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arpathy 談 AI 與就業:軟體需求會爆增,不是萎縮
AI 會讓工程師失業嗎?Andrej Karpathy 的答案是:不會,而且需求還會增加。他引用 Jevons 悖論,認為 AI 讓軟體開發變便宜之後,需求反而會爆炸性成長。他也談到教育的根本轉變:未來老師的工作不是教人,而是教 agent 怎麼教人。

本文整理自《No Priors》2026 年 3 月播出的單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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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不會消失,但工作的定義會改變
AI 會取代人類的工作嗎?這大概是過去兩年被問最多的問題之一。Andrej Karpathy(OpenAI 共同創辦人、前 Tesla AI 總監)在 No Priors 節目中給出的回答,比大多數人想的更有層次。
Karpathy 做了一件很 Karpathy 的事:他不是憑直覺發表意見,而是真的去研究了美國的就業資料。他分析了不同職業的分布、各行各業有多少人、這些人的日常工作內容是什麼。然後他嘗試對每一種職業去判斷:AI 會是一個增強工具,還是一個取代工具?
他的核心觀察是:每一份工作都是一組任務的組合。有些任務很適合 AI 加速,有些不適合。很少有工作是「所有任務都能被 AI 取代」的。所以比較可能的情境不是「工程師消失了」,而是「本來兩個工程師要做的事,現在一個工程師加上 AI 就搞定了」。或者更樂觀的版本:本來兩個人,現在因為效率提高,公司決定保留兩個人然後讓他們做三個人的量,因為產出的價值更高了。
但 Karpathy 也很坦率地說,這些工具太新了,現在要預測長期影響「really hard to forecast」。他給出的第一個建議很實際:不要恐懼,不要迴避,先學會用它。很多人的反應是排斥或害怕,這是可以理解的,但 AI 在目前這個階段本質上是一個增強工具。你用它,你的產出會變好。你不用它,你的競爭力會下降。
Jevons 悖論:便宜不會減少需求,只會創造更多需求
Karpathy 在討論軟體工程師的就業前景時,提出了一個經濟學概念:Jevons 悖論(Jevons Paradox)。這個概念來自 19 世紀的英國經濟學家 William Stanley Jevons。他觀察到,當蒸汽機的效率提升、煤炭的單位使用成本下降時,煤炭的總消耗量不減反增。因為更便宜的能源讓更多以前不划算的應用變得可行了。
Karpathy 把這個邏輯套用到軟體開發上。過去,軟體之所以沒有滲透到生活的每一個角落,不是因為不需要,而是因為太貴了。一個客製化的軟體系統要花幾十萬甚至幾百萬美元來開發和維護,所以只有夠大、夠有錢的組織才能負擔。很多小型企業、非營利組織、地方政府有軟體需求,但預算不允許。
如果 AI 讓軟體開發的成本降到原來的十分之一甚至百分之一呢?那些以前買不起軟體的組織,突然都變成潛在客戶了。以前不值得用軟體解決的問題,現在都值得了。以前需要人工處理的流程,現在可以花很低的成本自動化。軟體的需求不是固定的,它跟價格呈反比關係。價格越低,需求越大。
這就是為什麼 Karpathy 認為軟體工程師的需求短期內不會萎縮。AI 不是來搶工程師的飯碗的,它是來把蛋糕做大的。當然,「工程師」這個角色的工作內容會改變。以前的工程師花大量時間寫 boilerplate code、處理 edge case、debug。未來的工程師可能花更多時間在架構設計、需求釐清、品質把關。但對軟體的總需求只會增加。
開源 vs. 前沿實驗室:獨立的價值
訪談中一個很有趣的段落是 Karpathy 解釋為什麼他選擇留在前沿實驗室之外,以獨立研究者的身分工作。有人問他:你有這麼強的能力,為什麼不去 OpenAI、Google 或 Anthropic,用他們的大量算力做更厲害的研究?
