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oogle 搜尋副總裁 Liz Reid:AI 不是吃掉搜尋的對手,是讓人問出過去懶得問的問題

Google 搜尋副總裁 Liz Reid 在 Bloomberg Odd Lots Podcast 上反駁 AI 蠶食搜尋的敘事,提出『擴張論』:大多數人並沒有把腦袋裡所有想問的問題都丟給 Google,是摩擦讓他們放棄了。她的北極星指標也不是使用時間,而是『使用者是不是更頻繁地打開手機、再次選擇 Google』。

Google 搜尋副總裁 Liz Reid:AI 不是吃掉搜尋的對手,是讓人問出過去懶得問的問題

本文整理自 Bloomberg《Odd Lots》Podcast 2026 年 4 月 23 日播出的單集,受訪者為 Google 搜尋副總裁 Liz Reid。本系列共三篇,這是第一篇談 AI 對搜尋的擴張論、北極星指標與廣告辯護;第二篇談使用者從關鍵字轉向自然語言的最大行為轉向;第三篇談 AI slop、Token-maxing 與未來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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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當年差點放空 Google」:金雞母遇上 AI 的經典命題

Bloomberg 主持人 Joe Wiesenthal 在這集訪談一開場就講了一個有點難堪的回憶。2004 年 Google 上市時他才 20 歲,看著新聞心裡盤算的是「該不該放空這檔 IPO」,因為作為一個剛起步的記者,他天生悲觀,覺得這支股票顯然被高估了。共同主持人 Tracy Alloway 接話說,她 90 年代末第一次用 Google 就跟父母大力推薦進場,但父母沒理她、她自己也沒買進。兩人邊笑邊抱怨「記者天生不是好投資人」,然後把話題拉回這集的真正主題:AI 是不是要把 Google 搜尋這台「人類史上最強印鈔機」搞下台?

這個焦慮並非空穴來風。Tracy 開場舉的例子很具體:她最近在 Google 輸入「能不能從新加坡用肉眼看到麻六甲海峽的油輪」,「以前會跑出一堆連結讓我點,現在 Google 直接在最上面跑出一個 AI Overview,把答案總結好」。如果使用者只看摘要、不再點擊原始網頁,那 Google 過去用廣告位堆起來的整套生意就會被釜底抽薪。OpenAI 這種純 AI 公司能不能在純對話介面上做出廣告生意還是個未知數,但對 Google 而言,這不是要不要長新獲利模式的問題,是會不會被 AI 吃掉舊獲利模式的問題。

訪談請來的辯護方是 Liz Reid,她是 Google 搜尋副總裁,在公司待了 20 年以上,目前帶領的搜尋團隊涵蓋產品、工程、UX 設計與資料科學,幾乎等於是 Google.com 這個產品的最高負責人。從她開口第一句話起,整個敘事就被反過來了:所謂「AI 對抗網頁」根本是個假命題,使用者真正想要的是「兩者一起」。Reid 用一句話把這個立場濃縮起來:「人們有時候只想要一個快答案,有時候想看一篇深度文章,有時候願意聽一整集 Podcast,這些需求並不互斥。」

她隨手丟出一個讓兩位主持人沉默幾秒的數據:搜尋廣告本來就只在不到四分之一的查詢上出現。也就是說,連那個被擔心會被 AI Overview 吃掉的廣告生意,本來也不是在每一次查詢都跑廣告。Tracy 的麻六甲油輪查詢就是個典型的例子,這種查詢過去就沒有商業意圖,AIO 出來顯示摘要也沒有真的「搶」到任何本來該屬於廣告的位置。這個事實開啟了 Reid 接下來整集要講的那個更大論點。

「擴張論」:被摩擦扼殺的問題比你以為的多得多

Reid 在訪談後段拋出整集最有力的論點,她稱之為「AI 對搜尋是擴張,不是蠶食」。她的觀察是這樣的:大多數人以為自己已經把腦袋裡會出現的所有問題都丟給 Google 了,但實際上不是。「腦中冒出一個問題的時候,你其實會做一個內部計算,這個問題到底值不值得我花時間去找答案?如果答案是不值得,你就不會問。」這個摩擦過去被嚴重低估,它把無數個本來可以變成查詢的「念頭」,扼殺在打字輸入框之前。

她舉了一個讓 Tracy 直呼有共鳴的類比:小孩。「你看小孩永遠在問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問到最後家長都崩潰了,因為小孩不需要花任何時間成本去想答案,他就是把每個念頭都丟出去,反正大人會回答。」Reid 說,AI 對成年人重新打開了這扇門,因為輸入自然語言、得到合理摘要的成本變得跟「想到」差不多低,那些過去因為「打關鍵字、瀏覽網頁、整理結論」這套流程太累而被默默放棄的問題,現在開始重新冒出來。

