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役上將在美國海軍戰略論壇警告:習近平讀過馬漢,而美國還沒準備好

退役美國海軍上將 James Foggo 在美國海軍戰院第 74 屆「現行戰略論壇」發表主題演講,從 19 世紀海權之父馬漢談到 21 世紀的台海危機。他指出習近平是馬漢的信徒,中國解放軍海軍已超過 400 艘艦艇,而美國海軍不到 300 艘。他呼籲美國必須重建全面的海權戰略,否則將在大國競爭中落入下風。

退役上將在美國海軍戰略論壇警告:習近平讀過馬漢,而美國還沒準備好

封面圖

本文整理自美國海軍戰院(U.S. Naval War College)2025 年 6 月發布的演講影片。

{{< youtube W-AwzGG4VxE >}}


在馬漢建造的殿堂裡,一位退役上將說出了真話

2025 年 6 月 9 日,美國羅德島州紐波特的海軍戰院(Naval War College),迎來了第 74 屆「海軍部長現行戰略論壇」(Secretary of the Navy's Current Strategy Forum)。這場年度盛事的主題是「海權的未來、海上戰略與海軍作戰」,聚集了現役與退役將領、國安學者、外交政策實務工作者,以及即將畢業的戰院學員。開場主題演講由退役海軍上將 James Foggo 擔任,他曾指揮美國駐歐洲暨非洲海軍(U.S. Naval Forces Europe-Africa)、北約盟軍聯合指揮部(Allied Joint Force Command),退役後擔任美國海軍聯盟(Navy League of the United States)旗下「海上戰略中心」(Center for Maritime Strategy)院長。

Foggo 站上講台時,說了一句讓全場靜下來的話:這裡是馬漢建造的殿堂。阿爾弗雷德.賽耶.馬漢(Alfred Thayer Mahan),19 世紀美國海軍上校,被公認為「美國海權之父」,1885 年起在這座戰院講授海軍史與戰術,後來出任院長。他 1890 年出版的《海權論》(The Influence of Sea Power upon History)改變了全球海軍戰略思維,從老羅斯福到德國威廉二世,各國領導者都深受其影響。馬漢 1914 年去世,至今已超過一個世紀。但 Foggo 的 42 分鐘演講要傳達一個讓人不安的訊息:馬漢最認真的學生,不在這座講堂裡。他在北京。

馬漢不是你以為的那個人

多數人對馬漢的理解停留在教科書式的簡介:海權很重要,要有強大的海軍。但 Foggo 在演講中引用了耶魯大學海軍史學者 Nicholas Lambert 的研究,顛覆了這個刻板印象。Lambert 2024 年出版的 The Neptune Factor(獲美國海軍學會年度最佳著作獎)指出,馬漢長期以來被嚴重誤讀。他其實不只是軍事戰略家,更是一位政治經濟學家。

馬漢的核心論點,用 Foggo 的話來說,是一個三位一體:商業、財富、力量(commerce, wealth, and power)。一個國家的繁榮建立在海上貿易之上,貿易產生財富,財富支撐海軍,海軍反過來保護貿易航線。這個正向循環,而不是某場決定性海戰,才是馬漢理論的核心。Lambert 的研究清楚指出,馬漢認為海權「在和平時期與戰爭時期同樣重要」,而且海權的本質「更多是商業性的,而非軍事性的」。哈佛大學出身、在美國海軍待了 40 年的 Foggo 坦承,自己在海軍官校時第一次讀《海權論》根本看不懂,直到退役後透過 Lambert 的詮釋才真正理解馬漢在說什麼。

Foggo 也分享了一個讓臺下哄堂大笑的歷史細節:馬漢是個很糟糕的船長。根據歷史紀錄,他在服役期間至少撞過四次船。幸好當時的海軍沒有「零容忍」的文化,否則這位海權之父的職業生涯早就結束了。但 Foggo 用這個故事說明一件事:馬漢的偉大在於思想,不在於操船技術。而今天美國面臨的問題,恰恰是有船、有人、有技術,卻沒有戰略。

更令人玩味的是馬漢對關稅的立場。Foggo 指出,馬漢是 19 世紀末全球化最重要的倡導者之一,他在班傑明.哈里森(Benjamin Harrison)總統任內大力批評《麥金利關稅法》對美國經濟的傷害,主張美國必須從保護主義轉向自由貿易,否則將在蓬勃的國際市場中被淘汰。Foggo 意味深長地說:「我很好奇他今天會怎麼看待關稅問題。真希望他此刻就站在這個講台上回答。」在川普第二任政府高層雲集的場合說出這句話,需要一點勇氣。

