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非典型 VC 的養成:狄克森為什麼不按牌理出牌

學哲學、做量化交易、投 VR 和加密貨幣,a16z 合夥人狄克森的每一步都違背創投業的常規路徑。他用 pitch 加 anti-pitch 說服 60 位投資人,證明反共識本身就是一種投資優勢。

一個非典型 VC 的養成:狄克森為什麼不按牌理出牌

本文整理自《a16z Podcast》2026 年 3 月播出的單集,原節目來自 Internet History Podca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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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份看不懂的履歷

創投合夥人的典型養成路徑大概長這樣:名校 MBA、投資銀行或管理顧問幾年歷練、進入一家知名 VC 從分析師做起、慢慢往上爬。克里斯.狄克森(Chris Dixon)的履歷跟這條路線沒有任何交集。大學念哲學和認知科學,畢業後去華爾街一家小型選擇權造市公司寫蒙地卡羅模擬程式,然後創辦了一家網路安全公司、一家 AI 公司,接著搞了一支種子基金,最後在 Andreessen Horowitz(a16z)建起矽谷最大的加密貨幣投資實踐。如果你把這份履歷拿給任何一個 HR 看,他們大概會搖頭說「看不出邏輯」。但正是這種「沒有邏輯」的路徑,讓狄克森成為矽谷最擅長在所有人搖頭的領域下注的投資人。

哲學系的用處

多數人聽到「大學念哲學」會立刻問「那你畢業後做什麼」,潛台詞是「這有什麼用」。狄克森倒不覺得沒用。哲學和認知科學的訓練給了他兩個在創投業極為稀缺的能力:第一是對模式的敏感度,能在看似不相關的現象之間找到共通結構;第二是對論證品質的判斷力,能快速辨別一個論點是紮實的推理還是漂亮的修辭。

這兩個能力在他日後評估新創公司時反覆派上用場。當一個創辦人走進來 pitch,多數投資人在聽產品功能和市場規模。狄克森同時在做另一件事:他在評估這個人的思考品質。這個人是從第一原理推導出結論,還是在複述市場上流行的敘事?他是真的深入理解了問題,還是只是用正確的行話包裝了一個淺層的理解?

在華爾街的量化交易經歷則給了他另一個維度。在 Arbitrade 寫選擇權定價模型的那段日子,他學到了一件金融界的人都知道、但科技界的人常常忘記的事:模型再漂亮,也只是對現實的近似。市場上永遠有你的模型沒考慮到的變數。這種對不確定性的尊重,讓他後來在投資前沿科技時,既能大膽下注,又不會天真地以為自己能預測所有結果。

當所有 VC 投 SaaS,他投了什麼

2013 年狄克森加入 a16z 的時候,矽谷創投圈的主流共識很明確:投 SaaS,投企業軟體,投有可預測營收的商業模式。這是一個低風險、高確定性的策略,而且已經被市場反覆驗證。狄克森卻把大量時間花在當時被認為是「科幻小說」的領域:VR、加密貨幣、無人機、3D 列印。

這不是刻意唱反調。狄克森的邏輯很清楚:如果所有人都在投同一個領域,那個領域的估值就已經被抬高了,超額回報的空間很小。真正巨大的回報來自於在共識形成之前就進場。但問題是,共識形成之前的領域看起來通常很可笑。Oculus 在 2013 年只是 Kickstarter 上的一個原型機,VR 被多數人當成九零年代的過時夢想。比特幣被視為駭客和毒販的工具。在這些領域下注需要的不是勇氣,而是一套能讓你在雜訊中辨識訊號的方法論。

狄克森發展出的方法是「鑽兔子洞」:選定一個新興領域,密集跟裡面的人交流,看社群的深度和品質。2013 年他鑽進比特幣的兔子洞,發現裡面充滿頂尖的電腦科學家和經濟學家,討論的深度和嚴謹程度遠超外界的想像。他鑽進 VR 的兔子洞,發現所有開發者都在為同一家公司(Oculus)建造內容。這些都是強烈的訊號:這些領域不是泡沫,而是還沒浮出水面的真實趨勢。

他因此對 Oculus 投入了 7,500 萬美元的一輪融資,在當時是創投界極為少見的巨額投資。同年他也投了只有八名員工、還在 Y Combinator 的 Coinbase。這兩筆投資後來都產生了驚人的回報。