這個擴張的另一條主線是多語言。Reid 說 AI Overview 在非英文使用者身上看到了非常驚人的提升,特別是印地語這類的語言。原因是公開網頁上印地語的內容池本來就比英文小得多,過去印地語使用者搜尋一個專業問題往往會撞上一堵內容牆,但有了 LLM 摘要的能力,Google 可以從更大的英文語料拉出答案、再用印地語呈現給使用者。同樣的邏輯也套用在視覺查詢上,一張花的照片、一個包包的局部,過去要怎麼用文字描述出來才能搜得到?這些「我想知道但不知道怎麼問」的查詢,現在第一次有了入口。

第三條是長尾的具體需求。Reid 過去最常被使用者抱怨的場景是「我想找一家餐廳,5 個人,其中一個吃素、有兩個小孩,預算不要太貴,最好走路 10 分鐘可以到」。這句話過去會被使用者壓縮成「紐約餐廳」這種沒辦法滿足真實需求的關鍵字,然後在十幾個分頁之間切換半小時。AI Overview 讓使用者可以直接把真實需求講出來,這個從「翻譯給機器」到「直接講人話」的轉變,會在第二篇文章中詳細討論,但它在這裡的意義是:許多過去因為「太麻煩」而被使用者整個跳過的查詢類型,第一次成為 Google 可以服務的對象。

北極星指標:「使用者是不是更頻繁地打開手機回到 Google」

如果擴張論是 Reid 的核心信念,那「怎麼證明這套真的有效」就是她接下來要面對的問題。她在訪談中花了不小的篇幅解釋 Google 內部如何衡量 AI Overview 是否成功,這個答案某種程度上揭露了 Google 對抗整個矽谷「使用時間至上」邏輯的姿態。

Reid 直接說,Google 不會用「使用者花在搜尋上的時間多寡」這種指標當北極星,因為那是個容易被誤導的訊號。她舉的對比很尖銳:「我已經把你叫到我的產品裡了,問你願不願意多做一件事,這跟我能不能讓你決定『把手機從口袋裡拿出來、解鎖、打開瀏覽器、再次選擇用 Google』,是兩個截然不同的等級。後者的門檻高得多,所以那才是真正值得追的指標。」她的原話是:「我們關心的是使用者有沒有更頻繁地『僱用 Google』。」

這個「hire Google more often」的隱喻在英文 PM 圈裡有特定的味道。它呼應了 Clayton Christensen 提出的「jobs to be done」框架:使用者不是在用產品,是在「僱用產品來完成某個任務」。Reid 用這個語言重新定義了搜尋的成功:不是讓你在 Google 上花更多時間,是讓你願意更常找 Google 來幫你做事。她在訪談中坦言,這個門檻很難跨過,因為任何一次「僱用」都意味著使用者必須主動選擇打開手機、敲開應用程式、把問題輸進去,這些都需要克服「值不值得」的內部判斷。

這個觀點順帶解決了 AI Overview 的另一個質疑。如果 AIO 把答案直接呈現出來、使用者不再點擊出去,是不是代表搜尋變得「沒那麼有用」?Reid 的數據邏輯是相反的:他們看到 AI Overview 上線後,所謂的「彈跳點擊」變少了,意思是過去那種「點進去半秒後立刻退回搜尋結果」的查訪模式減少。但對於那些使用者真的想讀的長文,比方一篇五分鐘的深度報導,停留時間並沒有變少。換句話說,AIO 砍掉的是廢點擊,沒有砍掉真正的閱讀。

她也補充了一個 UX 研究的維度:除了使用者是否回來,他們還會密切追蹤使用者覺得「哪裡很煩」、「哪裡需要改進」的具體訊號。這聽起來很傳統,但在一個被排行榜和 KPI 主導的時代,這種「看真實使用者怎麼罵我們」的工夫反而是稀缺的。Reid 強調,這些指標加起來才能拼出完整圖像,沒有一個指標單獨可以宣告勝負。

答案不會幫你買鞋:廣告生意為什麼還活著

回到最開始那個 innovator's dilemma 的疑慮:AI Overview 在使用者眼前呈現答案,會不會讓 Google 那台廣告印鈔機失效?Reid 的回應分成三層,每一層都打在質疑者沒想清楚的地方。

