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 notebook channels 到 MMA 腦傷:Anthropic 成長負責人 Amol Avasare 的職涯哲學
Anthropic 成長負責人 Amol Avasare 在 Lenny's Podcast 揭露公司怎麼維持 Real Madrid 等級的 talent 密度:每個人(包含 Dario Amodei)都有一個只屬於自己的內部 Slack notebook channel,可以公開反對老闆、變成 Claude 可讀的 context。再加上他給 AI 時代工作者的三支柱建議、把 PM 變成跨界獨角獸的呼籲,以及他自己關掉一家心理健康新創、加上兩次嚴重腦傷之後重新組裝的工作哲學。本系列共三篇,這是第三篇談文化與職涯。

本文整理自《Lenny's Podcast》2026 年 4 月 5 日播出的單集,受訪者為 Anthropic 成長負責人 Amol Avasare。本系列共三篇,這是第三篇談 notebook channels 與職涯哲學,第一篇談商業故事,第二篇談 CASH 計畫與 PRD 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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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tebook channels:每個人都有一個內部小推特,連 Dario 也不例外
Anthropic 內部有一個外人完全看不到的文化裝置,叫做 notebook channels。每一位員工,從剛入職的 PM 到執行長 Dario Amodei,都會有一個用自己名字命名的 Slack 頻道,公司鼓勵每個人把自己當下在想的事情、看到的問題、不同意的決策、半成形的觀察,全部丟進去。它不是個人筆記本(私密的),也不是公司公告(單向的),而是一個「對所有同事公開的個人意識流」。Amol 說,這是他在 Anthropic 看過最厲害的文化設計之一。
第一個功能是擴大領導者的思考頻寬。當公司每三個月就要長大一倍,傳統的「執行長親自開會傳遞策略」根本不可能跟上節奏。Dario 的 notebook channel 變成了他的「公開思考現場」:他會把自己對最新事件的看法、對某個產品決策的猶豫、對未來六個月的押注,直接寫進去。任何員工都可以追這個頻道,等於每個人都有一條直接通往執行長腦袋的訊號線。這個機制比任何 town hall 或內部信都更貼近「即時策略對齊」。
第二個功能更耐人尋味,叫做「公開反對」。Amol 說 Anthropic 內部不只允許員工反對 Dario,而且鼓勵這種反對發生在 notebook channel 上、被所有人看見。「你會看到工程師在 Dario 的頻道下留言『我不同意你這個判斷,理由是 ABC』,然後 Dario 會回應、討論、有時候真的因此改變決策。」這種公開異議的常態化,對抗的是 hyper-growth 公司最容易出現的「策略漂移」(strategic drift):當公司大到所有人都在揣摩老闆心思、卻沒人敢直接質疑,方向就會慢慢偏掉。
第三個功能是 AI 時代特有的:notebook channels 變成 Claude 可讀的 context 資料庫。Amol 在第二篇講過他怎麼用 Claude 模仿主管 Ami Vora 給回饋。這個技巧之所以有效,正是因為 Ami 自己的 notebook channel 累積了大量她對產品、對策略、對組織的真實思考,Claude 可以從這些素材裡學到「Ami 會怎麼想」。當公司內部的所有資深人員都把自己的思考寫進可被 AI 讀到的地方,整家公司的「leadership context」就變成可以被任何員工隨時呼叫的資源。
Real Madrid 等級的 talent 密度:50-70% 的工作習慣要丟掉
Amol 用 Real Madrid 形容 Anthropic 的 talent 密度。意思不是團隊都是巨星,而是每一個人都已經在自己的領域達到頂尖水平、然後還要繼續被推到更高的標準。他描述的具體感受是:「你身邊每個人都已經是他們上一份工作裡最強的那個,而且都還在往上爬。這種環境會讓你覺得自己每天都不夠快、不夠好。」這種密度也是為什麼他形容 Anthropic 是他職涯中最難的工作。
但這個密度有它的代價。Amol 反覆強調,加入 Anthropic 第一年最殘忍的事情,是必須把過去 50% 到 70% 的工作習慣全部丟掉。「你過去靠『會寫漂亮的 PRD』建立的聲譽?這裡沒人在乎。你過去靠『開漂亮的 OKR 會議』建立的影響力?這裡完全用不到。」他自己進來的第一個 quarter 幾乎處於認知重置狀態,舊的工作直覺一直在啟動、又一直發現完全錯位,必須重新學一套全新的節奏。
