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所有人都在喊監管,他說:你們才是問題

在《數位主義者文集》裡,當雷席格呼籲制度護欄、班吉歐警告文明存亡危機、史迪格里茲診斷資訊市場失靈時,胡佛研究所經濟學家 John Cochrane 寫了一篇〈Just Relax〉。他的核心論點:你們搞錯對象了,AI 不是問題,監管才是。這是本系列最重要的反方聲音,也是在台灣媒體圈很少被完整呈現的一種觀點。

當所有人都在喊監管,他說:你們才是問題

本文為 AINEXT「數位主義者文集」導讀系列 #V1-5。原文為 John H. Cochrane 發表於 The Digitalist Papers Volume 1 的〈AI, Society, and Democracy: Just Rela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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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個系列裡,我們已經讀了不少人的憂慮。雷席格擔心 AI 加劇金錢政治和媒體極化,開出了公民大會的處方。班吉歐從深度學習的共同發明者轉身成為 AI 安全最高調的倡議者,警告三種足以顛覆文明的風險。史迪格里茲用他的諾貝爾獎框架診斷 AI 正在瓦解資訊生態。這些人的背景、方法、結論各不相同,但有一個共識:AI 需要某種形式的治理介入,放任不管會出事。

然後,John Cochrane 走上台,說了一句:放輕鬆。

不是客氣的「或許我們可以先觀察一下」,而是直截了當的「你們搞錯對象了」。在他眼裡,AI 不是問題,監管才是。這個集子裡的多數作者在討論如何設計更好的監管框架,Cochrane 認為框架本身就是威脅。他的文章標題〈Just Relax〉不是修辭策略,是他的真實立場。

這是《數位主義者文集》裡最重要的反方聲音。不是因為他說得對(這個我們後面會仔細看),而是因為他代表了一種在矽谷和自由市場經濟學家中間有廣大市場、卻在台灣公共討論中幾乎缺席的觀點。要理解 AI 治理辯論的全貌,你不能只聽一邊的話。

芝加哥的血統,胡佛的戰壕

要認真對待 Cochrane 的論點,得先知道他是從什麼位置發言。他不是隨便一個反對監管的評論員,而是美國經濟學界最有學術份量的自由市場聲音之一。

MIT 物理學學士、柏克萊經濟學博士,在芝加哥大學布斯商學院任教三十年,2015 年轉到史丹佛大學胡佛研究所。他的教科書 Asset Pricing 是研究所等級的標準教材,2023 年出版的 The Fiscal Theory of the Price Level 挑戰了經濟學界對通膨的主流理解。他曾任《政治經濟學期刊》編輯和美國金融學會會長,是計量經濟學會院士。在學術圈,這是頂級的履歷。

更有趣的是他的家族背景。他的岳父是 Eugene Fama,2013 年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效率市場假說的提出者。Cochrane 從芝加哥大學帶走的不只是一張聘書,還有芝加哥學派最核心的知識血脈:市場通常比政府聰明,競爭是最好的紀律機制,監管的實際效果幾乎總是偏離它宣稱的目標。

理解這個背景很重要,因為 Cochrane 對 AI 監管的態度不是靈光一閃的個人意見,而是一整套經過數十年學術論證的世界觀在新議題上的延伸。George Stigler 拿諾貝爾獎的研究主題就是監管俘獲:產業利用監管來保護自己免受競爭。James Buchanan 拿諾貝爾獎的公共選擇理論主張,政治人物和官僚跟企業一樣追求私利,不能假設他們是公正的社會規劃者。Cochrane 把這些工具拿來分析 AI 監管,得出的結論不意外:監管會被大公司劫持,用來壓制開源和新創。

他在學術圈之外的存在感同樣顯著。他經營的「Grumpy Economist」部落格在 Substack 上有超過三萬訂閱者。「Grumpy」這個詞不是自嘲,更像是品牌宣言:他對政府干預經濟的每一次嘗試,都持結構性的懷疑態度。他在胡佛研究所跟歷史學家 Niall Ferguson 和前國安顧問 H.R. McMaster 共同主持 GoodFellows 播客,定期在《華爾街日報》和彭博社發表評論。在美國保守派和自由意志主義的知識圈裡,他是少數能同時在學術期刊和公共輿論場上打仗的人。

