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0 封退稿信之後:《魔獸世界》設計師 Jeff Kaplan 談放棄的勇氣與找到歸屬
Jeff Kaplan 在成為暴雪傳奇設計師之前,是一個收到 170 封退稿信的失敗作家。他把所有手稿丟進垃圾桶,在 EverQuest 裡投入六千多小時,最終在 Jack in the Box 速食店裡找到了人生的歸屬。他的建議是:專注在你想做什麼,不要執著於你想成為什麼。

本文整理自 Lex Fridman Podcast 2026 年 3 月播出的單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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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所有手稿丟進垃圾桶的那天
Jeff Kaplan 有一天把自己寫過的所有東西扔進了垃圾桶。二十幾本手寫的筆記本、所有的故事草稿、多年的日記、打字機打出的手稿,全部丟掉。不是收進箱子放到閣樓,是物理性地、不可逆地、丟進垃圾桶。
他後來回憶這個決定時說,那是必要的。如果那些東西還在某個抽屜裡,他永遠會有一天把它們拿出來,重新嘗試一次,然後再被打敗一次。那是拳擊手認輸扔毛巾的時刻。你必須承認這場仗打不贏了,才能走向下一場。
這件事發生在 1990 年代末的加州。當時的 Kaplan 擁有紐約大學的創意寫作碩士學位,花了三年時間每天寫作八小時,一年之內收到超過一百七十封退稿信。他把每封退稿信裡編輯手寫的鼓勵語都當成寶,一句「showing promise」可以讓他撐一整週。但最終,整個美國的文學雜誌編輯們用最殘酷的方式告訴他同一件事:你不適合這行。
六千小時的「浪費」,其實是命運的入場券
失去寫作之後,Kaplan 的生活裡出現了一個巨大的空洞。每天八小時的寫作時間突然變成了空白。他獨自住在加州,和女朋友分手了,朋友都在紐約。身邊只有一隻叫 Jack 的傑克羅素梗犬。
他把所有的空白時間倒進了 EverQuest,一款 1999 年推出的大型多人線上角色扮演遊戲。這不是什麼輕度的休閒娛樂。三年後,他在遊戲裡累積了 272 天的遊玩時間,換算成小時大約是六千五百小時。他成為伺服器上最強公會 Legacy of Steel 的會長,負責協調三十多人的副本攻略。
在那個年代,花這麼多時間打遊戲是一件不能公開講的事。遊戲玩家被當成廢人。Kaplan 從不跟朋友家人提自己在玩 EverQuest。他甚至不好意思承認自己喜歡遊戲。
但回頭來看,那六千多小時的「浪費」教會了 Kaplan 所有後來成為遊戲設計師和團隊領導者需要的東西。如何激勵一群互不相識的人為共同目標努力?如何面對團隊成員突然消失的混亂?如何在所有人都有各自動機(有人要裝備、有人想交朋友、有人只是在逃避現實)的情況下維持凝聚力?這些全是他在當公會會長時每天實戰演練的問題。
他在訪談中說了一句讓人停下來想的話:「我的整個職涯和家庭都要歸功於 EverQuest。所以我覺得,我贏了那款遊戲。」他在遊戲裡認識了後來的妻子,也因為公會的關係認識了暴雪的員工,最終拿到了改變一生的工作機會。
在 Jack in the Box 速食店的最終面試
Kaplan 的公會裡有一個木精靈戰士角色叫 Ariel,金髮女性、拒絕戴頭盔因為覺得自己的角色太漂亮。有一天 Ariel 問 Kaplan:「聽說你做過 Half-Life 的關卡?我能看看嗎?」Kaplan 把他自己做的遊戲關卡燒成光碟寄到了加州爾灣的一個地址。
然後 Ariel 揭曉身份:「我叫 Rob,我是暴雪娛樂的設計師。爾灣離你只有一小時車程,要不要來公司看看?順便你可以見見公會裡其他幾個人,他們也都在暴雪工作。」
Kaplan 開車南下赴約時,心裡想的不是「天啊我要去暴雪面試」,而是「這該不會是網路詐騙吧?會不會被搶?」因為 2001 年,你不會去見網路上認識的人。
那頓午餐改變了一切。四五個暴雪員工圍坐在餐廳裡聊龍、聊副本策略、互相吐槽公會裡的人。Kaplan 說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覺得完全做自己。在那之前,他從來不敢跟任何人說自己熱愛遊戲。那天中午,他不用隱藏任何東西。
之後又有幾次午餐聚會。有一次,公會裡一個叫 Barfa 的巨魔戰士也來了。Barfa 在一次地城探險中因為角色太大卡在出口出不去,Kaplan 把一瓶昂貴的傳送藥水給了他。後來吃飯時 Rob 介紹:「這位是 Alan Adham,他玩 Barfa。」Adham 是暴雪的創辦人。
最後一輪面試在一個加油站附設的 Jack in the Box 速食店裡進行。面試官是暴雪創辦人 Alan、首席設計師 Rob Pardo、以及元老級程式設計師 Bob Fitch。Kaplan 走進那間速食店時心想:「這些人帶我來加油站裡面的 Jack in the Box 面試。我一定要在這裡工作。這就是我的人。」
你不需要知道自己要「成為」什麼
Kaplan 在訪談中對年輕人提出的建議,表面上聽起來是老生常談,但放在他自己的故事脈絡裡,份量完全不同。
他說:「專注在你想做什麼,不要執著於你想成為什麼。」社會不斷逼問年輕人你想成為什麼人。作家?太空人?消防員?遊戲設計師?但這些標籤帶來的是一個你必須「扮演」的角色形象,而不是真正讓你快樂的日常行動。
Kaplan 本人就是這個道理的活教材。他二十幾歲時想「成為」作家。他讀了碩士、每天寫八小時、寄了幾百封投稿。他在扮演「作家」這個角色。但他真正想「做」的事情是什麼?是沉浸在一個世界裡、組織人群去完成困難的任務、設計讓人花很長時間投入的體驗。他在 EverQuest 裡做的就是這些事。只是當時沒有人會把「帶三十個人去打龍」當成一個正當的職涯方向。
真正的轉折不是他做了什麼偉大的人生規劃,而是他停止問「我要成為什麼」之後,開始做自己真心喜歡的事,然後讓那些事把他帶到該去的地方。那條路歪歪斜斜、看起來毫無道理(失敗作家 → 遊戲成癮者 → 公會會長 → 遊戲設計師),但每一步都是真實的他。
關門的勇氣
在臺灣的語境裡,我們從小被教育「堅持到底」「不要放棄」。Kaplan 的故事提供了一個不常被說出口的另一面:有時候,放棄才是通往下一章的鑰匙。
他很誠實地指出了這個困境的殘酷之處。當你決定放棄的時候,你不知道下一扇門在哪裡。你只知道這扇門後面是死路。他丟掉手稿的那天,並不知道自己三年後會在暴雪工作。他只知道繼續寫下去會毀掉他。
但他也補了一個重要的觀察:他之所以能走到下一章,不是因為他做了什麼聰明的職涯規劃,而是因為他允許自己去做當下真正讓他快樂的事。即使那件事看起來像是「浪費時間打電動」。
在 AI 正在重新定義每一種工作的 2026 年,很多人面臨類似的處境:過去投入的技能突然不被需要了,新的方向還看不清楚。Kaplan 的故事或許是一種安慰,也是一種提醒。答案不一定藏在職涯規劃書裡。有時候它藏在你下班後、沒人逼你、你卻忍不住想做的那件事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