這個經驗讓 Amol 對 AI 時代的職涯給出三個非常具體的建議。第一個是「無情地用工具」。每一次模型發布都會解鎖過去做不到的事情,落後一個版本就等於落後一整批新可能性。Amol 說他每次新模型上線,第一週都會把自己手上所有的工作流重做一次,看看哪些原本不行的事情變得可行、哪些原本要花三天的事情變成三十分鐘。這個練習不是炫技,而是維持手感的基本功。
第二個建議是 lean into your spike,往自己最強的那個尖角靠過去,不要急著補弱項。Amol 觀察到很多人在 AI 時代焦慮地想「我要不要去學 prompt engineering、要不要去學 LLM 原理、要不要轉職數據工程」,結果反而把自己弄成什麼都會一點、什麼都不夠強的版本。他建議的反方向是先把你已經最強的能力推到極致,然後再以這個尖角為基地,往相鄰領域擴散。第三個建議是準備好被打掉重練:當你進入一個新的、跑得更快的環境,請預期自己過去五成到七成的習慣會變成累贅,而你必須有意識地把它們丟掉。
把 PM 變成獨角獸:跨界混血才有複利
Amol 那句「lean into your spike」如果只看字面,會讓人以為他主張「專精單一領域」,但他緊接著就把這個建議補完。真正的職涯護城河是「以一個強尖角為基地、再往隔壁擴散成 T 字型甚至 π 字型的能力組合」。他用三個例子說明這種跨界混血的價值:能寫程式的 PM、能做產品判斷的工程師、在金融服務有十年銀行經驗的金融科技 PM。這三種人在 AI 時代都會變成獨角獸,因為他們同時擁有別人需要花好幾年才能組起來的能力交集。
Amol 自己就是這個論點的活廣告。他大學畢業後第一份工作是投資銀行(Investment Banking),這段經驗給了他財務模型、對 SaaS 商業 metrics 的深度理解、以及與企業客戶溝通的語言。他後來轉去做 PM,先在 MasterClass 處理 mobile conversion 與 enterprise 業務,再到 Mercury 帶兩個成長產品團隊處理 depositor funnel 與 product-led sales。這條路徑的每一步都不是線性升職,而是把不同的尖角疊在一起。當 Anthropic 在 2024 年下半年要找一個能同時懂 B2B 銷售、SaaS metrics、PLG 動作、AI 產品的成長負責人,他這個組合幾乎沒有競爭對手。
對臺灣讀者來說,這個建議的具體意涵是「不要再追那種扁平的職涯升遷」。臺灣的軟體產業還有很強的「PM → 資深 PM → 群組 PM → 處長」這種垂直路徑的慣性,但 Amol 描述的獨角獸路徑完全不是這樣。一個有十年銀行經驗的人轉去做金融科技 PM、一個有設計背景的人轉去做產品工程師、一個有客服經驗的人轉去做企業銷售 PM,這些「橫切」的轉職在臺灣常常被視為「履歷亂跳」,但在 AI 時代會變成最有複合價值的組合。
更重要的是「你最強的那個尖角」必須真的夠強,否則跨界只會變成廣度大但深度不夠。Amol 反覆強調 lean into your spike 的前提是 spike 本身要被磨得夠尖。他在投資銀行做了三年才轉行,這三年讓他的財務直覺夠紮實,後面才能接得住 PM 工作裡的商業判斷。臺灣讀者如果想走這條路,第一步不是急著轉行,而是先盤點「我現在最強的那個能力,到底夠不夠強」。如果還不夠,先把它推到頂峰再說。
創業失敗與兩次腦傷:Amol 重新組裝的工作作業系統
訪談接近尾聲時,Lenny 問 Amol 一個許多 podcast 都會問、但很少受訪者真的回答的問題:你職涯最大的失敗是什麼?Amol 的答案非常具體。他在進入 MasterClass、Mercury、Anthropic 之前,曾經有三年的時間在跑一家自己創辦的心理健康新創,叫做 Ensu,主打用機器學習量化焦慮與憂鬱症的指標。他募了「幾百萬美元」、雇了 7 到 10 個員工,最後還是必須關掉公司、把錢退回給投資人。
從這段失敗中,他學到一件他反覆強調的事情:投資人月報就算公司表現很爛也要每個月寄。Amol 說他關公司那一天,最大的安慰不是別的,是「我的投資人沒有任何一個被嚇到」。因為他從第一個月開始就每個月發信,把進度、問題、燒錢速度全部寫清楚,所以即使最後要關,投資人都能理解整條軌跡,沒有人覺得自己被欺騙。這個習慣後來變成他給所有早期創業者的核心建議:壞消息要早講、要常講、要透明。
