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暗 GPU」:為什麼 AI 和 2000 年網路泡沫完全不同
Atreides Management 投資長 Gavin Baker 在 a16z Runtime 大會上,以 2000 年「暗光纖」為對照,從估值、報酬率、財務緩衝三個維度論證 AI 投資不是泡沫,並延伸分析 SaaS 毛利壓縮與推理模型帶來的經濟結構轉變。

本文整理自 a16z Podcast 2025 年 10 月在 Runtime 大會播出的單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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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 到底是不是泡沫?過去一年,每一次科技巨頭公布新的資本支出計畫,這個問題就會被拿出來辯論一輪。美國目前已有約一兆美元的資料中心基礎設施,未來五年還計畫再投入三到四兆美元。光是 OpenAI 一家公司,承諾的建設合約就超過一兆美元。看到這些天文數字,任何經歷過 2000 年網路泡沫的人都會本能地緊張起來。
但 Atreides Management 創辦人暨投資長 Gavin Baker 不這麼看。Baker 在創辦 Atreides 之前,曾在 Fidelity Investments 管理一檔 170 億美元的科技基金長達 18 年,績效超越 99% 的 Morningstar 同類基金。更重要的是,他是 2000 年泡沫的親歷者,真正在那場崩盤中學過教訓。在 a16z 的 Runtime 大會上,他和 a16z 成長基金負責人 David George 坐下來聊了半小時,對泡沫問題給了一個簡潔有力的核心論點:「沒有暗 GPU。」
暗光纖:2000 年泡沫的致命特徵
要理解 Baker 為什麼如此篤定,得先回到 2000 年。那一波泡沫的學名其實是「電信泡沫」,核心問題出在一個叫「暗光纖」(dark fiber)的東西上。當時 Level 3、Global Crossing、WorldCom 等電信公司瘋狂在地底鋪設光纖電纜。每到財報發布的時候,這些公司都會驕傲地宣布自己又鋪了幾十萬英里的光纖。問題是,光纖只是物理介質,需要兩端的光學設備、交換器、路由器才能運作。
Baker 回憶當時的場景:「這些公司進來跟我們說,『我們這季又鋪了 20 萬英里的暗光纖,太棒了,網路會非常大,我們迫不及待要把它們點亮。』」然而在泡沫的高峰期,全美國鋪設的光纖中有 97% 是「暗的」,就是已經鋪好但根本無法使用。不是因為不想用,而是因為配套設備根本來不及跟上,需求也遠沒有那麼大。絕大多數光纖永遠沒有被點亮。
對比今天的 AI 基礎建設,情況完全相反。「沒有暗 GPU,」Baker 直言。每一張被部署的 GPU 都在全力運轉,你只要看任何一篇技術論文就知道,訓練過程中最頭痛的問題之一是 GPU 負載太重、溫度太高,字面意義上的「在融化」。Google 也公布了一組數據佐證這一點:過去 17 個月,它們處理的 token 數量增長了 150 倍。這不是紙上規劃,是真實的使用量爆發。
David George 進一步補充了一個結構性差異:2000 年的網路需要同時建立雙邊網路,你得有網站,也得有使用者,兩邊都很難。AI 不一樣,它建立在雲端和網路的既有基礎設施之上,透過一個 API 或一個網站就能觸及十億人。部署到使用的轉換速度,比 2000 年快了不只一個數量級。
三組數字,打臉泡沫論
Baker 的論證不只停在類比層面,他拿出三組具體數字,讓泡沫論更難站住腳。
第一組是估值比較。2000 年泡沫的代表公司思科(Cisco),股價最高時的本益比達到 150 到 180 倍。NVIDIA 目前大約 40 倍。兩者之間的差距不是百分之幾的微調,而是將近四到五倍的結構性落差。把今天的 NVIDIA 拿來跟當年的思科相提並論,在估值層面上根本不成立。
第二組數字可能更有說服力:投入資本報酬率(ROIC)。目前 GPU 最大的買家是 Google、Meta、Microsoft、Amazon 這些上市公司。自從它們開始大幅增加 AI 資本支出以來,ROIC 反而上升了大約 10 個百分點。花在 AI 上的錢不是丟進黑洞,而是帶來了實際可衡量的回報。Baker 承認 Blackwell 世代的天量支出能否繼續維持正報酬,「是一個有趣且開放的辯論」,但到目前為止,數據站在投資者這邊。
第三組是財務緩衝。David George 提供了一組讓泡沫論者很難反駁的算術:砸錢建 AI 基礎設施的超大規模企業,每年合計產生約 3,000 億美元的自由現金流,資產負債表上還有大約 5,000 億美元的現金。用 NVIDIA 的晶片點亮一吉瓦的運算能力,成本大約 400 到 500 億美元。換算下來,這些公司手上有一個約 8,000 億美元的財務緩衝,而且每年還在以 3,000 億美元的速度增長。即使 AI 投資的回報短期內不如預期,這些公司也不會像 2000 年的電信公司那樣資金鏈斷裂。
「輪迴交易」是真的,但規模很小
泡沫論者還有一個攻擊點:所謂的「輪迴交易」(round-tripping)。NVIDIA 投資 OpenAI,OpenAI 轉頭拿這筆錢買 NVIDIA 的 GPU。錢是可替代的,你不能假裝這筆投資不會間接回到 NVIDIA 的營收裡。
