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軟老兵的 AI 真心話:Copilot 輸給 Claude 那一刻,我知道光靠通路不夠
HumanX 創辦人韋茲在微軟待了 20 年,是 Bing 創始團隊成員。他用 Copilot 在飛機上輸給 Claude 的親身經歷,說明為什麼光靠裝機量和通路優勢已經不夠,微軟的 AI 策略正面臨和 Bing 一樣的結構性陷阱。

本文整理自《AI and the Future of Work》2026 年 5 月播出的單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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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機上的那一刻
HumanX 2026 開幕前一天,創辦人兼 CEO 史蒂芬・韋茲(Stefan Weitz)在飛往舊金山的班機上趕製開幕演講簡報。他在 Mac 上打開 PowerPoint,點了微軟 Copilot,下了一個很單純的指令:把所有投影片的講者備註彙整成一份文件,這樣到了會場可以直接拿著講稿上台,不用一頁頁翻。Copilot 的回覆很乾脆,做不到,物件模型不允許存取備註欄位。韋茲後來回憶這一刻時說:「你只要打開來複製貼上就好了,我就是叫你做這件事啊。」
他接著點開同樣安裝在 PowerPoint 裡的 Claude 外掛,問了一模一樣的問題。Claude 碰上了同一個技術限制,但它沒有停下來回報做不到,而是自己推理出一條替代路徑:繞過物件模型,直接從簡報的 XML 原始檔案中提取備註內容,解析之後完整輸出了他需要的文件。一個被微軟自家 AI 判定為不可能的任務,被競爭對手的 AI 用不同思路解決了。韋茲說,那一刻他心裡浮現的不是對 Copilot 的不滿,而是一種非常熟悉的感覺。因為他在微軟的 20 年裡,已經看過一次完全一樣的劇本。
韋茲在微軟的資歷是真金白銀。他 1996 年加入時才 20 歲,是 Bing 搜尋引擎的創始團隊成員,曾任資深總監暨首席佈道師。他經歷過蓋茲和鮑爾默時代,在薩提亞・納德拉(Satya Nadella)手下工作過,也和當時負責 Bing 的陸奇(Qi Lu)早上六點在貝爾維尤辦公室開過週日一對一會議。2024 年初他離開微軟世界,創辦了 HumanX,短短兩年就把它辦成全球最受矚目的 AI 產業會議之一,2026 年在 Moscone Center 吸引了來自 78 國的 6,500 人參加。他講這個故事不是在唱衰老東家,而是在指出一個他親身活過的結構性問題:當你擁有龐大的裝機量,你會本能地把它當成最大優勢,但產品品質跟不上的時候,這個優勢反而會變成最大的陷阱。
五千名工程師學到的一課
要理解韋茲為什麼對飛機上那次經歷感受這麼強烈,得先回到 Bing 的故事。他說 Bing 是他在微軟最刺激的專案,不是因為過程輕鬆,恰恰是因為極其艱難。Google 在當時不只是市場領導者,它是一個真正好用的產品,一個已經變成動詞的品牌。「沒有人說 I'm going to Bing that,」韋茲苦笑著回憶,「John Oliver 在節目上嘲笑我們嘲笑了整整兩集。」要挑戰的不是一個爛產品,不是某個過時的 ERP 系統,而是 Google 這種等級的對手。
微軟為 Bing 投入了 5,000 名工程師、超過 2.5 億美元的行銷預算,頭幾年每年虧損將近十億美元。韋茲在那段日子裡經歷的是純粹靠信念驅動的產品開發,明知道短期不會賺錢,但從鮑爾默到一線工程師都相信這件事值得做。Bing 最終確實做到了盈利,在購物搜尋和本地搜尋等領域甚至客觀上優於 Google。但最痛的問題來了:幾乎沒有人知道。多數人是在 Google 搜不到想要的結果之後,才「勉強」跑去 Bing 試試。他們帶著失望和低期待來到 Bing,不管 Bing 表現得好不好,心裡已經先判了它死刑。
韋茲觀察到一個殘酷的現象:那些在 Google 上只有「還行」體驗的人,根本不會主動給 Bing 一次公平的機會。而當微軟試圖用通路優勢解決這個問題,把 Bing 塞進 Internet Explorer 當預設搜尋引擎,結果也沒用。人們只是學會了怎麼改回 Google。通路可以讓產品被看見,但通路無法替代產品本身的吸引力。Bing 花了好幾年才在特定領域追上 Google,但到那個時候,大家早已形成了「Bing 不行」的印象。要把流失的信任一個一個贏回來,成本比從零開始還高。
通路護城河在 AI 時代的陷阱
韋茲認為,微軟目前的 Copilot 策略正在重蹈 Bing 的覆轍。邏輯很直覺:Windows 有龐大裝機量,Office 有龐大裝機量,Azure 有龐大裝機量,所以只要把 Copilot 嵌進這些產品裡,大家自然就會用。這跟當年把 Bing 塞進 IE 是同一套思路。韋茲在訪談中直言:「只因為你擁有那塊地盤,如果你沒有夠好的產品撐住,最後你只會得到像我這樣的失望。」
