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 AI 全跑在別人的伺服器上,談什麼民主?
MIT 電腦科學暨人工智慧實驗室主任羅斯在《數位主義者文集》中主張:當 AI 的算力集中在少數科技巨頭手中,所有關於隱私、公平、民主的討論都是空談。她提出的解方是邊緣 AI 搭配液態神經網路,用 19 個神經元取代上萬個,讓智慧回到使用者手中。

本文為「數位主義者文集」導讀系列 #V2-1。導讀對象為丹妮拉.羅斯(Daniela Rus)的〈Private Physical AI for the Edge〉,收錄於 The Digitalist Papers Volume 2(2025)。

一位機器人學家看 AI 的方式
《數位主義者文集》(The Digitalist Papers)裡的大部分作者,談的是 AI 的政策、經濟、治理。前 Google 執行長施密特談地緣戰略,圖靈獎得主班吉歐拉安全警報,唐鳳推民主參與機制。他們都站在 AI 的「使用端」發言,假設 AI 已經存在,問題是怎麼管、怎麼分配。丹妮拉.羅斯(Daniela Rus)問的問題更根本:AI 跑在哪裡?
羅斯是 MIT 電腦科學暨人工智慧實驗室(CSAIL)主任,2012 年上任,是這個全球最大大學電腦科學實驗室的首位女性掌門人。她的學術根基在機器人學,研究的東西從能自己重組形狀的模組化機器人、在阿姆斯特丹運河裡自主導航的船,到用磁力控制、外骨骼可溶解的微型機器人。2002 年她拿到 MacArthur Fellow(俗稱「天才獎」),2015 年入選美國國家工程院,2025 年拿下 IEEE 愛迪生獎章。她同時是 ACM Fellow、IEEE Fellow、AAAI Fellow,在機器人和 AI 領域的學術地位少有人能比。
這個背景很重要,因為它決定了她看 AI 的角度。多數 AI 研究者在螢幕前工作,處理文字、圖像、程式碼。羅斯的機器人要在物理世界裡移動、感知、操作物件。在物理世界裡部署 AI,你不能假設永遠有穩定的網路連線,不能容忍數百毫秒的雲端往返延遲,也不能接受把感測器蒐集的即時資料全部上傳到別人的伺服器。她對「邊緣 AI」的執念,不是從政策辯論裡長出來的,而是從三十年的機器人學實踐中長出來的。
集中化的悖論
羅斯在文章中開門見山:當前 AI 的發展軌跡是一場集中化的加速度運動。模型越做越大,訓練需要的算力越來越誇張,能負擔這種規模運算的機構越來越少。訓練一個最大規模的語言模型,耗電量以百萬千瓦時計算。這些電力、這些 GPU 叢集、這些冷卻設施,集中在少數幾家超大規模雲端業者手中。2025 年,前五大超大規模雲端業者的資本支出合計約 4,430 億美元,其中大約四分之三流向 AI 基礎設施。AWS、Azure、Google Cloud 三家控制了全球基礎設施即服務(IaaS)市場約 75% 的份額。NVIDIA 供應全球約 92% 的先進 AI 訓練用 GPU。
這裡有一個她沒有明說但暗示很重的悖論。這個系列裡的其他作者花了大量篇幅討論 AI 的民主治理、公平分配、隱私保護。班吉歐警告權力集中的三種災難性風險,唐鳳設計公民參與 AI 對齊的機制,史迪格里茲分析 AI 時代的資訊不對稱。這些討論都很重要。但如果 AI 的算力本身就高度集中在少數企業的伺服器上,那麼所有的治理框架、所有的民主機制,最終都受制於基礎設施的擁有者。你可以設計出最完美的 AI 憲法,但執行這部憲法的伺服器不是你的。
羅斯把這個問題推到邏輯終點:去中心化的 AI 治理,需要去中心化的 AI 基礎設施。光談政策不夠,得從物理架構下手。而她手中恰好有一項技術,能讓這件事從口號變成工程方案。
302 個神經元的啟示
她的技術處方是液態神經網路(Liquid Neural Networks)。這個名字聽起來像科幻小說,但靈感來源是地球上最簡單的神經系統之一:秀麗隱桿線蟲(C. elegans),一種只有一毫米長的蠕蟲。這隻蟲只有 302 個神經元,卻能在複雜環境中覓食、避開危險、對溫度和化學訊號做出精確反應。相比之下,GPT-4 等級的大型語言模型有數千億個參數。羅斯的問題是:如果一隻蟲用 302 個神經元就能在物理世界中生存,我們真的需要那麼多參數嗎?