四條論證線:為什麼你應該放輕鬆

Cochrane 的文章結構很清楚,四條論證線環環相扣,邏輯乾淨。不管你同不同意他的結論,這套論證值得認真拆解。

第一條線:沒有人能預測新技術的社會影響,從來沒有。 他列了一長串歷史預測失敗案例。馬爾薩斯預測人口增長會導致大饑荒,錯了。馬克思預測工業化會讓無產階級愈來愈慘,錯了。1970 年代的羅馬俱樂部預測資源耗竭會讓文明崩潰,錯了。1973 年的科幻電影 Soylent Green 設定在 2022 年的人口過剩末日,我們 2022 年面對的反而是出生率下降。每一次重大技術革命之前,都有人信誓旦旦地預測社會將如何被改變。他們幾乎全部猜錯了。Cochrane 從這個歷史紀錄推導出一個根本性的結論:既然我們無法預見 AI 的社會影響,預防性監管就沒有知識基礎。你不知道要防什麼,怎麼防?

他用了一個很有力的對比。清潔空氣法案之所以成功,是因為問題已知(空氣污染)、機制明確(特定產業排放特定污染物)、技術可行(排放控制設備存在)、效果可測量(空氣品質有數據)。AI 監管不具備任何一個條件:你不知道具體的危害是什麼,不知道哪個環節該介入,不知道介入後會不會有效,也很難測量效果。拿一個處理已知問題的工具去對付未知風險,邏輯上就站不住腳。

第二條線:就算你想監管,監管者沒有能力做好這件事。 這裡他搬出了芝加哥學派的招牌武器。海耶克在 1945 年的經典論文〈知識在社會中的運用〉裡主張,中央規劃者永遠無法掌握價格信號傳遞的分散知識。Cochrane 把同樣的邏輯用在 AI 上:如果連 AI 開發者都不完全理解自己模型的行為,監管官僚怎麼可能理解得更好?更重要的是,Stigler 和 Buchanan 的研究告訴我們,真實世界的監管行為不是「善意的專家修正市場失靈」,而是「產業利用監管保護自己免受競爭」。Cochrane 直接點名:大型科技公司現在正在做這件事。他們高喊 AI 安全,推動嚴格的監管門檻,而這些門檻只有他們自己負擔得起。開源社群和新創公司是最大的受害者。

他用電信和航空業的去管制歷史來佐證。1970 年代以前,美國的電話費、機票價格和卡車運費都受到嚴格管制。去管制之後,價格下降、服務改善、消費者受益。當年的監管機構聲稱管制是為了保護消費者,實際上保護的是壟斷者。Cochrane 認為 AI 監管將重演同樣的戲碼。

第三條線:AI 監管就是言論審查。 這是全文最尖銳的段落。Cochrane 的推理是:大型語言模型的輸出本質上是言論。如果政府規範 LLM 可以說什麼、不可以說什麼,那就是國家在決定公民能接收哪些觀點。他列舉了從古騰堡印刷術到社群媒體的通訊技術史,每一種新媒介出現時都被指控傳播「錯誤資訊」。馬丁.路德的宗教改革小冊子是天主教會眼中的異端邪說。如果當時有人成功「監管」印刷術,就沒有宗教改革、沒有科學啟蒙、沒有美國獨立宣言。

他把矛頭指向 2024 年的 Murthy v. Missouri 案。在 COVID-19 疫情期間,美國政府透過威脅手段要求 Facebook 和 X 壓制特定觀點。Cochrane 指出,許多被壓制的觀點後來被證明是對的。他認為這就是 AI 監管的未來預演:政府會以「安全」為名,用監管工具來壓制不受歡迎的言論。他引用了拜登政府 AI 行政命令中的「集體談判」和「種族平等」條款,批評這些是黨派目標,跟 AI 安全毫無關係。他也預測,如果換一個政治光譜另一端的政府執政(他寫作時應該已經預見了川普回朝的可能),同樣的監管工具會被用來推動完全相反的目標。

