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護民主還是保護自由?兩位法學家的 AI 監管辯論

史丹佛法學教授 Nathaniel Persily 和胡佛研究所學者 Eugene Volokh,從不同的憲法傳統出發,對 AI 時代的政治權力問題提出截然不同的診斷和處方。一個擔心現有法律框架跟不上 AI 的威脅,一個擔心新的法律框架本身就是威脅。

保護民主還是保護自由?兩位法學家的 AI 監管辯論

本文為「數位主義者文集」導讀系列第 V1-6 篇,合併導讀 Volume 1 的 Essay 9(Nathaniel Persily, "Misunderstanding AI's Democracy Problem")與 Essay 10(Eugene Volokh, "Generative AI and Political Power")。

封面圖


同一個問題,兩種憲法哲學

2024 年 1 月,美國新罕布夏州的選民接到一通電話。電話裡是拜登的聲音,呼籲他們「把票留到 11 月大選」,不要參加初選投票。這是 AI 生成的深偽語音,發起人後來面臨 26 項刑事指控和 600 萬美元罰款。同一年,川普發布 AI 生成的泰勒絲「支持」圖像,俄羅斯的假資訊工廠用 AI 製作攻擊賀錦麗的虛構影片。但 2024 年大選結束後,哈佛、布魯金斯等研究機構的評估卻指出:AI 對選舉的實際影響相當有限。

那麼,我們到底該擔心什麼?在「數位主義者文集」Volume 1 裡,兩位頂尖法學家給出了完全相反的答案。Nathaniel Persily(史丹佛大學法學教授,選舉法與民主制度專家)在〈Misunderstanding AI's Democracy Problem〉中警告:我們正在犯一個危險的錯誤,把對社群媒體的恐慌直接搬到 AI 上,卻沒看清 AI 的問題本質不同。Eugene Volokh(胡佛研究所資深研究員,美國憲法第一修正案頂尖學者)在〈Generative AI and Political Power〉中則提出另一種警告:AI 公司對模型設下的每一道「護欄」,都是一次政治權力的行使,而政府對此的任何監管,都可能讓情況更糟。

把這兩篇放在一起讀,你看到的不是一場關於 AI 好不好的辯論,而是一場關於「保護民主」和「保護自由」能不能兼得的法律攻防。

選舉法的守門人與言論自由的捍衛者

要理解這兩篇文章為什麼重要,先得理解這兩個人為什麼有資格談這件事。他們不是湊熱鬧的評論者,而是各自領域裡站在最前線的實踐者。

Persily 的專業是選舉法,而且不只是研究。他曾擔任七個州的選區劃分特別大師(special master),由法院指定,實際操刀畫出國會選區的邊界線,全美很少有法學者被法院信任到這個程度。他與哈佛的 Gary King 共同創辦了 Social Science One,開創學術界與 Facebook 的資料合作模式,讓獨立研究者首次能系統性檢視社群平台上的假資訊傳播。更關鍵的是,他是「數位主義者文集」的共同編者之一,與布林優夫森(Erik Brynjolfsson)一起策劃了整個計畫。他不只是貢獻了一篇文章,他參與定義了整場辯論的框架。

Volokh 的經歷則充滿傳奇色彩。出生在烏克蘭(當時是蘇聯),7 歲移民美國,12 歲寫程式,15 歲從 UCLA 畢業。在 UCLA 法學院任教 30 年後,2024 年轉至史丹佛胡佛研究所。他創辦的 The Volokh Conspiracy 法律部落格被《紐約時報》稱為「美國最有影響力的有觀點法律部落格」,在推動挑戰歐巴馬健保法案的憲法論述中扮演了關鍵角色。學術著作被超過 300 份法院判決引用,含 10 件最高法院案件。他還創辦了 Journal of Free Speech Law,專門處理 AI 生成內容是否受第一修正案保護等前沿問題。

兩個人,一個天天思考民主如何被操控,一個天天思考政府如何以「保護」之名壓制言論。把他們放在同一個論文集裡,就是把兩種根本不同的法律焦慮擺在一起碰撞。

Persily:別把社群媒體的恐慌搬過來

Persily 的文章標題就是他的立場宣言:我們正在「誤解」AI 的民主問題。他認為,2016 到 2018 年之間社會對社群媒體的恐慌(俄羅斯假帳號、劍橋分析、假新聞農場),正在被不加區分地嫁接到 AI 上。兩種技術確實都涉及假資訊、監控、壟斷和偏見,但問題的本質和需要的政策回應完全不同。