她的團隊用實驗回答了這個問題。在一個自駕車實驗中,他們用液態神經網路取代了一個超過一萬個神經元的傳統深度網路。液態版本只用了 90 個神經元。更驚人的是,在另一個極端測試中,僅僅 19 個控制神經元就足以操控一輛自駕車。不只是勉強能開,而是在注意力分配上展現了跟人類駕駛相似的模式:聚焦在道路地平線和兩側邊緣,而不是像傳統深度網路那樣「到處看」。
液態神經網路的核心特性不只是小。它具備可驗證的因果推理能力,你可以追溯模型為什麼做出某個決策,而不是面對一個黑箱。它還能跨環境遷移學習,在一個場景中訓練好的模型,放到完全不同的環境裡也能運作,不需要重新訓練。這些特性加在一起,意味著一個可以在邊緣裝置上運行、可以解釋、可以信任的 AI 系統。2023 年,羅斯共同創辦了 Liquid AI,把這項技術從實驗室推向商業化。她的相關架構 LinOSS 和 Mamba 模型,用 state-space 方法達到接近 transformer 的性能,但計算開銷大幅降低。
從大型機到個人電腦的歷史類比
羅斯用了一個精準的歷史類比來說明邊緣 AI 的經濟意涵。1960 年代,運算能力集中在少數機構擁有的大型主機(mainframe)裡。你想用電腦,得去排隊、填申請、等輪到你。價值鏈的頂端是擁有硬體的人。1970 年代末期,個人電腦出現了。硬體變便宜、變小、變得人人買得起。價值鏈翻轉:最有價值的不再是擁有一台電腦,而是在電腦上跑什麼軟體。微軟和蘋果的崛起不是因為它們做了最好的硬體,而是因為它們定義了軟體生態系。
羅斯認為 AI 正站在同樣的轉折點上。當前的雲端 AI 就是大型主機時代:你想用最先進的 AI,得把資料送到別人的伺服器上,付租金,等回覆。邊緣 AI 是個人電腦時代的再現:當智慧直接跑在你的裝置上,價值就從算力供應商轉移到應用和服務的建構者。她提出一個新的衡量標準:AI 的指標不應該是參數量有多大,而是「每瓦、每晶片、每裝置能產生多少 token」。這個指標翻轉了整個競爭邏輯。在雲端 AI 的世界裡,贏家是砸得起最多錢蓋資料中心的人。在邊緣 AI 的世界裡,贏家是用最少的資源做到最多事情的人。
這不只是技術偏好,而是權力結構的重組。當 AI 的邊際成本在部署後趨近於零,當一個太陽能供電的農業感測器可以離線運行 AI 最佳化灌溉排程,當偏鄉診所的醫師不需要網路連線就能使用 AI 輔助診斷,「誰擁有 AI」的答案就從「擁有伺服器的人」變成「擁有裝置的人」。
班吉歐的診斷,羅斯的處方
把羅斯這篇放回整個《數位主義者文集》的脈絡裡看,她的角色非常清楚。這個集子裡有人診斷問題(班吉歐)、有人設計制度(唐鳳)、有人從經濟學角度拆解後果(史迪格里茲)。羅斯是少數從技術架構層提出解方的人,而且她的解方直接回應了其他作者點出的核心難題。
我們在導讀班吉歐那篇時詳細討論過他的三種災難性風險:破壞性混亂、權力集中、AI 失控。其中「權力集中」是最直接跟基礎設施相關的。班吉歐的論證是:訓練前沿模型的天文數字成本,天然有利於大企業,AI 加速 AI 研究的遞迴效應讓先行者優勢不斷放大。但班吉歐的處方是政治性的:國際協議、晶片出口管制、類似核武管控的機制。羅斯的處方完全不同:不靠管制集中化的算力,而是讓算力本身去中心化。如果每個人的口袋裡、每個工廠的產線上、每個農田的感測器裡都有足夠的 AI 算力,集中化就不再是唯一選項。這不是在既有的權力結構上加一層治理,而是改變權力結構本身。
唐鳳在這個系列裡推動的民主 AI 願景,跟羅斯的技術路徑形成另一組互補。唐鳳和她的共同作者主張,AI 的價值對齊應該透過公民參與來完成,不能只讓工程師和企業高層拍板。這個願景很美,但它有一個前提:公民必須能接觸到 AI。如果 AI 只存在於少數企業的雲端伺服器上,公民參與對齊的機會窗口就極其狹窄。你不可能在沒有 AI 基礎設施的地方推動 AI 民主化。羅斯的邊緣 AI 提供了底層條件:當 AI 跑在公民自己的裝置上,民主參與才有物質基礎。