但 AI 時代有一個 Bing 時代沒有的新問題:切換成本更低了。當 Anthropic 的 Claude 直接推出 Office 原生外掛,不是透過瀏覽器、不是透過獨立 App,而是直接嵌進 PowerPoint、Word 這些微軟的主場,只需要點一下就能在同一個介面裡切換 AI 助手。韋茲坦承自己可能有偏見,但他接著說了一句更直接的話:「就算他們的產品之後變好了,他們還能把我的那次點擊贏回來嗎?」他說那個 Copilot 按鈕對他來說「已經隱形了」,他根本不會去看。
這才是通路優勢的真正陷阱。表面上你佔據了大家的視線,但如果第一次體驗不夠好,那個按鈕就會從「優勢」變成「提醒你不夠好的標記」。訪談的主持人 Dan Turchin 補了一句精準的觀察:AI 工具的採用速度,正在讓通路護城河每天都變薄一點。這是微軟從來沒有面臨過的處境。在作業系統時代,你要換掉 Windows 的成本很高。在搜尋時代,你至少得打開另一個瀏覽器。在 AI 時代,你只需要安裝一個外掛,競爭對手就站在你的地盤裡跟你搶生意了。
不過,韋茲也反覆強調他對微軟的人才充滿信心。他點名了好幾位重量級人物:有深厚 AI 背景的 Mustafa Suleyman、首席科學家 Jamie Teevan、工程領袖 Kevin Scott,以及最近從物流新創 Convoy 加入的 Dan Lewis。納德拉在矽谷已經部署了 70 位企業副總裁和 4 位高級領導團隊成員,新園區也啟用了。韋茲的判斷是,微軟的問題從來不是人才不夠。問題在於,一家坐擁全球最大軟體通路的公司,太容易被「反正大家已經在我這裡了」的思維所誘惑,而忽略了一個更根本的事實:在 AI 時代,人們留不留下來,取決於產品有沒有好到值得主動選擇。
你不能用焦點團體設計一顆晶片
韋茲把話題延伸到更大的產品哲學辯論。他提到在 HumanX 會場跟 NVIDIA 的高管布萊恩聊天,對方說了一句讓他印象深刻的話:「你沒辦法用焦點團體來設計一顆新晶片。你必須判斷未來的方向,然後承諾下去。投片是兩年的承諾,如果你判斷錯了,你就完蛋了。」這句話點出了一種跟精實創業完全相反的產品開發邏輯:不是讓市場告訴你該做什麼,而是你先有一個強烈的判斷,然後壓上去。
韋茲對 Eric Ries 那一套精實創業方法論有明確的批評。他認為最小可行產品、A/B 測試、快速迭代、讓數據說話,這些在很多情境下是有用的,但它們有一個被低估的副作用:會慢慢消解產品信念。當你把所有決策都交給市場數據和回饋意見,你其實是在說「我沒有自己的觀點」。韋茲引用了那句常被歸因於亨利・福特的名言:如果當年問客戶想要什麼,他們會說一匹更快的馬。顧客說得出自己不喜歡什麼,但說不出自己需要什麼。真正改變世界的產品,通常來自創造者自己的信念和判斷。
他用 HumanX 本身的經營來佐證。大型活動的參與者通常在開幕前兩三週才會報名,但場地建置、餐飲、講者邀約等承諾早在幾個月前就必須敲定。韋茲說他必須在只有三千五到四千人報名的時候,就押下一千兩三百萬美元的建置費用,相信最終會有六千五百人出現。三週前你看著報名數字,心裡很清楚如果曲線沒有如期上升,所有費用都得自己扛。他開玩笑說:「如果最後沒人來,帳單可是算在我頭上。」這不是盲目冒險,這是對自己判斷的信念,而信念只有在你可能賠掉一切的時候才有意義。
我的觀察
韋茲這番話值得認真聽,不是因為他在批評微軟,而是因為他太了解微軟了。他在那裡從 20 歲待到 40 歲,親眼看著公司從雷蒙德那個一萬兩千人的緊密社群,變成全球科技巨頭。他跟蓋茲在食堂碰過面,被鮑爾默在走廊上喊過名字,凌晨六點在陸奇的辦公室開過會。他記得 Windows 98 的代號叫 Memphis,記得 Windows CE 的版本用蘇格蘭威士忌命名(Macallan、Talisker),記得每週五下午三點到晚上九點在 Building 25 食堂喝啤酒看 demo 的日子。他的觀點有一個特別的複雜性:他同時是微軟的受益者和反思者,他明確說微軟教會了他幾乎所有重要的東西,但他也不迴避那些讓人不舒服的部分。這種複雜性讓他的分析比外部評論家更有重量。
從臺灣的角度看,韋茲描述的陷阱其實很眼熟。我們的科技產業長期處於「通路思維」主導的狀態,從代工到品牌,許多企業的核心策略就是「我已經在供應鏈裡了,客戶跑不掉」。AI 時代正在動搖這個邏輯。當切換成本趨近於零,當 Anthropic 可以直接把 Claude 嵌進微軟的地盤搶生意,「我已經在那裡了」就不再是有效的防線。產品本身好到值得被選擇,才是唯一的答案。這不只是微軟的課題,也是所有靠既有客戶關係過日子的企業,在 AI 時代必須面對的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