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薩比斯:機器學習是生物學的數學,AI 將催生全新科學學門
DeepMind 執行長哈薩比斯在 Sequoia AI Ascent 2026 提出核心類比:機器學習之於生物學,就像數學之於物理學。他描繪了從 AlphaFold 到虛擬藥物開發、從 AI 模擬器到全新科學學門的路徑,並認為宇宙最根本的構成不是能量或物質,而是資訊。

本文整理自 Sequoia Capital「Training Data」Podcast 2026 年 4 月播出的單集,錄製於 AI Ascent 2026 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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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米斯.哈薩比斯(Demis Hassabis)在 Sequoia Capital 的 AI Ascent 2026 活動中宣稱,我們距離 AGI 已經完成了四分之三的路程,預測 2030 年就能抵達。但在這場對談中,這位 2024 年諾貝爾化學獎得主最投入的話題,其實不是 AGI 本身。他花了更多時間描述 AGI 作為科學工具的潛力,並拋出了一個值得記住的類比:機器學習之於生物學,就像數學之於物理學。
這個類比背後有一整套邏輯鏈。從蛋白質摺疊到藥物設計,從天氣預測到虛擬細胞,從經濟學到意識研究。在哈薩比斯的描述中,AI 扮演的角色遠超「加速既有研究」。它是一種全新的描述語言,讓原本無法被嚴格研究的領域變成真正的科學。
數學解不了的問題,機器學習可以
物理學有數學。從牛頓力學到愛因斯坦的相對論,數學方程式精確描述了物質和能量的行為。但生物學一直缺少這樣的描述語言。為什麼?不是因為生物學家不夠聰明,而是因為生物系統的性質和物理系統根本不同。物理定律通常可以用簡潔的方程式表達,而生物系統則是高度動態的湧現系統,裡面的規律藏在海量的弱信號和弱相關性之中。
哈薩比斯認為,這正是傳統數學束手無策的原因。一個細胞內部的運作涉及上千種蛋白質的相互作用,每一個作用都受到溫度、酸鹼值、周圍分子的影響。這些信號單獨來看都很微弱,但組合在一起會產生湧現行為。一個人類數學家根本無法同時追蹤這麼多變數之間的弱相關性,而現有的數學框架也缺乏足夠的表達力來建模這種系統。哈薩比斯的判斷是:問題出在工具,不是出在科學家。
機器學習恰好擅長處理這類問題。大量的弱信號、弱相關性、海量資料,但其中確實存在連結和因果關係,只是人腦無法直接捕捉。哈薩比斯在訪談中描述的,是一種根本性的工具轉換:過去用數學方程式描述物理世界的規律,現在用神經網路來描述生物世界的規律。差別在於,數學方程式是人類可以直接閱讀和理解的,而神經網路則是一種「隱式」的描述。我們可以使用它、驗證它的預測,但還不能完全用人類語言解釋它為什麼有效。
他甚至進一步推測,未來有可能從這些隱式模擬器中萃取出明確的方程式。如果你有一個夠精確的學習式模擬器,你可以無限次地從中取樣,分析其中的模式。機器學習可能不只是替代數學,而是最終產生新的數學。哈薩比斯對這個可能性相當興奮,雖然他也坦承,對於生物學這類高度湧現的系統,是否存在像馬克士威方程組那樣簡潔的基本定律,仍然是一個開放的問題。
藥物開發從十年壓縮到幾天
AlphaFold 在 2020 年解決了蛋白質摺疊預測這個五十年的科學難題,也讓哈薩比斯拿下了 2024 年的諾貝爾化學獎。但在他看來,這只是拼圖的一塊。知道蛋白質的三維形狀很重要,但光知道形狀不能治病。你還需要設計出能夠精確結合到蛋白質目標位點的化合物,而且這個化合物不能跟身體裡其他蛋白質結合,否則就是有毒的副作用。這中間的距離,就是從「科學突破」到「實際藥物」之間的鴻溝。
這正是 Isomorphic Labs 在做的事。這家從 DeepMind 分拆出來的生技 AI 公司,把 AlphaFold 的技術延伸到生物化學和化學領域,目標是讓 AI 自動設計出符合要求的分子化合物。哈薩比斯在訪談中描述的願景很明確:把 99% 的探索過程搬到電腦裡完成,只在最後的驗證階段才進入實驗室。如果這條路走通,藥物開發的週期可以從目前平均十年壓縮到幾個月,甚至幾天。他還預測,個人化醫療也將因此變得可行。如果基礎藥物可以在極短時間內設計完成,那麼針對個別患者的基因型做客製化調整,在技術上和經濟上就都不再是空談。