還有一個尚未導讀的有趣對照。同一卷的 Steve Jurvetson 提出「經濟神經化」的願景:AI 像神經系統一樣滲透經濟的每一個角落。Jurvetson 描繪了一幅 AI 無所不在的圖景,但他沒有特別區分這個「無所不在」是集中式的還是分散式的。羅斯描繪的則是同一幅圖景的去中心化版本:AI 確實會滲透到每個角落,但不是透過一條條連回雲端的網路線,而是透過在每個節點上獨立運作的邊緣智慧。
台灣:邊緣 AI 的供應鏈核心
這篇文章對台灣讀者的意義是直接的,不需要硬湊。羅斯談的「邊緣 AI」願景,技術上能不能實現,很大程度取決於晶片製造的能力。而全球邊緣 AI 晶片的製造能力,相當程度集中在台灣。
台積電在全球晶圓代工市場的占有率超過 67%。2025 年第四季,台積電的 2 奈米(N2)製程開始量產,2026 年目標月產能達到十萬片晶圓。更先進的 A16(1.6 奈米)製程預計 2026 年下半年量產。這些製程不只用在雲端 AI 的大型 GPU 上,也用在邊緣裝置的 SoC 上。聯發科的天璣 9500 就採用台積電 2 奈米製程,搭載的 NPU 990 能在手機上處理 30 億參數的大型語言模型,輸出速度比前代快一倍,尖峰功耗卻降低 56%。這正是羅斯說的「tokens per watt」競賽的具體展現。
台灣在邊緣 AI 的位置不只是晶片製造。鴻海在 2025 年 3 月跟高通合作,在台灣和印度的智慧製造工廠部署 Snapdragon AI 邊緣閘道器。台灣的 IoT 和智慧製造產業本來就在邊緣運算的應用前沿。政府的「AI 十大基礎建設」計畫把 AI 機器人列為三大技術支柱之一,目標 2040 年創造超過 15 兆新台幣的經濟價值。
但台灣跟邊緣 AI 還有一層更深的連結。羅斯在文中提到隱私保護是邊緣 AI 的核心優勢之一:資料不離開裝置,就不存在傳輸過程中的洩漏風險。台灣在健保資料的運用上長期面臨隱私爭議,2022 年憲法法庭判決健保資料庫的個資保護機制不足。如果醫療 AI 能在醫院的本地設備上運行,不需要把病患資料上傳到雲端,很多隱私問題從架構層就被消解了。這不是萬靈丹,但它改變了討論的基礎。
最優雅的技術,最困難的現實
羅斯這篇文章是整個《數位主義者文集》裡技術含量最高的一篇,也是最樂觀的一篇。用 19 個神經元開自駕車,太陽能農業感測器離線跑 AI,AR 眼鏡不需要雲端就能為視障者導航。每一個願景都很美。
但我必須指出她迴避的問題。液態神經網路在特定任務上表現優異,特別是感知和控制類的任務。自駕車、機器人操作、感測器分析,這些都是邊緣 AI 的甜蜜點。然而,當前推動 AI 革命的主力是大型語言模型和多模態模型,這些模型的能力來自於巨大的參數量和海量訓練資料。你可以用 19 個神經元開車,但你不能用 19 個神經元寫出一篇法律意見書或回答一個複雜的醫學問題。邊緣 AI 和雲端 AI 更可能是互補而非替代的關係,而羅斯的論述在這個區分上刻意模糊。
更根本的是時間問題。她描繪的願景需要全新的晶片設計、全新的模型架構、全新的應用生態系。這些東西不會在一兩年內到位。而雲端 AI 的集中化每天都在加速。到邊緣 AI 成熟到可以跟雲端分庭抗禮的時候,集中化的格局可能已經固化到難以撼動。
不過,不完美的處方仍然比沒有處方好。這個系列裡有人診斷問題、有人設計制度、有人呼籲合作。羅斯是少數從物理層提出解方的人。她讓我們看見一件經常被忽略的事:AI 的權力結構不只是政策問題,首先是基礎設施問題。要改變誰擁有 AI 的答案,得先改變 AI 跑在哪裡。
📚 「數位主義者文集」導讀系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