一份來自海軍戰院的報告,揭露了習近平的海權野心

演講的戲劇性轉折出現在 Foggo 提到美國海軍戰院的「中國海事研究所」(China Maritime Studies Institute,簡稱 CMSI)。這個機構對一般讀者來說可能很陌生,但它是美國軍方理解中國海軍力量最重要的研究單位,值得臺灣讀者認識。

CMSI 成立於 2004 年,是美國軍方第一個專門研究中國海上力量的學術機構。當時戰院的研究重心幾乎全放在中亞和中東,一小群教職員向教務長提議成立中國研究中心,2006 年獲得海軍作戰部長(CNO)正式批准並撥款。CMSI 的研究方法與一般智庫不同:它直接使用中文原始資料,包括解放軍內部文件、中國軍事期刊、官方出版品,由具備中文能力的研究員進行分析。二十年來,CMSI 出版了一系列被稱為「紅皮書」的專著、中國海事報告、以及直接翻譯的中國軍事文獻,累計超過 14 本專著和十卷會議論文集。

CMSI 的靈魂人物是艾立信(Andrew Erickson)教授。他是安默斯特學院歷史暨政治學學士(最優等)、普林斯頓大學國際關係博士,曾在北京師範大學學習中文、在同志社大學學習日文,還在美國駐北京大使館和駐香港總領事館工作過。艾立信是 CMSI 的創始成員之一,2021 至 2023 年擔任研究主任,同時也是哈佛大學費正清中國研究中心的客座學者。他是美國學術界研究中國海軍能力最權威的聲音之一,臺灣國防部曾出版過他合編的中國海上灰色地帶作戰研究專書的中譯本。

2025 年 5 月 14 日至 15 日,CMSI 在紐波特舉辦了第 14 屆雙年會議,主題是「中國海軍及其他海上力量的人員」。約 150 位外部專家和 200 名戰院師生參加。這份報告的發現讓 Foggo 在演講中直接引用,得出一個讓全場震動的結論:習近平是一個海權主義者(navalist),而且他是一人海軍遊說團。

就在演講前幾天,Foggo 注意到,習近平與川普進行了一通 90 分鐘的電話。習近平開場就用了一個海軍比喻:「我們是兩艘大船的船長,行駛在大洋之上,必須小心操舵,以免相撞。」Foggo 說,想想這個海軍類比,再對照 CMSI 的報告,結論很清楚:習近平讀過馬漢,而且身體力行。

根據 CMSI 的研究和 Foggo 的整理,中國正在執行一套教科書式的馬漢戰略。習近平打造了包括航空母艦在內的高端海軍平台,福建號即將服役,據報配備電磁彈射系統。核動力與柴電潛艇的規模持續擴大,水面艦隊涵蓋巡洋艦、驅逐艦和巡防艦。中國的造船速度遠超美國,因為他們擁有巨大的船塢。習近平還投入大量資源發展遠程精確打擊能力,以支撐反介入/區域拒止(A2/AD)戰略。中國的理工科教育體系為海軍提供源源不絕的人才,加上不設上限的兵源。自 2008 年以來,解放軍海軍的水面艦隊規模幾乎翻倍,目前總數已超過 400 艘,是全球最大的海軍。

這位四星上將毫不隱諱地說出自己的判斷:「解放軍正在為與美國的戰爭做準備。如果他們不這樣做,那才是愚蠢的。我們也應該如此。」

為什麼美國沒有海權戰略?一部令人沮喪的縮水史

Foggo 用了大約 15 分鐘回顧二戰以來美國海軍戰略的演變,而這段回顧本身就是問題的答案:每一次戰略都是對上一場戰爭的回應,從來不是面向未來的主動規劃。

二戰結束後,美國空軍和海軍爆發了著名的「海軍將領叛變」(Revolt of the Admirals)。1949 年,國會在航空母艦「合眾國號」和 B-36 轟炸機之間選擇了後者。海軍失去了航母,也失去了一位海軍作戰部長。所幸最終航母保住了在艦隊中的核心地位,而當年處於風暴中心的阿利.伯克(Arleigh Burke)上校後來成為最年輕的海軍作戰部長。

