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成美國人反對資料中心：AI 產業最被低估的政治風險

本文整理自《Big Technology Podcast》2026 年 5 月播出的單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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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evin O'Leary 在 Tucker Carlson 面前被「殲滅」

5 月中旬，Shark Tank 投資人 Kevin O'Leary 上了 Tucker Carlson 的 Podcast 節目，為他在猶他州主導的大型資料中心計畫辯護。他大概期待一場友善的對話。結果不是。

Carlson 從第一個問題就毫不留情：為什麼納稅人要補貼一個主要嘉惠科技巨頭的基礎建設？O'Leary 試圖用「國家安全」來回應，但他明顯沒準備好面對一位保守派意見領袖的追問。這段訪談在社群上瘋傳，被形容為一場「殲滅」。更糟的是，保守派和進步派同時開砲，右邊質疑稅務補貼，左邊質疑環境衝擊，O'Leary 成了兩邊的靶子。

前 Twitter 執行長 Dick Costolo 在 Big Technology Podcast 的訪談中提到這件事時，帶著幾分不可置信。背後金主選了一個加拿大的 Shark Tank 投資人來當美國基礎建設計畫的代言人，而這個人之前還替 FTX 站過台。但 Costolo 真正想說的不是 O'Leary 的公關災難，而是這件事揭露的更大問題：AI 產業正在失去建設基礎設施的社會許可，而且幾乎沒有人認真在處理這件事。

七成反對，比核電廠更不受歡迎

數字比任何故事都有說服力。蓋拉普（Gallup）2026 年 4 月對 2,054 名美國成年人做的調查顯示，七成美國人反對在自己住家附近興建 AI 資料中心，其中 48% 表示「強烈反對」。支持的只有大約 27%。

反對者最常提到的理由是環境。一半的反對者擔心資料中心對水資源和能源的過度消耗，18% 分別提到了用水和用電問題，16% 擔心噪音和空氣汙染。相比之下，支持者主要看的是經濟效益，例如就業和稅收。但反對方的人數是支持方的將近三倍。

這份民調還有一個更令人吃驚的比較：美國人寧可住在核電廠旁邊，也不願意住在資料中心隔壁。核電廠在美國公眾心中長期被當成嫌惡設施的代名詞，但資料中心現在比它更不受歡迎。對一個仰賴大量運算基礎建設的產業來說，這是一個非常危險的訊號。

在一個政治極度兩極化的國家，資料中心反對聲浪可能是目前唯一能讓左右兩派站在同一邊的議題。Costolo 在節目中直言：「我現在能想到的，唯一能讓美國右派和左派團結起來的事情，就是『別在我家旁邊蓋那個東西』。」

猶他州 Stratos 計畫：比曼哈頓大兩倍的資料中心

O'Leary 被追問的那個計畫叫做 Stratos，位在猶他州鹽湖城北部的 Box Elder 郡。光看數字就讓人頭皮發麻：佔地 40,000 英畝，比紐約曼哈頓的兩倍還大；設計電力容量 9GW；預計總投資 1,000 億美元。如果建成，它產生和消耗的電力將是目前猶他州全州用電量的兩倍。

這個計畫由 O'Leary 的投資公司 O'Leary Digital 主導，最終的運算需求可能來自 Amazon、Microsoft、Google 這些科技巨頭。Box Elder 郡的地方官員投票通過了計畫，但當地居民的反彈極為激烈。問題不只是環境。居民質疑的是一個更根本的不對等：一座佔地 40,000 英畝的設施，日常營運只需要少量技術人員，跟它佔用的土地、消耗的水電完全不成比例。所謂的「在地就業」，不過是幾百個技術職缺，遠遠無法彌補對社區生活品質的衝擊。

Carlson 的追問正是從這個角度切入：如果這個計畫主要嘉惠的是矽谷的科技巨頭，為什麼猶他州的納稅人和居民要承擔代價？O'Leary 喊出「歡迎來到美國」這類口號式的回應，不但沒有解決問題，反而讓雙方的對立更加尖銳。在通膨壓力仍在、民眾對大企業信任度偏低的環境下，「AI 很重要所以請忍耐」根本不是一個有效的論述。