深偽就是一個例子。每次有人做出深偽影片,媒體就大幅報導。但 Persily 指出,影響力取決於傳播範圍,不是製作能力。2020 年美國大選的研究顯示,「假新聞」只佔美國人媒體攝取量的 0.15%。印度、印尼、法國的選舉經驗也表明,深偽造成的實際傷害非常有限。

但他並不是說沒有威脅。他提出了一個比深偽本身更危險的概念:「騙子紅利」(Liar's Dividend)。當深偽技術變得無處不在,政客可以拿它當擋箭牌,把任何對自己不利的真實證據都說成「可能是 AI 生成的」。選民最終不是被假資訊騙了,而是因為不知道什麼能信、什麼不能信,而徹底放棄了判斷。這種「武裝化的懷疑主義」比任何單一的深偽影片都更具破壞力。

Persily 同樣擔心市場集中的問題。他認為 AI 壟斷的危險超過搜尋引擎或社群媒體的集中,因為 AI 同時控制了表達工具、資料分析和程式碼生成。單一公司握有的權力「遠大於任何國家政府」。而在 AI 的框架下,Section 230 也不再適用。當平台從「策展」使用者內容轉變為直接「生成」單一答案時,它的角色已經從中介者變成了說話者,責任框架需要根本性的改變。

那怎麼辦?Persily 提出四項宏觀原則。政府需要比技術變遷更快的適應性監管(EU AI Act 在 ChatGPT 出現後被迫重寫,就是反面教材)。需要公私民三方對話,而非純粹的自我監管或政府微管理。需要公共運算基礎設施,讓研究者能在模型部署前檢視其行為。最後是透明度要求,因為「我們不能活在一個只有追求利潤的人才理解新技術的世界裡」。

但他也坦承一個無解的悖論:開放模型民主化了 AI 的能力,卻同時賦予了壞人武器(Stability AI 的 Stable Diffusion 被改造成生成兒童性虐待影像的工具)。封閉模型避免了這個問題,卻危險地集中了權力。兩條路都有致命缺陷,而浮水印或內容認證之類的技術方案無法根本解決問題。「我們無法用技術手段解決 AI 的民主挑戰」,他如此總結。

Volokh:護欄本身就是政治權力

如果 Persily 擔心的是 AI 的外部威脅(深偽、操控、壟斷),Volokh 看到的威脅則來自 AI 的內部:公司為模型設下的每一道「護欄」,本身就是一次政治權力的行使。

他的分析框架很清楚。傳統的科技工具(文書處理器、瀏覽器、搜尋引擎)遵循的是「使用者主權模型」:工具服務使用者的意圖,不強加公司的價值判斷。但 AI 公司刻意轉向了「公共安全與社會正義模型」,對輸出設下重重限制。Future of Free Speech 的研究發現,Google Gemini 和 ChatGPT-3.5 對特定政治立場存在系統性的不對稱:它們願意為某些觀點生成支持性貼文,卻拒絕為反面觀點做同樣的事。Google Gemini 生成「黑人納粹」和「女教宗」歷史圖像的事件,更揭示了刻意的多元化工程如何扭曲了事實。

Volokh 分析了公司為什麼會走上這條路。原因是多層次的:AI 公司覺得自己是輸出的「部分作者」因此有責任,技術上也確實「管得了」所以覺得「應該管」,而法律責任的壓力更推動了護欄的不斷擴張。一旦某個有害輸出引發訴訟,公司就會預防性地限制越來越多的內容。再加上 2010 到 2020 年代矽谷文化從強調中立轉向強調公平,這些力量疊加起來,讓護欄的範圍遠遠超出了「安全」的原始目的。

但 Volokh 真正擔心的是下一步。當少數幾家公司掌控了大多數人獲取資訊的管道,政府施壓就變得極其容易。要讓數千家報紙統一口徑幾乎不可能,但要讓幾家 AI 公司調整護欄設定?一通電話、一次聽證會的暗示就夠了。而且這種控制幾乎不可見,因為它發生在模型訓練和護欄設計的層面,不像傳統審查那樣留下痕跡。

那麼能不能用法律要求 AI 保持「中立」?Volokh 認為走不通。內容中立會讓 AI 變得無用(生成有品質的回應本身需要判斷),觀點中立同樣不可行(很多議題上「中立」位置根本不存在),而且 AI 公司很可能擁有第一修正案的權利來設計拒絕特定觀點的模型。他的解方不是監管,而是競爭:讓市場壓力催生尊重使用者主權的替代品,搭配透明度要求和開放授權制度。

三位法學家,三種焦慮

把 Persily 和 Volokh 的文章放在一起,最有趣的地方不是他們的結論不同,而是他們的恐懼不同。Persily 怕的是法律跟不上技術,讓 AI 在監管真空中野蠻生長。Volokh 怕的是法律追上了技術,但追上的方式變成了新一輪的言論管制。兩個人都看到了同一隻大象,但他們站在不同的角度,看到的輪廓截然不同。