第四條線:AI 不會造成大量失業。 這是最簡潔的一段。三百年來的省力技術革命(機械化織布機、拖拉機、ATM、文書處理軟體),美國失業率從來沒有因此崩潰。2024 年 5 月的數據是 4%。1900 年三分之一的美國人務農,拖拉機取代了他們,但沒有人餓死在街頭。ATM 取代了銀行櫃員,但因為讓分行成本降低、開了更多分行,銀行總就業人數反而增加。AI 不會是例外,Cochrane 判斷。更何況,全球正面對出生率下降的危機,AI 來得正好:人口減少,AI 補上。

認真對待反方:哪些論證站得住腳

這個系列的其他文章裡,我已經表達過對 Cochrane 的一些批評。在導讀班吉歐那篇時我寫過,用農業革命的歷史經驗去推斷可能的文明存亡危機,類比本身就有問題。在導讀史迪格里茲那篇時我說過,在資訊市場這個戰場上,史迪格里茲的武器比 Cochrane 的更鋒利。

但一個負責任的導讀不能止步於此。Cochrane 的論證不全是錯的,有些地方他比文集裡的多數作者都看得更清楚。

監管俘獲是真的。2024 年以來,我們已經看到大型科技公司如何利用 AI 安全論述來拉高監管門檻。Meta 的 Llama 開源了,但條件愈加愈多。歐盟的 AI 法案設下的合規成本,小公司根本負擔不起。Martin Casado 和 Katherine Boyle 在 Andreessen Horowitz 的分析指出,AI 安全正在成為一種准入壁壘。Cochrane 不需要發明新理論,Stigler 六十年前就寫好了劇本。這件事正在發生。

政府預測技術影響的紀錄確實很糟。不只是馬爾薩斯那些遙遠的案例。2008 年金融危機前,監管機構拿著全世界最完整的金融數據,什麼都沒看到。2020 年疫情初期,公衛機構的應對廣受批評。Cochrane 問了一個合理的問題:如果這些機構在自己最擅長的領域都搞砸了,你憑什麼相信它們能管好一個自己完全不懂的新技術?

他對 AI 監管可能淪為言論審查的警告也不是空穴來風。Murthy v. Missouri 案不是假設情境,是真實發生的事。當政府有權決定什麼資訊是「安全」的,這個權力幾乎不可能不被政治化。Cochrane 觀察到,拜登和川普兩屆政府對 AI 監管的態度完全相反,但都想把監管工具用在自己的議程上。這恰恰驗證了他的論點:監管工具一旦建立,不管誰掌權都會用它來服務自己的目標。

但他的盲區,也跟他的洞見一樣大

問題出在 Cochrane 把所有 AI 風險都裝進同一個箱子:「跟之前的技術恐慌一樣,不值得擔心。」

班吉歐擔心的生物武器民主化,不是馬爾薩斯式的抽象預測。2026 年 2 月的聯合國報告用數據顯示,23% 的高效能生物 AI 工具有高度被濫用的風險,其中超過六成完全開源,僅 3% 有任何安全防護。這跟「拖拉機取代農工」不是同一個量級的事情。Cochrane 的歷史類比在應對漸進式的經濟轉型時很有說服力,但面對可能不可逆的災難性風險時,他需要一個不同的分析框架。他沒有提供。

史迪格里茲的挑戰更根本。Cochrane 的整套論證建立在「市場競爭會自行解決問題」的前提上:如果 AI 產生錯誤資訊,消費者會轉向提供正確資訊的競爭者;如果 LLM 有偏見,市場上會出現沒有偏見的替代品。但史迪格里茲用四十年的學術研究證明了一件事:在所有真實世界的市場中,資訊都是不完全的,而看不見的手在資訊不完全時不會自動導向最佳配置。AI 的資訊市場恰恰是這種失靈的極端案例,外部性無處不在,網路效應偏袒壟斷者,消費者根本無法評估資訊品質。Cochrane 對市場的信心,在他岳父 Eugene Fama 的效率市場假說裡或許站得住腳,但在史迪格里茲的資訊不對稱世界裡,那就只是一種信仰。