1980 年代,史上最年輕的海軍部長約翰.萊曼(John Lehman)推動 600 艘艦隊計畫,配合 1986 年的海上戰略,構成一套對蘇聯的「成本強加」戰略。Foggo 認為,這套戰略直接促成了蘇聯的瓦解:「他們就是跟不上我們。」但冷戰結束後,美國海軍一路縮水。從「海上來」(From the Sea)到「向前,從海上來」(Forward...from the Sea),再到「21 世紀海權」(Sea Power 21),每一版白皮書的野心都在縮小。

2007 年,Foggo 親身參與了由穆倫上將(Admiral Mike Mullen)主導的「21 世紀合作戰略」(CS-21),這是海軍、陸戰隊和海岸防衛隊的三軍聯合戰略。他回憶道,穆倫甚至撥了預算在全美各大城市舉辦「與國家的對話」(Conversations with the Country),讓平民百姓了解海軍的戰略思維。這種層級的公眾參與此後再也沒有出現過。

到了 2015 年,在格林納特上將(Admiral Jonathan Greenert)任內,CS-21 的修訂版首次在正式文件中點名中國為對手,並埋下了把太平洋司令部(PACOM)更名為印太司令部(INDOPACOM)的種子。Foggo 特別提到,格林納特認為「亞太」這個詞不倫不類,一邊是大洲、一邊是大洋,「印太」才是正確的框架,因為海軍是在大洋上行動的。

但此後的發展讓 Foggo 明顯不滿。最近兩任海軍作戰部長選擇用「航行計畫」(NavPlan)取代全面的海上戰略。Foggo 坦言他的海上戰略中心曾協助第 33 任海軍作戰部長 Lisa Franchetti 上將和她的幕僚審核 2024 年版航行計畫,這份計畫因為採納了「戴維森窗口」(Davidson Window)概念而引起廣泛關注。2021 年,時任印太司令部司令的戴維森(Philip Davidson)上將在參議院聽證會上警告,中國可能在六年內具備攻佔臺灣的能力,也就是 2027 年。Franchetti 上將在辦公室放了一個倒數時鐘,以 2027 年為目標,要求海軍達到 80% 的戰備就緒率。

但 Foggo 直言:航行計畫「顯然不是一個戰略」,充其量是一份所需能力的清單。必要,但不充分。

美國國防政策的最重要建築師:柯伯吉和他的《拒止戰略》

演講的後半段,Foggo 把焦點轉向一本書和一個人:《拒止戰略》(The Strategy of Denial)和它的作者柯伯吉(Elbridge Colby)。如果你只認識一個正在塑造美國對中國國防政策的人,那就應該是他。

柯伯吉出身美國國安世家,祖父威廉.柯比(William Colby)是 1970 年代的中央情報局局長。他就讀麻州的格羅頓中學(Groton School),先後取得哈佛大學歷史學學士和耶魯大學法學博士。2017 至 2018 年在川普第一任政府擔任國防部戰略暨軍力發展副助理部長,主導撰寫了 2018 年版《國防戰略》。這份文件是一個分水嶺:它宣告國與國之間的戰略競爭,而非反恐,才是美國國家安全的首要關注。它將中國和俄羅斯列為核心挑戰,標誌著美國國防政策從後九一一反恐時代的根本轉向。雖然文件署名是國防部長馬提斯(Jim Mattis),但柯伯吉被廣泛認為是背後的知識架構師。

2021 年,柯伯吉出版《拒止戰略》,被《華爾街日報》評選為年度十大好書。2025 年 4 月 8 日,他以 54 比 45 票獲參議院確認,出任國防部主管政策的次長(Under Secretary of Defense for Policy),這是五角大廈文官序列的第三號人物。副總統范斯(J.D. Vance)在介紹他時說:「在很多方面,柯伯吉預見了我們四年後、五年後、十年後會談論什麼。他看到了幾乎沒有人看到的彎角。」

《拒止戰略》的核心論點可以這樣理解:美國最重要的戰略目標,是阻止中國在亞洲取得區域霸權。亞洲是全球最大的經濟區域,如果中國控制了它,就掌握了全球 GDP 的決定性份額,最終將把經濟力量轉化為對美國的政治和軍事脅迫。柯伯吉提出的方法不是擊敗中國或改變其政權,而是「拒止」:讓中國無法達成其軍事目標。

書中有幾個關鍵概念值得臺灣讀者理解。第一是「反霸權聯盟」(anti-hegemonic coalition):美國應該建立並領導一個由日本、澳洲、臺灣、菲律賓、越南、南韓、印尼、馬來西亞和新加坡組成的聯盟,共同的利益在於阻止中國主宰區域,而非征服中國。這個目標是「否定性」的(denial),門檻比「勝利」低,因此更容易凝聚共識。第二是「基石平衡者」(cornerstone balancer):美國是這個聯盟的基石,提供沒有任何單一亞洲國家能提供的軍事骨幹和戰略信心。基石平衡者最關鍵的任務是讓盟友相信,當危機來臨時,美國會出手。聯盟成員的信心,是整個戰略的重心。