這場辯論在「數位主義者文集」裡不是孤立的。我們在導讀雷席格(Lawrence Lessig)〈Protected Democracy〉那篇時就提到,他承認美國的第一修正案讓直接監管 AI 幾乎不可行,所以選擇「繞道」:建造受保護的審議空間(公民大會),讓人類在沒有 AI 噪音干擾的環境裡做決策。這是第三種回應:不是「監管要跟上」,不是「監管會失控」,而是「在 AI 碰不到的地方建一座城堡」。

Cochrane 在〈Just Relax〉裡則跟 Volokh 殊途同歸。他直接論證 LLM 的輸出就是言論,政府管 AI 說什麼就是在管人民能聽到什麼,還舉了 Murthy v. Missouri 案為證:政府在 COVID 期間施壓平台壓制的觀點,後來被證明是對的。但兩人的理由不同。Cochrane 靠的是經濟學(海耶克的分散知識論、史蒂格勒的監管俘獲理論),Volokh 靠的是憲法(第一修正案的結構性保障)。經濟學家和法學家用不同的工具拆同一個問題,結論卻一致。

而施密特(Eric Schmidt)在〈Democracy 2.0〉裡主張 AI 需要「民主護欄」,包括人類最終決定權和可解釋性要求。但護欄長什麼樣?Persily 和 Volokh 的辯論提供了兩種南轅北轍的藍圖。一個說護欄的重點是透明度和公共問責,一個說護欄的重點是確保沒有任何單一實體能決定 AI 可以說什麼。施密特想要一條安全帶,但這兩位法學家連安全帶該綁在誰身上都談不攏。

台灣的選擇:當威脅來自境外

這場辯論對台灣讀者來說不是理論問題,而是正在發生的現實。台灣面對的 AI 政治威脅有一個美國沒有的維度:它不只是國內政治極化的產物,更是外部勢力的蓄意操控。

2024 年台灣總統大選期間,AI 被直接用於攻擊候選人。深偽技術偽造了賴清德與蔡英文的私下對話、製作攻擊賴清德個人生活的 AI「說故事」影片。更惡劣的是,DPP 立委遭到深偽色情影片攻擊,匿名上傳至海外成人網站後回流國內。Doublethink Lab 在選舉期間記錄了超過一萬則與中國官方敘事一致的可疑資訊,中國宣傳單位甚至用 AI 生成假新聞主播,專門製作針對台灣選民的影片。

台灣在 2022 年嘗試過一次系統性的回應:國家通訊傳播委員會(NCC)公布了「數位中介服務法」草案,參考歐盟的數位服務法(DSA),試圖建立平台內容問責機制。結果呢?兩個月內,超過三萬人在政府的公共政策參與平台(Join)上投票反對,支持者不到 150 人。反對的最大理由是言論審查的疑慮,尤其是在台灣經歷了近四十年戒嚴(1949-1987)的歷史背景下,任何政府管控言論的機制都極度敏感。草案在 2022 年 9 月被撤回,至今未重啟。

這正是 Persily 和 Volokh 辯論的台灣版本。Persily 會說:台灣面對的是真實的、有系統的外國資訊操控,某種形式的平台問責是民主存亡所必需的。Volokh 會說:即便如此,台灣公眾壓倒性地拒絕了這部法律,因為他們直覺地理解,政府一旦握有內容監管的工具,就有可能被濫用。而台灣的戒嚴歷史讓這個疑慮特別有分量。

台灣最終走出的是第三條路:公民社會主導的抵抗模式。g0v(零時政府)社群孵化的 Cofacts 讓 LINE 使用者即時查核可疑訊息,台灣事實查核中心建立了快速回應機制,政府的「222 原則」要求每個部會在兩小時內用兩張圖和兩百字澄清假資訊。2023 年選罷法修正案加入了深偽罰則,2025 年底通過的 AI 基本法建立了原則性框架。這套模式不完美,但它背後的邏輯是清楚的:在一個面對真實外部威脅、又高度珍惜言論自由的社會裡,答案不是政府管或不管的二選一,而是讓公民自己成為防線。

Persily 和 Volokh 的辯論告訴我們,AI 時代的政治權力問題沒有乾淨的解方。每一種保護機制都有副作用,每一次不作為都有代價。台灣的經驗或許指向一個他們都沒有充分探討的可能:當政府監管太危險、市場競爭太緩慢的時候,一個活躍的公民社會或許是最不壞的選擇。


📚 「數位主義者文集」導讀系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