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工程學位的 22 歲年輕人,花 30 年造出全球最快超跑
Christian von Koenigsegg 在 22 歲時宣布要造超跑。當時他沒有工程學位、沒有工廠,只有賣冷凍雞肉賺來的 20 萬美元。30 年後,他的車打破五項世界紀錄,成為地球上最快的量產車。Founders Podcast 主持人 David Senra 深入剖析這位瑞典創辦人的韌性哲學。

本文整理自《Founders Podcast》2025 年 12 月播出的單集。
{{< youtube 03IcWhHFNMM >}}
{{< spotify "episode/1BwPv1el1CAyvRU7q8314z" >}}
{{< apple-podcast "tw/podcast/406-christian-von-koenigsegg/id1141877104?i=1000739549284" >}}
一部定格動畫改變了一切
五歲那年,Christian von Koenigsegg 跟著父親去看了一部挪威定格動畫。故事很簡單:一個腳踏車維修工自己造了一台車,然後在比賽中打敗了所有大車隊。就這樣,一個五歲小孩的人生方向被鎖定了。他後來回憶,那個畫面他記了一輩子:「我想做那個腳踏車維修工做的事,用一個小團隊,自己造車,然後去跟大廠較量。」
從此以後,他的房間堆滿了汽車雜誌,高度用「公尺」來算。每一本都貼滿了便利貼,記錄他喜歡什麼、不喜歡什麼。為什麼這個鉸鏈長這樣?為什麼煞車要這樣設計?為什麼兩家車廠對同一個問題有完全不同的解法?「為什麼」這個詞,大概是他這輩子說最多次的。他自己也承認:「我就是個車痴。等我長大以後,我沒有別的選擇。」
Founders Podcast 主持人 David Senra 花了整整一週看遍 Koenigsegg 的紀錄片和訪談,整理出大約一百個值得談的想法。他把 Koenigsegg 的故事放在亞馬遜創辦人傑夫.貝佐斯(Jeff Bezos)那句名言旁邊:「不是我們選擇了熱情,是熱情選擇了我們。」Senra 認為,真正頂尖的創辦人都有一個共同特質,就是他們對自己在做的事有一種近乎生理層面的渴望。不是選擇,是必須。
冷凍雞肉、原子筆,和一個 22 歲的決定
1994 年 8 月 12 日。Koenigsegg 記得精確到日期。那天他 22 歲,宣布要造一台車。他說這是「一個足夠一輩子追求的挑戰」。問題是,他什麼都沒有。沒有工程學位,沒有製造經驗,沒有工廠。他有的是一家靠著蘇聯解體後的波羅的海市場起步的貿易公司,賣的東西包括原子筆、塑膠袋和冷凍雞肉。靠著這門生意,他攢了大約 20 萬美元。這就是他造超跑的全部起始資本。
頭兩年,他找了隔壁貨運公司的一個卡車司機幫忙,這個人只有半個工程學位。他從在 Volvo 當工程師的父親那裡借了一張製圖桌和一本公差手冊。直到 1997 或 1998 年,他們才有電腦做工程作業。就在這種條件下,他用兩年造出了第一台可以跑的原型車。看到成品的那一刻,他說自己「被情緒淹沒了,有一種需要掐自己一下的感覺」。
但原型車離量產還差得遠。接下來六年基本上都在燒錢。父親先是借了 30 萬美元,後來陸續把全部退休金約 200 萬美元都投了進去。他母親知道以後「整個人嚇壞了」。之後大約 20 位創投又投入了 200 萬美元。有些供應商拿不到現金,他就用公司股份抵帳。2002 年,距離創業整整八年後,第一台量產車 CC8S 終於在巴黎車展亮相。
Senra 問了一個關鍵問題:那八年沒有產品、沒有收入的日子是什麼感覺?Koenigsegg 的回答出人意料:「回頭看,那段時間在很多方面都很棒。很辛苦,但也很快樂、很有創造力。困難嗎?困難,但我本來就預期它會困難。」這句「我本來就預期它會困難」值得畫線。大多數人在面對困難時覺得意外和沮喪,但 Koenigsegg 一開始就把困難計算在內了。
