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味不是天賦,是反覆」:AI 時代下一代如何練出判斷力

當 AI 讓下一代直接跳過練功的痛,他們的判斷力建立在什麼之上?拉曼用「冷啟動變熱啟動」的寫作工作流回答這個問題,再丟出 Five C's 框架重新定義人類能力。蓋洛威則用 Tiger Woods 三歲練球的例子打臉天賦論:品味不是閃電,是反覆。

「品味不是天賦,是反覆」:AI 時代下一代如何練出判斷力

本文整理自《The Prof G Pod》2026 年 4 月播出的單集,紐約大學 Stern 商學院教授史考特.蓋洛威(Scott Galloway)與 LinkedIn 首席經濟機會長阿尼許.拉曼(Aneesh Raman)對談「AI 時代最重要的技能」,本篇聚焦在第三個聽眾問題:當 AI 讓下一代可以跳過練功的痛,他們的判斷力還能建立在什麼之上?

一個資深設計師的問題:下一代會有品味嗎

LinkedIn 上一位叫 Dennis 的資深設計師寫信給 Prof G Pod,問了一個讓蓋洛威和拉曼都停下來想了一下的問題:「現在大家都在說,未來最有價值的技能是品味(taste)和判斷力(judgment)。我同意,但有個問題讓我擔心。品味是透過反覆練習磨出來的,是經過無數次自己動手做、做爛、再修、再做的過程才會出現的。可是 AI 讓下一代直接跳過了那個練功的痛苦。他們的判斷力,到底會建立在什麼之上?」

這個問題很尖銳,因為它正中當前 AI 工具最迷人也最危險的那一點。現在的 Claude、ChatGPT、Cursor、Figma AI,都讓「從零做出一個像樣的東西」變得異常容易。一個沒寫過程式的人可以用 Cursor 蓋出一個能跑的 App,一個沒寫過小說的人可以用 ChatGPT 生出一篇結構完整的故事,一個沒做過簡報的人可以用 Gamma 產出一份看起來很專業的投影片。表面上,這是史上最公平的工具,把專業壓低成了人人可及。但 Dennis 的問題是更深一層的:當你跳過了「自己一行一行寫、一張一張改、一次一次被退稿」這條長路,你還會擁有判斷「什麼是好、什麼是壞」的能力嗎?

蓋洛威和拉曼的回答從不同角度切入,最後在一個共同的結論收斂:品味從來就不是天賦,是反覆,是大量的消費、判斷、創作,是堅持留在那個領域夠久。AI 改變的不是這條規律,是它讓「跳過反覆」這個誘惑前所未有地強。誰能抗拒這個誘惑,誰就會擁有下一代少數人才有的判斷力。

拉曼的冷啟動變熱啟動:AI 在創作裡該怎麼用對位置

拉曼回答這個問題時,沒有先講理論,他講的是自己。他自我介紹是個寫字的人,當過 CNN 戰地記者、當過歐巴馬的演講撰稿人、現在寫書。寫作這件事的核心痛苦他太懂了:「寫作真的很難。它會讓你幽閉恐懼、會把你壓垮,光是盯著那個空白的螢幕就讓人崩潰。」這個經驗讓他特別關心一個問題:當 AI 讓你不必經歷那個冷啟動的痛,你還能寫得好嗎?

拉曼的答案是一個讓人意外的「YES,但要看你怎麼用」。他描述自己現在的工作流:「我是個會想太多的人,腦袋裡同時有 12 個版本的開頭。對我來說最痛苦的不是想 idea,而是寫下第一句的第一個字。現在我可以丟一堆 idea 給 AI,請它生 12 個版本的開頭,挑一個最接近我想去的方向。它寫的永遠不會像我自己寫的那麼好,但我從那一句往下接,整篇就活了。」這就是他講的「冷啟動變熱啟動」(cold start became warm start)的具體運作。

關鍵在於拉曼怎麼定義這個用法的邊界。AI 解掉的是「冷啟動」這一刻的卡關,是純粹的啟動成本。它沒有解掉、也不該解掉「寫作這件事的核心」,那個核心就是寫作者的判斷、品味、語氣、對讀者的同理。「這只是改變了那個創作行為的核心,並沒有取消那個核心。」拉曼強調。如果你用對了位置,AI 就是你的暖身教練。如果你用錯了位置,把整篇文章都丟給 AI 寫,那你失去的不只是這篇文章的靈魂,是你自己未來幾年累積品味的機會。

「如果它變得太簡單,你就會在創意的成長上停滯。」這是拉曼留下的警告。他其實在講的是一個非常古典的學徒邏輯:手藝是在重複中累積的,每一次掙扎都在你大腦裡刻下一道判斷紋路,刻得夠多,那個判斷紋路就變成你獨有的品味。AI 工具把痛苦壓低到接近於零,這對短期產出是好事,但對長期判斷力的累積是個陷阱。能意識到這個陷阱、並且刻意保留某些「不用 AI、自己硬磨」的時刻,是這一代創作者特有的紀律問題。

五個 C:當 IQ 不再稀缺,剩下的是什麼

拉曼在新書《Open to Work》裡提了一個叫做「五個 C」的框架,這個框架在訪談中被拿出來討論。他和共同作者花了大量時間訪問神經科學家、組織心理學家、行為經濟學家,想回答一個聽起來很大但其實很實際的問題:到底「人之所以為人」是什麼?什麼是只有人類能做、AI 至少在可預見的未來做不到的事?

