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的憲法不是美國憲法」:一場 1993 年的晚宴如何埋下五角大廈 AI 危機的種子

五角大廈研究與工程次長 Emil Michael 用一條橫跨三十年的線索串起國防 AI 的核心矛盾:冷戰後的「最後的晚餐」讓國防工業萎縮為四五家巨頭,中國趁機啟動史上最大規模軍備擴張,而當美軍終於擁抱商業 AI,卻發現供應商的「公司憲法」正在指揮美國的作戰環境。

「他們的憲法不是美國憲法」:一場 1993 年的晚宴如何埋下五角大廈 AI 危機的種子

本文整理自 The a16z Show 2026 年 3 月播出的單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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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3 年的那場晚宴

冷戰結束了,蘇聯解體了,美國不再需要那麼多武器了。1993 年,五角大廈的高層請國防工業的所有主要玩家來吃了一頓飯,這頓飯後來被稱為「最後的晚餐」(Last Supper)。訊息很簡單:政府不會再買那麼多東西了,你們應該合併、縮減、變成穩穩發股利和回購股票的公司。

產業界聽話了。美國國防承包商從超過 50 家一路整併到四五家:洛克希德馬丁、波音、雷神、通用動力、諾斯洛普格魯曼。這些公司變得巨大、穩定、保守。它們有能力生產幾乎任何東西,只要你給它們足夠的時間和預算。但快速創新?那不是它們被設計來做的事,也不是系統激勵它們去做的事。它們被告知要成為「股利發放者和股票回購者」,它們也確實照做了。

五角大廈研究與工程次長 Emil Michael 在 a16z 美國動力峰會上引述這段歷史時,語氣裡帶著明顯的挫折感。因為就在國防工業基礎按照指示萎縮的同時,太平洋另一邊正在發生一件截然不同的事。

中國的三十年追趕

從 2000 年代中期開始,中國啟動了「有史以來最大規模的軍事擴張」。這不是 Michael 的個人評估,而是美國國防情報界長期以來的共識。Michael 指出,當美國在「最後的晚餐」之後進入和平時期的慢速模式時,中國正在以戰時速度建造軍艦、發展飛彈、訓練部隊、擴張核武庫。美國不只沒有追上,還把許多關鍵的國內生產能力外包出去了。

「和平時期速度」這個概念在 Michael 的敘事中反覆出現。他用它來描述一種制度性的惰性:流程越來越長、審批越來越多、創新越來越慢,因為沒有迫切的威脅逼你加速。每一層新增的審查都有它的道理,每一項合規要求都回應了過去某個真實的問題。但三十年下來,這些累積的「合理」流程,把整個系統的反應速度拖慢到了危險的程度。

這就是 Michael 反覆提到的結構性問題。沒有人犯了什麼明顯的錯誤。整個系統在三十年前做出了一個看似合理的決定,卻產生了始料未及的長期後果。你告訴工業界不需要那麼多了,工業界就萎縮了。等你回過頭發現對手正在以你沒見過的速度武裝自己,你的工業基礎已經不具備快速反應的能力了,因為你十年前親手告訴它們不需要了。

「公司的靈魂不能指揮作戰環境」

如果說「最後的晚餐」創造了硬體層面的供應鏈危機,那麼 AI 時代帶來的是軟體層面的全新風險。Michael 描述了他接手後的「天哪」時刻:檢視前一任政府期間簽下的 AI 合約,發現單一供應商的模型已經深度嵌入美軍最敏感的指揮部。中央司令部(負責伊朗方向)、印太司令部(負責中國方向)、南方司令部(負責委內瑞拉方向),全部使用同一家的 AI 模型。合約裡包含了數十項使用限制,不能移動衛星、不能規劃可能導致動能打擊的作戰行動。而且沒有第二家備選供應商。(這場供應商危機的完整經過,本站先前已有詳細報導。)