Pitch 加 Anti-Pitch:用透明度說服 60 位 LP

2018 年,狄克森決定在 a16z 內部成立一支專門投資加密貨幣的垂直基金。這在當時是一個極為大膽的決定:加密貨幣市場才剛經歷一波暴跌,媒體上充斥著「泡沫破裂」的報導,多數機構投資人對這個領域避之唯恐不及。而且,因為基金會直接持有加密資產,按照多德-弗蘭克法案的規定不能被歸類為傳統創投基金,必須註冊為投資顧問公司(RIA),法遵負擔大幅增加。

說服投資人(LP)的過程展現了狄克森最獨特的一面。他沒有選擇只講好聽的故事,而是設計了一個前所未有的雙重簡報結構:每場 LP 會議兩個小時,前半段是 pitch,說明他為什麼相信加密貨幣是值得投資的長期趨勢;後半段是 anti-pitch,坦誠列舉所有可能讓這筆投資血本無歸的風險。總共 60 場會議,每一場都走完這個完整流程。

他的邏輯是:加密貨幣基金注定會經歷劇烈的市場波動。如果 LP 是被華麗的 pitch 說服進場,第一次幣價腰斬他們就會恐慌撤資,那對所有人都是災難。他需要的不是被說服的投資人,而是充分理解風險後仍然選擇參與的投資人。「我不想說服任何人。我想讓他們在完全了解可能出錯的地方之後,自己決定要不要加入。」

這種做法在創投業極為罕見。多數基金經理的募資簡報都是單向的:我有多厲害、這個市場有多大、你會賺多少錢。狄克森反其道而行,把自己最大的弱點和不確定性全部攤開。結果是:進來的 LP 確實是一群「真正的信徒」,後來在 2018 到 2019 年的加密寒冬中沒有一個人退出。

「怪人」在投資中的結構性優勢

狄克森的整條職涯路徑,如果用傳統框架來看,充滿了「浪費」:學哲學沒有直接幫他賺錢;華爾街的經歷跟科技投資看似無關;做了一家太早的 AI 公司;在所有人投 SaaS 的時候去研究 VR 和加密貨幣。但正是這些看似不相關的經歷,給了他一個多數創投同行沒有的認知組合。

哲學訓練讓他能評估論證的品質而非只聽故事。量化交易讓他對不確定性保持敬畏。Hunch 的失敗讓他學會了時機的重要性。SiteAdvisor 的成功讓他理解「從問題出發」的價值。天使投資讓他學會看人。這些能力加在一起,讓他能夠在所有人說「太早了」或「太瘋狂了」的領域裡,做出有根據的判斷。

他從 a16z 兩位創辦人馬克.安德森(Marc Andreessen)和 Ben Horowitz 身上學到的東西,有一點跟投資技巧無關:誠實和卓越。安德森和 Horowitz 經營 a16z 的方式讓狄克森體會到,在矽谷這個長期遊戲裡,聲譽是長期決策的基礎,不是用來包裝的。你今天對一位創辦人誠實,即使那意味著說出他不想聽的話,十年後他還會記得你。

給所有「非典型」路徑的人

狄克森在訪談中提到一件事很值得臺灣讀者思考。他認為紐約之所以成為全球加密貨幣的首要中心,不是因為政策或稅務優惠,而是因為它匯聚了金融、科技、創意等不同產業的人才。這種跨領域的碰撞產生的火花,是單一產業主導的城市很難複製的。矽谷擅長深度技術和基礎模型,但紐約是「應用之城」,客戶和使用者都在那裡。

這個觀察適用於個人職涯,也適用於城市和國家。跨領域的經驗組合看起來不整齊,但它產生的洞察力往往比純粹的專業深度更有價值。學哲學的人能看到工程師看不到的模式。做過量化交易的人能抓住純科技背景投資人忽略的東西。創業失敗過的人能判斷時機,只讀過案例的分析師做不到。

狄克森的故事不是在說「每個人都應該去學哲學然後做量化交易」。它在說的是:如果你的路徑跟別人不一樣,那可能不是缺陷,而是你最大的資產。關鍵在於你能不能把那些看似不相關的經歷,編織成一個別人沒有的認知框架。而這個框架,才是在不確定的市場中做出好判斷的真正基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