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變成億萬富翁是一場空」:Cerebras 創辦人費爾德曼的 IPO 週告白
Cerebras 創辦人費爾德曼在公司 IPO 週受訪,坦言個人財富增長「沒什麼感覺」,真正讓他驕傲的是讓 800 多名員工成為百萬富翁。他也談到對中國出口管制的立場、與阿聯酋 G42 的合作,以及硬體工程師「量兩次才切一刀」的職業靈魂。

本文整理自 Bloomberg《Odd Lots》Podcast 2026 年 5 月播出的單集。
一夜億萬富翁的空虛感
5 月 14 日,Cerebras Systems 在那斯達克正式掛牌。以每股 185 美元定價發行 3,000 萬股,募資 55.5 億美元。首日開盤價直接跳到 385 美元,漲幅超過 108%,市值一度衝上 950 億美元。這是 2026 年最大的科技 IPO,也讓創辦人暨執行長安德魯·費爾德曼(Andrew Feldman)一夜之間躋身億萬富翁之列。
但在 Bloomberg 的 Odd Lots Podcast 上被問到「一天之內變成億萬富翁是什麼感覺」時,費爾德曼的反應出人意料地平淡。他說那對他來說是「一場空」(a big nothing)。這不是矯情。費爾德曼在創辦 Cerebras 之前就是成功的連續創業者,他的前一家公司 SeaMicro 以開創微型伺服器品類聞名,2012 年被 AMD 以 3.57 億美元收購。他在史丹佛拿了 MBA,在矽谷打滾超過二十年,「之前有一些財富,之後也有」。對他來說,淨資產多加幾個零改變的是數字,不是生活。
但這次 IPO 有一件事讓他眼睛真的亮了起來。
800 個新百萬富翁
費爾德曼在訪談中反覆提到一個數字:超過 800 名 Cerebras 員工透過這次 IPO 成為百萬富翁。在 SeaMicro 被收購那次,這個數字是 100。這一次翻了八倍。他說這是他每天早上醒來都會為之感到驕傲的事。
在他看來,建一家硬體公司是「非常辛苦的賺錢方式」。如果你只是為了錢,去做軟體會容易得多:找個好題目,寫幾個月程式碼,搞出一個最小可行產品,然後開始融資。硬體完全是另一回事。Cerebras 光是做出第一顆晶圓級晶片就花了五年和大約 5 億美元。中間每一步都可能走進死胡同。過去 75 年間,所有嘗試晶圓級整合的團隊全部失敗了,包括計算機界傳奇人物吉恩·阿姆達爾(Gene Amdahl)在 1980 年代中期創辦的 Trilogy。
願意走這條路的人,必須是真心熱愛解決困難問題的人,而不是把創業當成致富捷徑的人。費爾德曼對 800 個百萬富翁的自豪,反映了一種不常在矽谷 CEO 嘴裡聽到的價值觀:公司最大的成就不是技術指標或市值數字,而是讓跟你一起拼命十年的人都過上好日子。在一個充斥著「改變世界」口號的產業裡,這句話反而顯得格外真實。
硬體人的靈魂:量兩次才切一刀
被問到 Cerebras 上市後如何平衡季度財報壓力和硬體研發的長週期時,費爾德曼沒有給出標準的公關答案。他說 Cerebras 最好的創新還在前面,長研發週期不是負擔,而是這個行業的本質特徵。
「在我們這行,量兩次才切一刀(measure twice before you cut once)。你必須把這個原則內化到靈魂裡,而且你得喜歡它。」他用這句話劃了一條清楚的文化界線。軟體業推崇「快速失敗」,寫錯的程式碼可以馬上修正、馬上部署。但在晶片設計裡,犯一個錯可能意味著數百萬美元和數個月的時間付之東流。一片晶圓送去台積電投片,回來發現有問題,你沒有 hotfix 可以推,只能重新設計、重新投片、重新等待。