但在這集節目中,Michael 把論點推到了更根本的層次。觸發點是美軍突擊委內瑞拉的馬杜洛行動。這場行動結束後,主要 AI 供應商的一位高層主動詢問,他們的軟體是否在這場行動中被使用過。Michael 形容自己聽到這句話時的感覺:「就像你在咖啡店裡,突然有個陌生人跟你說,我昨天在學校看到你的小孩。」一家公司在詢問美軍最成功的軍事行動之一是否使用了它的軟體,背後的潛台詞是:我可能不同意這個用途。

Michael 認為 AI 正在走向通用人工智慧,將成為像網路一樣無所不在的基礎設施。在這個前提下,如果一家公司的內部價值觀文件可以限制美軍在合法框架下使用這項技術,那就等於一個私人企業在替代國會和行政部門做決定。他用了一個尖銳的反問來收束這個論點:美國的法律是由國會制定、由行政部門執行的民主程序。「如果你不信任這套程序,你就是把自己當成了上帝。」

更讓他焦慮的是不對稱的風險。中國正在竊取美國的 AI 模型,拿掉所有的安全護欄,然後可能用同樣的技術對付美國軍隊。Michael 的原話是:「我是否要綁著一隻手,去面對使用同一個被竊取模型的對手?」當你的敵人拿著你的技術、沒有任何使用限制地對付你,而你自己卻被供應商的內部政策綁住手腳,這個局面在戰略上是不可持續的。

Google Maven 的前車之鑑

Michael 把目前的衝突放在一個更長的歷史脈絡裡。2018 年,Google 因為員工抗議而退出了五角大廈的 Project Maven 計畫,那是一個用 AI 分析無人機偵察影像的專案。三千多名員工連署抗議,十幾人辭職。Google 最終決定不續約,並公布了一套 AI 原則,承諾不開發用於武器的 AI。

這件事在當時造成了巨大的震盪。但幾年過去,Google 成了美國政府最好的 AI 合作夥伴之一。Michael 特別點出這個轉變,暗示目前的衝突也可能走向類似的結局。他提到,目前全世界只有大約四家前沿 AI 公司,它們的頂尖研究人員加起來大約一千人,而且經常在公司之間流動。在這麼小的人才池和這麼少的供應商裡,五角大廈的策略很明確:永遠不要再把命運交給單一供應商。

他也指出,Google Maven 事件催生了 a16z 的「美國動力」(American Dynamism)投資主題,一整波專注於國防和基礎設施的新創公司由此而生。Michael 認為目前這場爭議可能成為另一個「催化時刻」,激勵新一代的創辦人進入國防科技領域。他們在乎 AI 安全,但他們同樣理解一個基本事實:如果你不為民主國家的軍隊提供最好的工具,獨裁國家的軍隊不會因此就停止使用它。

我的觀察

Michael 在這集節目中畫出了一條從 1993 到 2026 的清晰主線:三十年前,美國政府告訴國防工業不需要那麼多了,工業基礎因此萎縮。今天,當威脅回來了,你發現不只是硬體供應鏈出問題,連軟體層的 AI 供應商都可能在關鍵時刻改變合作條件。兩次危機的根源是同一個:把關鍵能力的控制權交到了別人手上,然後假設對方永遠不會改變主意。

這個教訓不只適用於國防。任何組織如果把核心基礎設施建立在單一供應商之上,無論那個供應商是雲端服務、AI 模型還是半導體代工廠,都面臨同樣的結構性風險。供應商今天和你利益一致,不代表明天也是。政策會變、管理層會換、地緣政治會翻轉。「永遠不要再單一供應商」聽起來像是常識,但看看有多少企業的整套系統跑在單一雲端平台上,有多少國家的晶片供應仰賴單一代工廠,你就知道這個常識有多少人真正做到了。Michael 的故事提醒我們,單一供應商的風險不是機率問題,而是時間問題。不是會不會出事,而是什麼時候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