但比創業失敗更重的,是 2022 年他自己也沒料到的一場意外。他在練 MMA(綜合格鬥)時遭受嚴重的腦震盪,造成創傷性腦損傷(traumatic brain injury)。他完整描述了恢復過程:「前 20 秒以上的音樂我都聽不下去,會頭痛欲裂;要花六個月時間才能正常走路;我太太那段時間連我的簡訊都要幫我代回。」這場傷讓他完全離開職場九個月。更難的是,他剛回到 Mercury 上班一個月,又在下飛機時被自己的隨身包砸到頭,再次受傷、再離開三個月。直到今天,他都不算 100% 痊癒。
這段經歷強迫他重新組裝整個生活作業系統。他從那之後完全戒酒、戒咖啡因、每天強制安排兩段休息時間(不是滑手機,是真的閉目養神),每年固定去 Spirit Rock 內觀禪修中心參加禁語禪修。「在我還沒 100% 痊癒之前,再來一次腦震盪的風險都是被放大的,」他說,「所以我必須把整個生活的可控變數壓到極低。」這套被傷迫出來的生活紀律,後來變成他能在 Anthropic 這種強度下持續運作的物理基礎。
「She'll be right」:用一句澳洲俚語面對所有困難
訪談最後的快問快答中,Amol 給出他最常用的兩句座右銘。第一句是 「she'll be right」,澳洲式的英文俚語,意思接近「沒事啦,會搞定的」。Amol 解釋這句話的用法:當情況看起來糟得不像話、所有人都在恐慌,你需要一個能讓自己「先 dismiss 嚴重性、然後動起來」的開關。「she'll be right」就是那個開關。它不是樂觀主義,而是一種務實的工作姿態:先讓自己能行動,後面再來擔心細節。
第二句是「sometimes you just have to go for it」(有時候你就是得先做下去),來自 Discord 前 CMO Eros Resmini。Amol 用這句話描述他怎麼下決定加入 Anthropic、怎麼下決定創立 Ensu、怎麼下決定那封 cold email 寄給 Mike Krieger。這些決定如果用傳統的 expected value 計算,可能都不見得划算;但 「sometimes you just have to go for it」這個姿態讓他能在不完整資訊下做出選擇,並承擔後果。
兩句話放在一起,其實是一個完整的工作哲學:she'll be right 是面對結果的姿態,go for it 是面對選擇的姿態。前者讓你不會被失敗壓垮,後者讓你不會被風險凍結。Amol 從心理健康新創失敗、兩次腦傷、加上 Anthropic 的工作強度裡,把這兩句話磨成了他的生活作業系統。
我的觀察:notebook channels 是臺灣公司今天就能複製的最便宜文化升級
Amol 在這集講的所有東西裡,notebook channels 是臺灣公司今天就能複製、而且成本最低的一個。它不需要新工具(一個 Slack 頻道就行)、不需要新預算(已經有 Slack 的公司零成本)、不需要組織重組(每個人開一個自己的頻道就好)。但它能解決臺灣多數公司最頭痛的兩個問題:高層的策略思考傳不下去、基層的真實意見傳不上去。
實際在臺灣公司執行可能會遇到一個明顯的阻力:文化裡對「公開反對老闆」的不適應。Anthropic 的 notebook channels 之所以能運作,前提是 Dario 自己會在頻道下回應反對意見、會真的因為員工的反駁改變決策。如果臺灣公司只複製形式(讓所有人開頻道)、卻沒有複製本質(高層真的願意被公開反對、並且公開回應),這個機制會迅速退化成大家寫小日記、沒人回應的死頻道。導入這個工具的關鍵不是技術,是執行長與高層願不願意先把自己的頻道建立起來、並且真的回應每一個質疑。
第二個值得借鏡的是 Amol 那套「跨界混血」的職涯建議。臺灣科技業還有相當強的 「線性升遷」 慣性,PM 期待自己升 senior PM、senior PM 期待升處長、處長期待升副總,每一步都是同一條線上的疊加。但 AI 時代真正稀缺的是 Amol 描述的那種「橫切跨界」的人:銀行轉 PM、設計轉工程、客服轉企業銷售、財務轉產品。這些轉職在五年前的履歷上會被質疑「不專一」,現在反而是最有溢價的組合。如果你今年三十多歲、感覺自己的職涯卡住,請認真考慮一次 90 度轉彎,不要再往同一個方向多跨一格。
最後我想留下 Amol 的腦傷故事。這段內容對 AINEXT 讀者最重的訊號不是「要去學他怎麼禪修」,而是一個更直接的提醒:你以為自己能用蠻力撐過任何高強度工作,直到某一天身體用一個你完全沒辦法討價還價的方式告訴你不行。Amol 是在三十出頭遇到這件事,他選擇把生活作業系統整個重組,所以他能繼續扛 Anthropic 的節奏。如果你已經在用「就再撐一下」面對自己的睡眠、咖啡因、運動習慣,這集訪談最值錢的一段,可能不是 CASH、不是 notebook channels、不是兩週規則,而是 Amol 那句「在你還沒完全痊癒之前,再來一次的風險是被放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