Karpathy 的回答觸及了一個很少有人公開談論的議題。他認為,在前沿實驗室裡面工作,你不是一個完全自由的個體。你有財務上的巨大利益跟公司綁在一起,而這些公司承認自己在打造的技術會深刻改變人類社會。在這種情境下,保持獨立和客觀是非常困難的。有些話你不能說,有些立場組織會希望你代言。Karpathy 覺得,在外面工作讓他更能跟人類整體的利益站在同一邊。
這段話的背景是開源與閉源之爭。Karpathy 是開源 AI 的堅定支持者。他觀察到,閉源模型確實走在前面,但開源模型落後的差距正在縮小。對於絕大多數的消費者使用場景,現在的開源模型已經夠好了。開源模型提供了一個共同的、所有人都能取得的平台,前沿實驗室去推進能力的邊界。兩者並存,這是一個健康的生態系。
數位世界會先被翻新,實體世界要等很久
Karpathy 把 AI 的影響分成兩個領域:數位和實體。他的判斷是,數位世界會先經歷劇烈的重組,因為操弄 bits(數位資訊)比操弄 atoms(物理原子)容易太多了。過去由人類和電腦共同處理的數位資訊工作,現在多了 AI 這個第三方參與者,很多流程會被重新整理。
但實體世界會落後很多。Karpathy 的觀點來自他在 Tesla Autopilot 的親身經驗。自動駕駛是第一個真正成功的機器人應用,但它花了多少資本、多少時間、多少人才才走到今天的程度?而自駕車面對的環境相對單純,就是道路。想像要讓機器人在一個雜亂的家庭環境裡完成各種任務,那個複雜度又是另一個等級。
不過他也指出了一個機會:感測器和攝影機這些硬體已經很便宜了。如果你聰明地利用現有的硬體來讀取實體世界的訊號(read sensors, cameras),然後用 AI 來處理這些訊號、做出判斷,你不需要投入巨額資本也能創造有價值的應用。他自己的 Dobby 智慧家庭管家就是一個例子。家裡本來就有的攝影機和感測器,加上一個 AI agent,就能做到以前做不到的事。
教育的未來:教 agent 怎麼教人
訪談最後 Karpathy 談到教育,這是他長期關注的議題。他是 Stanford CS231n 課程的共同創辦人,YouTube 上有數百萬人看過他的深度學習教學影片。但他現在認為,「教人」這件事本身正在被重新定義。
他用自己最新的作品 MicroGPT 來說明。MicroGPT 是他花了多年時間提煉出來的精華:200 行純 Python,沒有任何套件依賴,就能實作一個完整的 GPT 訓練和推論流程。這是他的「few bits」,也就是只有他能貢獻的核心洞見。但在這 200 行程式碼之外的所有教學工作,比如解釋每一行程式碼在做什麼、為什麼要這樣寫、有什麼替代方案,這些 agent 都已經能做了。
所以未來的教育模式會變成:老師負責提煉核心的「few bits」(那些 agent 想不出來的關鍵洞見),然後把教學的執行面交給 agent。學生也不再是直接跟老師學,而是跟 agent 學,agent 會根據每個學生的程度和理解速度來調整教法。老師的角色從「直接教學」變成「設計 agent 的教學策略」。
Karpathy 甚至預測,軟體的文件(documentation)也會改變。以前你寫 HTML 文件給人類讀,以後你寫 Markdown 文件給 agent 讀。如果 agent 理解了你的程式庫,它就能用最適合每個使用者的方式去解釋。這是一種透過 agent 的間接教學:你教 agent,agent 教人。
他用一句很精煉的話做了總結:「The things that agents can't do is your job now. Things that agents can do, they can probably do better than you.」(agent 做不到的事,才是你現在的工作。agent 做得到的事,它大概已經做得比你好了。)
我的觀察
Karpathy 提出的 Jevons 悖論,我覺得在臺灣的脈絡下特別值得思考。臺灣的軟體產業長期存在一個矛盾:我們有頂尖的硬體製造業,但軟體的應用深度始終不如美國或中國。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市場規模小,導致軟體開發的單位成本偏高,很多潛在需求被壓抑了。
如果 AI 真的能把軟體開發的成本壓到原來的十分之一,臺灣會是受益最大的市場之一。那些以前因為「不划算」而沒有數位化的中小企業、傳統產業、公部門,突然之間都有可能成為軟體的使用者。這不是裁員的故事,這是需求爆發的故事。
至於教育的部分,Karpathy 那句「教 agent 怎麼教人」聽起來很抽象,但仔細想想,這其實已經在發生了。我們現在寫 CLAUDE.md、寫 system prompt、寫 skill 文件,本質上就是在「教 agent 怎麼做事」。只是大部分人還沒意識到,這就是新時代的教育形式。能夠精確地把自己的專業知識轉譯成 agent 能理解的指令,可能會成為未來最值錢的技能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