這種文化篩選出一種特定類型的人。費爾德曼想要的團隊成員是那些為了「打造困難事物的內在滿足感」而工作的工程師,不是把公司當成履歷跳板的人。在矽谷到處是「從 0 到 1」創業神話的環境裡,一家需要花十年才能交出第一個產品的公司,吸引到的人天生就跟多數新創不同。
從 SeaMicro 到 Cerebras,費爾德曼的職涯有一條清楚的主線:押注在所有人認為太難的硬體問題上。他 2015 年創辦 Cerebras 時做了兩個核心賭注:AI 需要專用矽晶片(就像圖形處理需要 GPU、行動運算需要 ARM 處理器),以及修改現有 GPU 架構行不通,必須從一張白紙重新設計。這兩個判斷等了十年才得到市場的大規模驗證。能撐過這十年的團隊,果然不是靠「快速失敗」的文化撐過來的。
站在晶片出口管制的那一邊
訪談中最敏感的話題是地緣政治。Cerebras 的最大客戶 G42 來自阿布達比,同時也是公司的少數股權投資者。G42 被定位為阿聯酋的國家級 AI 冠軍,運營一個服務大學、石油公司 ADNOC 和旗下九家子公司的雲端平台。G42 的 Cerebras 系統部署在美國境內的資料中心:聖塔克拉拉、明尼亞波利斯、達拉斯,以及即將上線的多倫多。工作負載包括訓練先驅性的英阿雙語模型和基因體研究。
這層關係讓 Cerebras 的 IPO 過程受到美國外國投資委員會(CFIUS)的審查,也引發了外界對政治因素的猜測。特別是 Cerebras 在 G 輪融資中接受了與唐納·川普二世(Donald Trump Jr.)相關的 1789 Capital 的投資。費爾德曼對此的回應很乾脆:CFIUS 的所有問題在 2025 年 3 月就已經全部解決,他相信那是在 1789 Capital 投資之前。他也明確否認自己曾尋求過任何政治上的便利。「那不是我的為人,也不是我們公司做事的方式。」他解釋,Cerebras 刻意在政治光譜的兩端都引入投資者,避免意識形態集中。
在出口管制的立場上,費爾德曼選擇了跟 NVIDIA 對立的那一邊。NVIDIA 的公開主張是:讓中國繼續使用美國產品,維持它們對美國技術的依賴。費爾德曼不同意。他直接稱中國是「當今的工業敵人」(industrial enemy),認為限制最珍貴技術的擴散是正確的策略,即使代價是放棄部分市場。他也承認雙方都有合理的論據,但他選擇站在管制這一邊,並且「能接受市場被切掉」的後果。這種直白在矽谷 CEO 裡很少見,多數人會用外交辭令把立場包裝得模稜兩可。
在更宏觀的半導體政策上,費爾德曼對美國本土建廠的前景持謹慎態度。一座先進晶圓廠造價 300 到 400 億美元,建設周期五到六年,天然會跨越多屆政府任期,讓持久的產業政策變得極為困難。美國各地的建築法規是一套「拼湊的格子網」,晶圓廠建設者必須逐州協商。台積電在亞利桑那、三星在德州已經投入了數百億美元,但費爾德曼認為真正需要的不是蓋一座廠,而是 20 到 25 年的持續承諾,一代接一代地建設最先進的晶圓廠。這種長期投入,是美國政治體制一直沒能做到的事。
週期表上的鄰居
訪談結尾有一個小細節值得記下來。主持人 Joe Weisenthal 提到他父親的一個觀察:矽和碳在週期表上是鄰居。一個是自然生命的基本元素,一個是人工智慧的基本材料。
費爾德曼沒有把這個比喻推得太遠。但考慮到他剛剛花了一個小時解釋為什麼要用一整片矽晶圓做一顆晶片,這個週期表上的巧合確實讓人停下來想一想。從碳基生命到矽基智慧,中間隔的可能不只是一個元素符號的距離。而在 2026 年的此刻,讓這兩者產生連結的,仍然是一群願意花十年量兩次才切一刀的工程師,以及一位把「800 個百萬富翁」看得比自己的身價更重要的創辦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