他是在 1994 年的經濟衰退期創業的,當時媒體宣布「跑車已死」,知名車廠也在掙扎。Koenigsegg 的回應很直接:「我能怎麼辦?我就是要造我的車。如果市場已死,那我就得重新創造它。我會造出一台厲害到有人想買的車。反正最壞的情況,我就去森林裡住帳篷。」
The Show Must Go On
走進 Koenigsegg 的工廠,你會看到牆上掛著巨大的標語:「The Show Must Go On」(演出必須繼續)。這不是裝飾,是公司的作業系統。
造一台有上千個獨特零件的超跑,而且大部分零件都是自己設計製造的,問題不是「會不會」出錯,而是「什麼時候」出錯。材料會壞、原型會爆、供應鏈會斷。Koenigsegg 的回應不是驚慌或抱怨,而是一個極簡單的原則:今天解決,或今晚解決,但一定要解決。員工說,每次測試中有東西壞了,Koenigsegg 就會重複那句話:The show must go on。不是虛張聲勢,而是一種訊號,意思是「我們不會停,我們會找到辦法」。
這套哲學在實戰中反覆被考驗。有一次,他們的總部(一棟茅草屋頂農舍改建的建築)在某個週六起火。因為當天大家都在加班,所以來得及把原型車和工具搶救出來。房子燒光了,但故事沒有結束。瑞典政府正好有一座剛除役的空軍基地,附近就業率很低,正在找企業進駐。Koenigsegg 搬了過去。戰鬥機中隊的機棚變成了工廠,跑道變成了測試場。從此以後,他們想測試任何工程想法,隨時都可以開上跑道。不需要預約,不需要申請。Koenigsegg 說,「就算是大型車廠也很少有這種條件。這徹底改變了我們能做的事。」一場災難,變成了結構性的競爭優勢。
Senra 把 Koenigsegg 的這套哲學跟查理.蒙格(Charlie Munger)連在一起。Senra 在蒙格去世前曾與他共進三小時的晚餐,事後記下的第一筆心得是:「查理對問題有一種近乎完全的漠然。」蒙格的邏輯很簡單:麻煩本來就會來,這是無法逃避的,聰明的人不是抱怨問題,而是預防問題。三個字:智慧就是預防(wisdom is prevention)。Koenigsegg 的工廠牆上掛著「The Show Must Go On」,蒙格的腦子裡裝著同樣的東西,只是表達方式不同。
「不可能靠跟隨來領導」
Senra 在看工廠參觀影片時有一個意外發現。一個自製零件上刻著一行字:「It is impossible to lead by following. Therefore, I am different.」(不可能靠跟隨來領導。所以,我選擇不同。)他說這是整個星期的研究中最喜歡的一句話。
Koenigsegg 幾乎什麼都自己做:輪圈、煞車卡鉗、座椅、車翼、後視鏡、所有電子控制器、所有軟體、雲端連線系統、車載娛樂系統。一開始是因為沒錢,請不起大型工程公司,只好自己來。做著做著,他發現自己不但做得到,而且做得更好。
這背後有一個無法繞過的邏輯。如果你的目標是造出有史以來最極致的超跑,引擎要比現有任何引擎都更強大,那你不可能去買一顆現成的引擎,因為你要的東西根本還不存在。你只能自己造。當你拒絕接受「這已經夠好了」,就被迫走上全部自製的路。這種垂直整合帶來的好處遠不只是性能。車體全部使用預浸碳纖維(pre-preg carbon fiber),這是 F1 賽車和戰鬥機使用的等級。他們會秤每一顆螺絲螺帽的重量,從每根螺絲上削掉幾毫米,把鋁製支架換成碳纖維。Senra 用了一個簡單的商業類比:馬力等於營收,車重等於成本。Koenigsegg 的工程哲學就是同時拉高馬力、壓低車重。