這條路線已經有了實質進展。2026 年初,Isomorphic Labs 的 AI 設計藥物進入了人體臨床試驗階段,針對的是癌症治療。公司也發布了名為 IsoDDE 的統一計算引擎,整合了蛋白質結構預測、配體結合分析、親和力估算等功能,能力已經超越了 AlphaFold 3。從 2020 年的蛋白質結構預測,到 2026 年的 AI 設計藥物進入人體試驗,這六年的進展速度在傳統製藥產業幾乎是不可想像的。哈薩比斯在 Sequoia 活動上說「所有疾病都將在觸及範圍之內」,聽起來像是誇大,但 Isomorphic Labs 的實際進度確實在朝那個方向走。
用 AI 模擬器把社會科學變成真正的科學
哈薩比斯在訪談中透露了另一個讓他特別興奮的方向:AI 驅動的模擬器。他從小就著迷於模擬。他的所有遊戲作品,從 Theme Park 到 Republic,底層都是 AI 驅動的世界模擬。但他現在想做的模擬,規模和精確度完全不同。
為什麼經濟學不像物理學那樣是一門「硬科學」?哈薩比斯的答案很直接:因為你無法做可控的重複實驗。如果政府把利率調高半個百分點,你只能在真實世界裡做一次,然後觀察結果。你不能把地球「重開」一千次來測試不同的利率政策。這讓經濟學和其他社會科學停留在理論推演和歷史案例分析的層次,永遠無法達到物理學那種精確的實證標準。但如果你有一個夠精確的模擬器,情況就不同了。你可以在模擬環境裡重複實驗一千次、一萬次,嚴格取樣,統計分析。這將催生全新的科學學門,讓那些因為「無法做實驗」而停滯的領域,終於有機會變成嚴謹的實證科學。
DeepMind 已經在天氣預測領域展示了這種方法的威力。WeatherNext 是他們開發的天氣模擬系統,哈薩比斯稱之為目前全球最精確的天氣模擬器,速度遠超傳統氣象學家使用的數值預報模型。下一步是更具野心的「虛擬細胞」計畫,目標是建造一個能模擬細胞內部所有動態運作的系統。生物學跟天氣一樣,都是高度動態的湧現系統。如果天氣可以被學習式模擬器精確預測,細胞內部的運作為什麼不行?而如果細胞可以被模擬,那經濟體系或社會結構呢?哈薩比斯顯然認為這條路最終是走得通的,只是需要時間和足夠精確的資料。
如果宇宙的根本是資訊,AI 就不只是工具
訪談的後半段,哈薩比斯的話題轉向了一個更宏觀的框架。他提出一個大膽的判斷:能量、物質、資訊三者可以互相轉換,但資訊是最根本的。
這跟 20 世紀物理學家的直覺相反。經典物理把能量和物質放在核心位置,愛因斯坦的 E=mc² 描述的就是這兩者之間的等價關係。但哈薩比斯認為,如果你觀察生物系統,會發現它們本質上是在對抗熵,而對抗熵的方式就是處理和組織資訊。DNA 是資訊,蛋白質摺疊是資訊處理,細胞分裂是資訊複製。如果連生命本身都可以理解為資訊處理系統,那整個宇宙或許也應該用資訊的框架來理解。而如果這個判斷是對的,AI 的意義就遠超「一個很厲害的工具」,因為 AI 本身就是人類目前最強大的資訊處理技術,它的核心就是組織、理解和建構資訊物件。
一個有意思的佐證是 AlphaFold 的成功。蛋白質摺疊涉及極小尺度的粒子運動,照理說應該需要考慮所有量子效應。很多人原本以為,精確預測蛋白質結構需要量子電腦。但 AlphaFold 在傳統硬體上就做到了近乎最優的預測結果。哈薩比斯自稱是「圖靈的擁護者」(Turing's champion),他認為這個結果暗示了一件重要的事:很多我們以為必須用量子電腦才能處理的問題,如果換一種思考方式,可能在古典系統上就能解決。圖靈機的計算能力,可能比我們想像的更接近宇宙運作的本質。
這整條邏輯鏈如果成立,意味著我們正站在一個比多數人意識到的更大的轉折點上。機器學習讓藥物開發變快、讓天氣預報變準,這些都還只是起點。更根本的是,人類有史以來第一次擁有了一種能夠描述宇宙中最複雜現象的語言。數學描述了簡潔的物理定律,機器學習則可能描述一切數學無法觸及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