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波羅執行長的殘酷預言:AI 正在摧毀三成私募股權的報酬

管理超過一兆美元的阿波羅全球管理執行長羅恩直言,過去十年三成私募股權集中在企業軟體,AI 正在壓縮退場估值,報酬將是災難性的。他預測藍領崛起、白領衰退,並警告每一個工作都將被 AI 取代或強化。

阿波羅執行長的殘酷預言:AI 正在摧毀三成私募股權的報酬

本文整理自 a16z Podcast(The a16z Show)2026 年 5 月播出的單集。


當一個管理超過一兆美元資產的人,公開說同業的投資報酬將是「災難性的」,整個市場都該停下來聽。

阿波羅全球管理(Apollo Global Management)共同創辦人暨執行長馬克·羅恩(Marc Rowan)在 a16z Podcast 的對談中,毫不掩飾地拋出了這個判斷。他的論點直截了當:過去十年,私募股權產業大約三成的資金投入了企業軟體公司,而這些投資的定價,反映的是一個沒有 AI 競爭者的未來。「買入價格反映的未來裡沒有 AI,但現在 AI 出現了,」他說,「所以多了一個競爭者。」

羅恩不是外部觀察家。阿波羅目前管理的資產規模突破一兆美元,其中八成是信貸,大多數是投資等級,只有大約一成是傳統的私募股權基金。他不是在評論別人的戰場,而是站在全球另類資產的核心地帶,指出一個整個產業選擇忽視的結構性問題。更耐人尋味的是,他認為「SaaS 末日」八到十二週前才登上新聞頭條,但負責任的信貸或股權投資人,早該預見這件事了。

被 AI 重新定價的三成私募股權

要理解這個警告的分量,得先看懂企業軟體為什麼曾經是私募股權的寵兒。

過去十年,企業軟體具備了讓 PE 基金難以抗拒的特質:高度經常性收入、強大的客戶黏著度、可預測的現金流、低資本支出需求。這些特質讓基金經理人願意支付高倍數的估值,加上槓桿後,計畫在三到五年內以更高的價格賣給公開市場或策略買家。這個模型在過去十年運作得非常順暢,順暢到整個產業有三成的部署資金都流向了這個領域。

AI 打破了這個假設的根基。當 AI 工具能自動生成程式碼、處理客服流程、完成資料分析,那些靠「人力密集的知識工作」所支撐的軟體護城河,突然面對了一個成本結構完全不同的挑戰者。羅恩沒有說這些企業軟體公司會倒閉,遠非如此。他說的是「轉售前景被壓縮了」。公司還在,營收還在,但你要以當初用十五倍、二十倍營收買進的估值脫手?買家已經看到 AI 帶來的替代可能性,出價邏輯完全改變了。

目前市場焦點集中在信貸端,因為直接放貸和商業發展公司(BDC)的問題最先浮上檯面,也最容易被媒體追蹤。但羅恩提醒,如果連在資本結構中享有優先權的信貸投資者都面臨壓力,排在後面的股權投資者只會更慘。這個邏輯很殘酷,但很清楚:信貸頂多收回本金和利息,如果連這都出問題,那麼承擔所有下行風險的股權,基本上沒有退路。

AI 能自己打分數的領域,變化是一條垂直線

羅恩對 AI 衝擊的分析,不是籠統的「AI 會改變一切」。他提出了一個值得記住的框架:把工作分成「有正確答案」和「需要判斷力」兩類,然後分別評估 AI 的滲透速度。

在有正確答案的領域,例如寫程式、做會計、執行交易操作,AI 可以自我驗證輸出是否正確。寫出的程式跑不跑得動,是一個客觀可驗證的事實。帳做得對不對,有標準答案。在這些領域,AI 的改進速度是「一條垂直的線」,因為每一次輸出都能被自動評分、自動迭代。羅恩認為,這些領域將直接看到大規模的人力替代,不是漸進的改善,而是結構性的取代。

相對地,在需要判斷力的領域,速度就慢得多。「什麼是最好的莎士比亞論文?」他舉例。這裡沒有客觀的正確答案,需要人類提供方向、校準品質、做出最終判斷。在這類工作中,AI 的角色是增強人類能力,而非取代。併購決策、客戶關係管理、創意策略,都屬於這個範疇。