組織設計也反映了同樣的思路。機械工程、變速箱、引擎、車身、底盤、碳纖維、模擬、電子軟體,所有部門坐在同一個空間。工程師的辦公室就在組裝線的正上方,隨時可以看到自己設計的零件被裝上車。這跟 Tesla 創辦人伊隆.馬斯克(Elon Musk)在 Tesla 和 SpaceX 的做法幾乎一樣。Dyson 創辦人詹姆斯.戴森(James Dyson)也堅持不把設計和工程分開,邏輯完全吻合。Koenigsegg 說,小公司的優勢就是「如果我們有一個想法,沒有人會擋住我們」。
Pagani 的創辦人在同一部紀錄片裡觀察到一件事:所有超跑品牌都把創辦人的名字印在車上,因為這件事對他們來說是切身的。Koenigsegg 的員工說得更直接:「你買的不是一台車,你買的是一個故事,一個我們試圖創造的夢。」靠著這種敘事力量,有些車型的整批產量在客戶看到實車之前就全數售罄。價格呢?據傳在私人市場上,一台 Koenigsegg 的成交價從 200 萬美元到 1,700 萬美元不等。
第 30 年才開始的加速
Koenigsegg 用了頭 20 年造了大約 250 台車。現在,他計劃在接下來三年造出前 20 年產量的 1.5 倍。
Senra 認為這個加速模式才是最值得關注的部分。他拿了另一個案例來對照:連鎖炸雞餐廳 Raising Cane's 的創辦人 Todd Graves 經營了將近 30 年,結果第 30 年開的店比任何一年都多,成長速度比任何時期都快。Senra 觀察到,真正有意思的複利效應發生在第 20 到第 40 年之間。但大多數人在那之前就已經放棄了。
Koenigsegg 的超跑 Agera RS 曾打破五項世界紀錄,包括成為地球上最快的量產車,時速約 462 公里。問他為什麼要追求這麼極端的紀錄?回答是:「沒有人要求過瑞典做一台超跑。我必須解決的問題是,怎麼讓人們對我們感興趣。最終的策略就是在性能上徹底超越所有人,讓看到的人不由自主地說:那是什麼?」這不見得是最輕鬆的路,但對一個無名品牌來說,極致性能本身就是最好的行銷。
30 年後,一位知名投資人跟 Senra 喝酒時說了一個觀察:他合作過最厲害的創辦人,從第一天到第 20 年講的話完全一樣。「他只是從來沒有停止執行。日復一日,月復一月,年復一年,十年復十年。」Senra 花了一整週看遍 Koenigsegg 橫跨十五年的公開訪談,發現完全符合這個描述。戴森今年 78 歲了,每天還是帶著同樣的熱情在工作。Koenigsegg 53 歲,跟他 22 歲時一樣投入。有多少人會在第 30 年之前就停下來?答案是,幾乎所有人。
在看不到光的隧道裡繼續走
被問到是什麼支撐他走過最艱難的時期,Koenigsegg 說了一段 Senra 認為他聽過最好的創辦人金句:「不管需要付出什麼代價,不管隧道盡頭有沒有光,你都必須繼續走下去,走到其他人已經停下來的地方。這就是造成差別的關鍵。」
他不認為自己是傳統意義上的戰略型領導者。他形容自己是「一個有感染力的人,朝著我想去的方向快速奔跑,替大家鋪路」。他的員工說他「比他的車還有驅動力」,說他唯一的敵人是「妥協」。NBA 傳奇球星柯比.布萊恩(Kobe Bryant)曾被問到所有頂尖選手共有的特質是什麼,他毫不猶豫地回答:「是愛。不是名聲,不是金錢,甚至不是冠軍。是對我們所做之事純粹的愛。」
Koenigsegg 有一句話刻在他的經營哲學裡:「完美是一個移動的標靶。我相信這就是我們在這個殘酷市場中有資格存在的原因。」Senra 建議每個創辦人都問自己一個問題:是什麼賦予了你在你的市場裡存在的權利?你還能做什麼來更好地回答它?
現在什麼都講效率、講速度。但 Koenigsegg 的故事提醒了一件容易被遺忘的事:有些最有價值的東西,需要的不是聰明的捷徑,而是 30 年不停止的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