雷席格的反擊角度不同。他同意美國的第一修正案讓直接監管 AI 言論幾乎不可行(這一點跟 Cochrane 有交集),但他的結論不是「所以什麼都不做」,而是「所以我們需要在 AI 噪音之外建立受保護的審議空間」。公民大會的邏輯不是管 AI,是保護人類做決策的環境不被 AI 污染。Cochrane 似乎完全沒有考慮過這種「不靠監管 AI 來應對 AI」的可能性。

最後還有一個結構性的弱點:Cochrane 的論證完全在美國框架內運作。他談的是美國的第一修正案、美國的去管制經驗、美國的失業率。但 AI 的外部性是跨國界的。一家美國公司訓練的模型可以在全世界產生影響,一個實驗室洩漏的 AI 能力不會停在國境線上。班吉歐主張的國際協調機制或許不完美(美國 2026 年拒絕背書聯合國報告就是證據),但至少他認識到了問題的尺度。Cochrane 對全球維度的完全沉默,讓他的分析顯得不完整。

台灣的啟示:監管俘獲不是別人的事

Cochrane 對台灣讀者的最大啟示,不在他對 AI 的判斷,而在他對監管動態的理解。

台灣正在建構自己的 AI 治理框架。2024 年行政院通過的「台灣 AI 基本法」草案,以及 2025 年後續推動的各項指引,都在摸索監管的邊界。Cochrane 的監管俘獲框架提供了一個有用的檢驗工具:這些法規實際上會保護誰?是保護台灣的消費者和中小企業,還是保護已經掌握資源的大型業者?當法規設定的合規門檻讓新創公司進不了場,而跨國大企業靠著全球規模輕鬆達標時,誰是真正的受益者?

這不是抽象的問題。歐盟的 AI 法案已經開始產生寒蟬效應。歐洲的 AI 新創公司抱怨合規成本過高,部分公司甚至考慮遷往監管較鬆的地區。台灣的新創生態本來就面臨市場規模的限制,如果再加上不成比例的合規負擔,競爭力只會更弱。Cochrane 會說:你看,這就是我講的。

但台灣的處境比 Cochrane 的純市場框架更複雜。台灣是全球 AI 晶片的物理製造中心,同時也面對來自對岸的認知作戰威脅。在這個脈絡下,「放輕鬆,讓市場自己處理」聽起來就像是一種奢侈。班吉歐描繪的生物武器民主化風險,對台灣來說不是學術假設。史迪格里茲診斷的假訊息氾濫,對台灣來說是每天的日常。台灣需要某種形式的 AI 治理,問題是怎麼做到位而不做過頭。

Cochrane 能幫上忙的,是提醒我們監管不是免費的。每一條法規都有成本,每一個監管機構都有被俘獲的風險,每一次以安全為名的限制都可能被政治化。這些不是反對監管的理由,而是設計好監管的前提。

辯論的價值在於不舒服

讀完 Cochrane 的文章,我的判斷是:他的診斷比他的處方更有價值。他對監管俘獲的分析犀利準確,對歷史預測失敗的提醒及時必要,對言論審查的警告值得所有支持監管的人認真面對。但他的處方(放輕鬆,讓市場解決)建立在一個前提上:AI 帶來的風險跟過去三百年的技術革命本質相同。如果這個前提成立,他是對的。如果不成立(我傾向認為不完全成立),那他的處方就開錯了。

但這正是這本文集的價值所在。布林優夫森把 Cochrane 放進這個集子,不是因為他說得對,而是因為辯論需要反方。一場只有正方的辯論不是辯論,是宣傳。Cochrane 逼著班吉歐回答:你的國際治理願景具體要怎麼執行?他逼著雷席格面對:公民大會會不會也被利益團體滲透?他逼著史迪格里茲承認:你提出的那些資訊市場介入措施,執行起來不會產生新的扭曲嗎?

好的異見不是讓你改變立場。好的異見是讓你被迫說清楚自己的立場為什麼站得住腳。Cochrane 做到了。下次有人跟你說 AI 治理的問題已經有共識了,把這篇文章拿給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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