他們收斂出五個 C:好奇心(curiosity)、同理心(compassion)、創造力(creativity)、勇氣(courage)、溝通力(communication)。這五個 C 同時涵蓋了人類的意識(consciousness)和良知(conscience),也對應到 EQ 和 IQ 的混合層。拉曼自己也很坦白:「你可以辯論說它應該是六個 C 或四個 C,但這個架構的目的是開啟對話,不是定死一張清單。」這份謙遜很重要,因為他不是要賣一個新品牌,他是想替整個社會提供一個可以開始辯論的座標。

為什麼 IQ 在 AI 時代變得不那麼稀缺?拉曼指出,過去幾十年,整個教育體系、招募體系、職涯晉升體系,都建立在對 IQ 和分析能力的測量、訓練、認證上。從 SAT 到 GRE 到 case interview,全都在篩選 IQ 高的人。但現在 AI 可以在多數 IQ 任務上做到接近人類專家的水準,這個篩選邏輯的稀缺性瞬間崩塌。能解決問題的人變多了,能識別「該解決什麼問題」、「為什麼這個問題重要」、「誰會被這個解決方案影響」的人,反而變稀缺。五個 C 的價值就在這裡:它們是 AI 至今做不好的部分,也是過去從沒被認真訓練過的部分。

拉曼補了一句重話:「我們從來沒有真正試著定義人類能力是什麼,因為我們一直活在『IQ 最重要』的迷思之下。」當這個迷思被 AI 戳破,整個社會其實得重新設計評估和培養人才的方式。五個 C 不會是最終答案,但它至少是一個方向,把對話從「誰更聰明」轉到「誰更人類」。

重新定義創業:用你有的資源,做超過合理的事

拉曼在訪談中順手丟了另一個概念,這個概念可能比五個 C 更實用,因為它直接給出一個每天都能練的動作。他引用了書中一位 MIT 教授的定義:「創業精神(entrepreneurship),就是用你手上有的資源,去做超過合理範圍的事。」這句話顛覆了一般人對「創業」這個詞的理解。

傳統上「創業」這個詞指向一條極窄的路:辭掉工作、寫商業計畫書、找投資人、開公司、賣產品。這條路有極高的進入門檻,包括資本、人脈、家庭支援、時間機會成本。拉曼說得很白:「大多數人不是沒有富爸爸去這樣搞,就是不知道自己怎麼撐過那個高低起伏。所以我們大部分人聽到『創業』這個詞,會覺得跟自己無關。」這個誤解導致整個社會把「創業精神」窄化成一小群人的特權。

但 MIT 那個定義把這個詞徹底解放了。「用你手上有的資源,去做超過合理範圍的事」這個動作,可以發生在任何工作、任何角色、任何一天。你是一位行銷企劃,手上有的資源是公司給你的時間和工具,「超過合理範圍」就是用這些資源做出超出 KPI 期待的事。你是一位老師,手上有的資源是教科書和教案,「超過合理範圍」就是把教案改寫成讓學生願意自己往下查的版本。你是一位設計師,手上有的資源是專案規格,「超過合理範圍」就是把規格之外的細節也想到並補上。

把創業精神這樣定義之後,它就變成一種日常實踐,而不是一個職涯選項。在 AI 時代,這個重新定義特別有用,因為 AI 工具讓「用手上資源做更多事」這個動作的可能性放大了好幾個數量級。每一個能熟練操作 AI 的員工,理論上都可以在不增加公司成本的前提下,產出比原本職位要求多兩到三倍的價值。願意這樣做的人,就在實踐這個新定義的創業精神,也是 2026 年的職場最被獎勵的那群人。

蓋洛威:品味的真相是 Tiger Woods 三歲就上球場

拉曼把對話拉到比較哲學的高度後,蓋洛威用很現實的方式把它拉回地面。他先點出一個產業數據:科技公司裡,設計師佔員工總數的比例這幾年一直在上升。一邊是程式設計師被 AI 衝擊,工作數據雜亂;另一邊,設計師、UI、前端原創內容創作的需求反而在增加。這個對照後面我會展開,但對蓋洛威來說,這個數據背後有一個更尖銳的問題:那這份創意是怎麼來的?