第一層數字。她直接給出搜尋廣告的真實覆蓋率:在 AI Overview 推出之前,Google 也只在不到四分之一的查詢上顯示廣告。這個比例聽起來不直觀,因為大眾以為 Google 每一頁都是廣告。但實際上,搜尋查詢的長尾極長,許多是純資訊型、純導航型、純好奇心驅動的查詢,本來就沒有商業意圖、廣告主也不會競標。Tracy 那個麻六甲海峽油輪的例子就是典型:誰會去買「油輪能見度」這個關鍵字?AI Overview 在這類查詢上做出摘要,本來就沒有蠶食到廣告位。

第二層商業邏輯。Reid 用了一句訪談中最被引用的話:「答案不會幫你買鞋。」當你查的是商品、是要買東西、是要做交易決策時,AI 摘要就算寫得再清楚,最終你還是要點進某個商家、做付款動作。這種「下游購物查詢」是廣告生意的真正命脈,AI Overview 在這裡不僅沒有蠶食,反而因為使用者願意把更多脈絡描述出來,廣告主能拿到更精準的意圖訊號,新的廣告格式也會逐漸長出來。Reid 拿 Instagram 當對照組:當年 Facebook 把訊息流變成行動裝置主介面時,所有人都在問「動態消息怎麼可能放廣告?」結果現在 Instagram 的訊息流本身就是一台印鈔機。

第三層介面演進。Reid 認為,當查詢從「短關鍵字」變成「長對話、多輪追問」之後,廣告主能夠投放的時機點反而變多了。過去廣告只能出現在搜尋結果頁的固定位置,未來在 AI Mode 這種對話式介面裡,使用者會在「我想找個東西、我想比較幾個方案、我快要下決定了」這條完整漏斗的不同階段表達出明確意圖,廣告投放的精準度跟層次都會跟著提升。她沒有公開細節,但訊號很清楚:Google 不認為 AI Overview 是廣告的對手,而是把廣告生意推到更下游、更精準的階段。

把這三層加起來,Reid 的廣告辯護其實是個簡單的論述:本來就沒被 AI 吃到的查詢,AI 給出摘要不算搶;本來會買單的查詢,AI 摘要也搶不走那個「點商家」的動作;對話式介面則會長出新的廣告格式。當然這套敘事是 Google 高層的對外說法,到底站不站得住腳要看接下來幾季財報,但她確實點到了一個被忽略的要害:討論「AI 蠶食搜尋廣告」之前,要先搞清楚搜尋廣告本來覆蓋了多少查詢。

把 AI 想成擴張閘門,而不是替代品

訪談收尾時,Tracy 對 Reid 的整套論述做了個耐人尋味的小結:「我覺得最讓我意外的論點,不是『使用者會不會留下來』,而是 AI 把整個搜尋的查詢量打開了一個新層次。這個我之前真的沒想過。」這句話某種程度上抓到了這集對話的核心:當所有人盯著「使用者會不會被 AI 帶走」時,Reid 在問一個更大的問題:「使用者本來能問的問題,是不是只有他們實際問出來的那些?」答案是不。

這個視角有兩個值得 AI 產業參考的延伸。第一是任何一個成熟產品在 AI 時代的衡量標準都需要重做。如果你只盯著「現有使用情境裡使用者花的時間」,那 AI 看起來永遠是威脅,因為它讓任何任務變短。但如果你願意問「我的產品有沒有讓使用者願意問出更多過去懶得問的問題、做出更多過去懶得做的事」,那 AI 反而是擴張閘門。這套邏輯從搜尋延伸到客服、到醫療諮詢、到財務規劃、到法律問題都成立。

第二是商業模式的重組節奏。Reid 沒有去否認 AI Overview 在某些情境下確實會降低點擊率,她也沒有否認廣告格式必須演進,她只是用她手上的數據去區分「哪些查詢本來就不該有廣告」、「哪些查詢的商業邏輯不會被摘要破壞」、「哪些查詢會因為更長的對話脈絡反而變得更有廣告價值」。這種把商業模式拆成多個層次、分別評估的能力,是 Google 過去 20 多年累積下來的肌肉,也是 OpenAI 這種純 AI 公司現在最缺的東西。

回到 Joe 那個 2004 年差點放空 Google 的回憶,他自嘲說自己學到的教訓是「太悲觀沒辦法當好投資人」。某種程度上,AI 對搜尋的辯論也走在類似的劇本上:質疑的人看到的是「AI 會吃掉舊生意」,沒看到的是「AI 會打開新生意」。Reid 整集訪談的努力就在於把後者那個沒被看到的故事,用具體的數字、具體的指標、具體的使用者行為,一條一條鋪出來。她有沒有說服 Joe 這次別再做空 Google?節目沒給答案,但 Tracy 那句「我之前沒想過這個層次」,已經算是 Reid 該得的勝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