數情況下你會發現,工程師其實做得到,只是過去 PM 不放手而已。
第二件值得做的是個人版的 Claude 外骨骼。Amol 描述的四層工作流(圖表 triage、Slack 對齊掃描、主管 coach、收件匣自動化)都是用今天就能買到的工具就能組起來的,臺灣的 PM、營運主管、甚至中小企業老闆都應該嘗試。我自己最近開始用 Claude 看 GA 報表的關鍵圖表,光是省下那 30 分鐘的「每天早上掃儀表板」就足以改變一整週的時間結構。這套外骨骼的核心不是技術,而是「把哪些自己做的事情交給模型、哪些事情留給自己」這個判斷。
我的觀察二:CASH 不是噱頭,是 PM 角色的終局預演
CASH 計畫聽起來很科幻,但它真正的訊息不是「Claude 能寫文案了」,而是「公司開始有勇氣把成長 KPI 直接掛到模型身上」。這是一個質變。過去十年所有的成長 PM 都在學 A/B 測試、學 Bayesian 統計、學如何寫實驗設計文件;CASH 的存在意味著這些技能正在被自動化,未來成長 PM 的價值會集中在兩件事:一是定義要測什麼問題(model 還做不到的判斷力),二是處理需要說服多人的跨職能對齊(model 永遠搬不動的人類問題)。
對臺灣的 PM 來說,這是一個職涯轉折的訊號。如果你的工作八成是寫實驗設計、看 A/B 結果、整理週報,這些事情未來兩三年內會大量被自動化。你必須提前累積另外兩種能力:一是策略判斷,能看出哪些測試該做、哪些不該做,這需要對業務、對市場、對使用者的深度理解;二是組織導航,能在公司裡讓對的人在對的時候達成對的決定,這需要長期累積的人脈與信任。這兩件事 CASH 完全做不到,也是 PM 在 AI 時代真正的護城河。
最後一個值得思考的點是 Amol 那句「直到我們有了 AGI,要把六個人關在同一間會議室達成共識,仍然會是不可能的事」。這不只是金句,它精準地指出了人類在組織裡仍然不可被取代的角色:協調、信任、共識。如果你正在規劃自己未來五年的能力路徑,把時間投資在這條軸線上的回報,遠比再學一個新框架、再考一張證照來得實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