但羅恩加了一個重要的但書:這不是永久狀態。沒有人知道 AI 的判斷力最終能達到什麼水準,所以即使是在判斷密集的領域,企業也不能鬆懈。他在阿波羅內部看到一個微妙但關鍵的分野:每個員工都能想像 AI 如何改善「自己目前做的事」,但只有少數人能想像「當資料和軟體變成免費的時候,整個事業應該以什麼形態存在」。前者是優化,後者是重新定義。能做到後者的人,才真正理解這波變革的規模。

藍領崛起的時代

這個「對錯分水嶺」的推論,指向一個更大的社會預測。羅恩認為,接下來幾年我們將看到「藍領崛起和白領衰退」。邏輯很直接:AI 最先、最快取代的,是有正確答案的知識工作,而這些工作大量集中在都市。

他勾勒了一個可能的宏觀場景:GDP 持續成長、企業利潤率提升、薪資水準上升,但就業人數不一定增加。在人口老化、每位退休者對應的勞動力減少、移民量下降的背景下,這個組合也許還能維持社會穩定。但政治衝擊將非常劇烈。過去幾十年的政策框架都假設白領工作是穩定成長的中產階級支柱,而 AI 顛覆的恰好是這個假設,衝擊最大的是白領就業集中的藍色城市。

不過,羅恩並非全面悲觀。他觀察到一個正面的訊號:AI 大幅降低了創業門檻,新企業的創建速度比歷史上任何時候都快。「挑戰者現在可以從一個完全不同的起點開始,」他說。歷史上,每一次重大技術變革最終都會催生新產業,吸收被替代的勞動力。真正的變數不是「會不會有新產業」,而是新產業出現的速度能不能追上舊工作消失的速度。這個時間差,決定了轉型期的社會痛苦程度。

從黃頁到 AI:放貸者的百年紀律

作為一個以信貸為核心業務的掌舵者,羅恩也從放貸者的角度詮釋了 AI 時代的生存法則。他的做法是把 AI 放進一段更長的科技顛覆史裡,消解一部分恐慌,但也加深紀律感。

2000 年,市場還在把黃頁電話簿當成穩固的放貸標的。「在今年的新人培訓裡,我用了黃頁這個詞,有人舉手問那是什麼,」他半開玩笑地說。電視台、廣播電台曾被視為不可動搖的特許經營權,結果價值大幅萎縮。有線電視取代了它們,接著自己又被串流取代。衛星電視、行動通訊、光纖,每一代技術都以為自己是終局,結果都只是過渡。

從這段歷史中,羅恩提煉出一套簡明的放貸紀律:保持分散、在感知到風險的地方維持優先債權、尋找硬資產擔保,然後接受一個事實,你的放貸決策只需要涵蓋三到七年。不是二十年,不是三十年。在技術快速變遷的環境裡,三到七年的可見度已經是極限,但也足夠做出合理判斷。

這裡有一個微妙但關鍵的觀點:信貸能力不是均勻分佈的。好的放貸者和壞的放貸者之間的差距,不比好的醫生和壞的醫生之間的差距小。「信貸是一種技能,不是每個人都擁有,」羅恩直言。快速承認錯誤、果斷停損、不加碼攤平,這些看似簡單的原則,在實踐中卻是大多數金融機構做不到的事。而做得到的機構,構成了真正的競爭壁壘。

我的觀察

羅恩的這番談話之所以重要,不只是因為他管理的錢夠多,而是因為他在一個通常極度謹慎的產業裡,說了實話。

對臺灣的科技投資人和創業者來說,最直接的衝擊是估值邏輯的重估。過去幾年,臺灣不少創投基金投資美國或本地的 SaaS 公司時,估值模型都參考矽谷同類公司的交易倍數。當全球最大的另類資產管理公司執行長公開說這些倍數即將壓縮,整個參照系需要更新。

但更深層的啟示是羅恩的「對錯分水嶺」框架。對臺灣的軟體業者來說,這是一個有用的自我檢驗:你的產品解決的是「有正確答案」的問題,還是「需要判斷力」的問題?前者的替代壓力來得快而猛,後者有更多轉型時間。

羅恩引用他的導師、「垃圾債券之王」麥可·米爾肯(Michael Milken)的話做為整場對話的基調:「你要嘛接受變化,要嘛等變化來找你。」這句話放在 2026 年的此刻,對任何一個還在觀望 AI 的企業,都是最精準的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