Baker 坦言這確實在發生,「錢是 fungible 的,」但他認為規模很小,而且背後的驅動力不是融資需求,而是競爭邏輯。NVIDIA 最大的對手是 Google 的 TPU。當 Google 主動找上 Anthropic,提供資金和晶片,把 Anthropic 鎖定在 TPU 生態系上,NVIDIA 很難不做出回應。黃仁勳(Jensen Huang)投資 OpenAI 和 xAI,不是為了美化報表,而是為了不讓僅存的前沿客戶被 Google 搶走。David George 對此的看法很直接:「NVIDIA 做的每一件事都完全理性。」Baker 更進一步,稱黃仁勳是他見過的兩位最優秀執行長之一(另一位是馬斯克),「拿著一手好牌打得非常漂亮。」
這裡有一個歷史對比很重要。2000 年的輪迴交易是真正的財務造假,電信公司之間互相購買對方的網路容量來灌大營收數字。今天 NVIDIA 的投資行為雖然形式上有類似之處,但本質上是市場競爭策略,而不是數字遊戲。混淆這兩者,是泡沫論者常犯的錯誤。
SaaS 公司別怕毛利下降,怕的是不動
Baker 把泡沫討論延伸到了軟體產業,這個觀點可能比泡沫論本身更實用。
他的核心判斷是:AI 時代的毛利率結構註定和傳統 SaaS 不同。2021、2022 年的 SaaS 公司動輒 80% 到 90% 的毛利率,但 AI 因為 Scaling Laws(規模定律)的本質,運算成本就是比純軟體高。「在 AI 時代成功,不可能不承受毛利壓力,這是定義上就不可能的事,」Baker 語氣很肯定。他同時搬出了一個反面教材:25 年前,多少零售商看到亞馬遜的低毛利就說「我們不想做那種生意」?結果呢?亞馬遜的零售業務毛利率現在健康得很,當年嫌棄低毛利的零售商早就消失了。
他特別點名了程式碼工具這個領域。Cursor 已經累積了一兆個程式碼 token,正在建立數據飛輪護城河。Baker 很困惑:為什麼沒有任何一家上市的程式碼公司認真嘗試跟 Cursor 競爭?它們明明有既有的獲利業務可以補貼,完全可以把 AI 產品當成盈虧平衡的策略性投入來打。窗口在關閉,但還沒完全關死。
David George 補了一個正面案例:Figma 在 IPO 路演時直接告訴投資人,它們會大力推廣 AI 工具,毛利率會下降。投資人問了幾個問題之後,反而覺得這是好事。他自己在 a16z 評估新創公司時也觀察到:「如果你說自己是 AI 公司,毛利卻有 82%,我反而會懷疑根本沒人在用你的 AI 功能。」低毛利在 AI 時代成了使用量真實的證明,而不是經營失敗的信號。
推理模型改變了遊戲規則
Baker 還提出一個比較技術性但影響深遠的觀點:推理模型(reasoning models)從根本上改變了前沿 AI 公司的經濟邏輯。
在推理模型出現之前,Baker 常說「一個沒有獨特資料和網路規模分發能力的前沿模型,是歷史上折舊最快的資產。」因為每隔幾個月就有新模型出來,你的模型馬上就貶值了。但推理改變了這個算式。強化學習在後訓練階段的應用,讓大量使用者基礎變得真正有價值:使用者產生的訊號可以透過強化學習來改善模型,改善後的模型吸引更多使用者,更多使用者又產生更好的訊號。這就是消費網路時代那個經典的飛輪效應。Baker 認為它正在 AI 領域逐漸成形,「還沒完全轉起來,但瞇著眼睛已經看得到了。」
他順帶抨擊了一個讓他很惱火的說法:有人用 GPT-5 來論證 Scaling Laws 已經到頂。「GPT-5 是一個更小的模型,它不是被設計來更強的,是被設計來讓 OpenAI 和 Microsoft 運行起來更省錢的。拿它來說 Scaling Laws 結束了?瘋了。」Baker 的態度很明確:目前沒有任何證據顯示規模定律正在失效,而所有大規模的 AI 資本支出,都押注在這條定律會繼續成立。
我的觀察
Baker 的「暗光纖 vs 暗 GPU」框架簡潔有力,但讀者在吸收這套論證時值得多想一層。
他的分析是從 2025 年 10 月的截面來看的。那時候 Blackwell GPU 才剛開始大規模部署,超大規模企業的 ROIC 還在上升軌道上。他自己也留了餘地:接下來 Blackwell 週期的天量支出能否維持正報酬,「是一個有趣且開放的辯論」。換句話說,他論證的是「到目前為止不是泡沫」,而不是「永遠不會變成泡沫」。這是一個重要的區分。
對臺灣來說,這場辯論格外切身。不管 AI 投資最後證明是精明的還是過度的,中間的大量資本支出有很大一部分會流過臺灣的半導體供應鏈。台積電為 NVIDIA、Google、AMD、Broadcom 代工晶片,AI 晶片戰爭不管誰贏,臺灣都在供貨。但如果 Baker 說錯了,如果有一天真的出現了「暗 GPU」,砍單的衝擊也會直接傳到臺灣。
Baker 對 AGI 時程的反應也值得玩味。他說 Andrej Karpathy 預測 AGI 十年後到來,居然被媒體描繪成「懷疑論者」。「你在開玩笑嗎?十年?太瘋了。算我一個。」這不是一個保守的避險基金經理會說的話。當管理數百億美元的人開始認真看待十年 AGI 的可能性,這場基礎建設的投資邏輯就不只是「報酬率好不好」了,而是「如果不投,會不會被淘汰」的存亡問題。賴利·佩吉(Larry Page)據說在 Google 內部表態「寧可破產也不能輸掉這場競賽」,某種程度上就是這種心態的極端體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