禁建令的浪潮已經開始

這不只是民意。政策行動已經啟動。

2026 年 4 月，緬因州議會通過了全美第一部資料中心禁建法案 L.D. 307，要求暫停所有 20MW 以上資料中心的建設許可，直到 2027 年 11 月。州長 Janet Mills 否決了法案，但否決的理由不是反對禁建本身，而是因為法案沒有為 Franklin 郡 Jay 鎮的一個 5.5 億美元資料中心專案提供豁免。州議會隨後嘗試推翻否決，結果以 72 比 65 票失敗，距離三分之二多數門檻只差幾票。換句話說，禁建令差一點就成為現實。

Costolo 和主持人 Kantrowitz 都認為，這只是開頭。2028 年的選舉將出現明確的「反資料中心」候選人。他們指出施密特（Eric Schmidt）最近在一場大學畢業典禮上談 AI，被學生直接噓下台。一個剛畢業、正在擔心找不找得到工作的年輕人，對「AI 會幫美國在跟中國的科技競賽中勝出」這種說法完全無感。而這些年輕人兩年後就是選民。

更長遠來看，如果州級的禁建令開始通過，AI 公司預期的運算產能擴張就會直接被卡住。沒有資料中心，就沒有運算。沒有運算，所有關於 Agent 工具爆發式成長、Token 使用量指數型飆升的美好故事都會變成空話。Costolo 把這稱為 SpaceX、OpenAI、Anthropic 三大 IPO 最大的潛在風險，也是最被低估的那一個。

矽谷的公關災難

阻礙 AI 產業說服大眾的，不只是資料中心本身，還有矽谷自己的形象。

過去幾週，矽谷圈子裡討論最多的不是技術突破，而是馬斯克和奧特曼的法庭攻防，以及布洛克曼（Greg Brockman）被曝光的私人日記。在一般美國人眼中，這些就是億萬富翁在法庭上爭論「誰比較有錢」。與此同時，矽谷內部自己也在分裂：約一萬人在 Anthropic、OpenAI、xAI、NVIDIA、Meta 拿到了超過 2,000 萬美元的身家，而年薪 50 萬美元的軟體工程師卻覺得自己一輩子都追不上。「永久底層階級」的迷因正在矽谷瘋傳。

Costolo 認為這種公共印象讓「中國會贏」的論述幾乎不可能被接受。你告訴一個找不到工作的大學畢業生「如果中國在 AI 競賽中領先，美國會失去很多事情的主導權」，他只會覺得太抽象了。他眼前看到的是億萬富翁在法庭上互相攻擊，然後還要在他家旁邊蓋一座巨型資料中心。這兩件事放在一起，矽谷還期待大眾支持？

AI 價格戰的前景讓事情更複雜。一位投資人告訴 Kantrowitz，各家 AI 模型的能力已經非常接近，打價格戰的可能性遠高於全面漲價。如果利潤率被壓縮，那些需要靠營收成長來支撐兆元估值的公司就更難說服投資人。而如果同一時間資料中心還蓋不出來，那就是需求面和供給面的雙重打擊。

Dario 和奧特曼現在就該開始說的故事

Costolo 的建議很直接：AI 產業的領導者必須停止內鬥，開始向大眾解釋為什麼這些基礎建設對國家重要。

他認為最有力的論述框架是地緣競爭：如果中國在 AI 競賽中勝出，美國就會失去對許多重要議題的發言權。但這個論述要有效，得由有公信力的人、用大眾聽得懂的方式來說。目前的現實是，Dario Amodei、奧特曼和馬斯克各自忙著自己的事，沒有任何一位主要 AI 領導者在認真做公眾溝通。沒有人站出來畫一幅「AI 怎麼讓每個美國人受益」的全景圖。

Costolo 在節目最後不斷回到這個主題。他用人文的角度收尾，引用了邱吉爾（Winston Churchill）的一段話，大意是「功能性專業再強，也比不上對人文的廣泛理解」。他認為矽谷太多人活在功能性專業的隧道裡，缺乏文學和人文帶來的那種更寬廣的視角。結果就是一群技術天才，完全不懂怎麼跟自己國家的公民對話。

這不只是公關問題。這是攸關整個產業能不能繼續往前走的根本問題。如果大眾不支持，資料中心蓋不起來，運算跟不上需求，不管是 SpaceX 2 兆美元的「太空夢」、OpenAI 一兆美元的運算承諾，還是 Anthropic 穩健的企業路線，所有在 IPO 路演上講的美好故事，終究只是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