第三個概念,也是 Foggo 與柯伯吉最大的分歧所在:「差異化可信度」(differentiated credibility)。柯伯吉認為,美國目前無力同時打兩場大規模戰爭,因此應該明確優先投資印太防務,對其他戰區維持較低的可信度承諾。這意味著歐洲和中東的防務優先順序要降低,除了核威懾之外,幾乎所有資源都應向印太傾斜。

Foggo 對此直言「同意但不同意」。他尊重柯伯吉的學識,也認同聚焦印太的大方向,但他認為差異化可信度會把美國從全球強權降格為區域強權。「我們應該爭取的是更多的海軍,以應對全部威脅,而不是接受一種降級的可信度框架。」他舉了一個尖銳的反例:自 2023 年 10 月以來,美國已經向東地中海和中東部署了五個航母打擊群,至少一次造成太平洋的航母空窗。「你真的認為現任政府會放棄以色列嗎?那是中東的一部分。」

Foggo 也質疑柯伯吉對前沿部署的態度。柯伯吉在書中批評「象徵性的、以保證為導向的存在行動」缺乏實質嚇阻力。但 Foggo 用自己在 2018 年指揮的「三叉戟連接」(Trident Juncture)演習回擊。那是自 2002 年以來北約最大規模的軍演,模擬北約第五條集體防禦情境下收復挪威的作戰。五萬名官兵、70 艘主力艦、265 架各型飛機。Foggo 透過「動態兵力運用」機制,臨時把杜魯門號航母打擊群空投到演習中間,連盟友和俄羅斯都措手不及。那艘航母上 5,500 名水兵,沒有一個人曾在北極圈以北服役過。Foggo 的觀點很明確:前沿部署就是馬漢理論的現代實踐,絕非浪費。你必須在你要作戰的地方訓練。

從馬漢的三位一體到今天的台海:臺灣讀者為什麼必須關注

Foggo 的演講有幾個層次的訊息,對臺灣讀者尤其重要。

第一層是事實:解放軍海軍已超過 400 艘艦艇,美國海軍不到 300 艘。美國的目標是 381 艘有人艦加 134 艘無人艦,總計 515 艘,但目前的造船能力和預算遠遠無法支撐。中國的造船工業規模遠超美國。這個數量差距不會在短期內縮小,而且還在擴大。

第二層是理論框架。柯伯吉的《拒止戰略》明確將臺灣放在反霸權聯盟的核心位置。他的邏輯是:美國捍衛臺灣不是因為半導體(「矽盾」),而是因為如果美國放棄臺灣,日本、澳洲、菲律賓和其他盟友會得出美國靠不住的結論,整個聯盟就會瓦解。換句話說,臺灣在這個戰略框架中的重要性,來自它作為美國可信度試金石的角色。

第三層是 Foggo 和柯伯吉之間的辯論。柯伯吉要聚焦,Foggo 要擴建。柯伯吉認為現實就是美國打不了兩場仗,所以必須取捨;Foggo 認為答案不是取捨,而是造更多船。這場辯論的結果,將直接決定美國未來十年在歐洲和中東投入多少資源,間接決定它在印太能投入多少。

第四層是 Foggo 沒有明說但整場演講都在暗示的一件事:美國目前沒有一個全面的海權戰略。航行計畫不是戰略。國防戰略不等於海上戰略。而中國有。習近平讀了馬漢的書,然後打造了一支與馬漢理論完美吻合的海軍。美國的海權之父在美國的戰院講授理論,但他最忠實的實踐者在太平洋的另一邊。

Foggo 演講的最後一句話,也是他留給在座所有人的作業:「是時候讓馬漢和海權回來了。」(It's time to bring Mahan and sea power back.)

對臺灣而言,這句話的重量不比對美國人輕。在一個中國海軍持續擴張、美國海軍持續萎縮、而臺海距離潛在衝突時間窗口不到兩年的世界裡,理解海權的本質不是選修課,是必修課。馬漢 130 年前說的話今天依然成立:所有的七大洋都連接在一起,構成全球公共領域,所有貿易都必須通過這裡。進入通道,比控制公共領域更重要。而確保進入通道的,是海軍。問題是:哪一國的海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