「我認為創意和任何其他技能沒什麼不同,」蓋洛威說。他舉了 Tiger Woods 為例。Tiger 確實有與生俱來的天賦,這沒人否認。但別忘了,他從三歲開始就每天在高爾夫球場上。「『你天生就有,不然就是沒有』這種說法,我覺得是屁話。」他直接用了 bullshit 這個字。創意更多來自環境,包括身邊有沒有聰明又有創造力的朋友、有沒有大量消費音樂、寫作、設計、不同 idea 的習慣,有沒有反思「為什麼這個好?什麼是真實的?什麼是仿造的?」的習慣。

蓋洛威在這段對話補上一個值得抄下來的觀察:「品味很難在沒有參照(reference)的情況下出現。」這句話幾乎可以當成所有創意工作者的座右銘。你之所以能判斷一首歌好不好,是因為你聽過足夠多的歌;你之所以能判斷一篇文章寫得到不到位,是因為你讀過足夠多的好文章;你之所以能判斷一個產品設計合不合理,是因為你體驗過足夠多的好設計。AI 工具沒辦法替你完成這個累積,因為這個累積發生在你大腦的神經連結裡,不是在工具的輸出裡。

而蓋洛威用整集訪談最有名的一句話收尾,這句話特別容易被截圖分享:「品味不是禮物。它是當你大量消費、無情判斷、持續創作、然後在那個領域待得夠久,自然發生的事。它不是閃電,它是反覆。(It's not lightning, it's reps.)」這句話濃縮成兩個英文單字「reps」之後特別有力,因為它直接對嗆所有那種「我沒天賦」、「我不是創意人」、「我不可能像他一樣」的自我設限。

為什麼設計師反而在科技公司變多了

蓋洛威給的設計師佔比上升的數據,值得被獨立拆出來看一下。為什麼當寫程式被 AI 衝擊得最快、最徹底的時候,做設計的人反而在科技公司裡變得更搶手?這個現象表面上看似矛盾,但背後的邏輯一旦看清楚,就會變成所有創意工作者該記住的時代訊號。

當後端開發變得便宜,產品和產品之間的差異化就被推到前端來。十年前,一家 SaaS 公司能贏,可能是因為它的後端架構更穩、它的演算法更厲害、它的資料庫設計更精巧。但今天,那些後端能力幾乎所有公司都能用 AI 和開源工具堆出來,一家公司能不能贏,越來越取決於使用者打開它的瞬間,產生什麼感覺。介面有多優雅、互動有多直覺、視覺敘事有多打動人、品牌有多一致。這些東西都是設計師在做的事,而 AI 在這個層面的取代速度遠比後端慢。

這個現象正好印證了 Dennis 那個原始問題的核心。在 AI 把執行成本壓到接近於零的世界裡,「決定該做什麼樣的東西」這份判斷力會變成最稀缺的資源。設計師的工作本質上就是這份判斷力的具體呈現,一個按鈕該大還是小、一個色彩該暖還是冷、一個敘事該長還是短,每一個微小的決定都是品味的累積。寫程式可以外包給 AI,但「為什麼這個 App 讓人想用」這個答案,到目前為止,還是只有設計師自己腦袋裡的那套品味才能給。

而設計師這份品味怎麼來?蓋洛威已經回答了:reps。你看過多少張海報、用過多少款 App、研究過多少個 UI、改過多少版自己的設計、被退過多少次稿。把這些加總起來,就是你的品味。AI 工具可以加速你產出的數量,但它沒辦法替你完成那個「看、判、改」的內化循環。這個循環只發生在你身上,沒人能代勞。

我的觀察:臺灣創作者該怎麼讀這句話

把這集訪談的結論拉回臺灣的創作者社群,「品味不是天賦,是反覆」這句話有一個很特殊的回音。臺灣的創意產業多年來最常聽到的自我評價是「我們缺的是天才」,從電影、設計、廣告到內容創作,總有一種「臺灣不會出下一個 X」的悲觀氛圍。可是如果蓋洛威是對的,這個敘事其實搞錯了問題。臺灣缺的不是天才,是允許創作者反覆的環境。

我自己在編輯臺工作了夠多年,看過足夠多有天分的年輕作者,知道他們真正欠缺的不是才華,是時間和耐心。一個剛入行的作者,需要寫過幾百篇被退稿、被狠改的文章,才能逼出自己獨有的語感。一個剛入行的設計師,需要做過幾十個被打掉重練的提案,才會長出對細節的直覺。但臺灣的工作環境通常不允許這種累積,KPI 太緊、薪水太低、頭家太急、案子太雜,年輕創作者還沒磨完第一輪就被現實磨平了。

AI 工具理論上可以解掉這個問題的一部分,把產出時間壓縮,讓創作者有更多餘裕去做反覆。但前提是創作者要意識到拉曼的那個警告:AI 解的是冷啟動,不是創作的核心。如果你把 AI 的便利當成省略反覆的捷徑,你會在短期內看起來產出很多,但長期下來你的品味會原地停留,五年後別人在進化,你還在原本的位置。如果你把 AI 的便利當成「拿回時間做反覆」的工具,那你就站在這個世代少數人才有的優勢上。

蓋洛威那句「不是閃電,是反覆」之所以值得抄下來,是因為它把整個職涯的競爭邏輯重新定義了。AI 時代真正的勝利者不是擁有最強工具的人,是堅持在某個領域待得夠久、看得夠多、判得夠狠、改得夠勤的人。臺灣的創作者要怎麼讀這句話,看你願不願意給自己這份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