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理 2 兆美元的人怎麼看 AI:「我會把它塞進每一個角落」

挪威主權財富基金執行長坦根在 Knowledge Project 訪談中分享他的 AI 觀點與投資哲學。他的基金已靠 AI 提升 20% 生產力,但他認為真正稀有的投資能力不是預測未來,而是同時擁有固執和改變心意的彈性。

管理 2 兆美元的人怎麼看 AI:「我會把它塞進每一個角落」

本文整理自《The Knowledge Project Podcast》2026 年 2 月播出的單集。本文為系列文第一篇,另見領導力方法論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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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張炸雞照片,股價漲了 20%

輝達執行長黃仁勳(Jensen Huang)到韓國拜訪三星,跟人去吃了一頓炸雞。有人拍下了這張照片。接下來發生的事很能說明 AI 這個領域現在有多熱:那家炸雞連鎖店的股價漲了 20%,韓國養雞業者的股價也跟著漲,連做炸雞機器手臂的公司都漲了一大截。

這個故事是尼可萊.坦根(Nicolai Tangen)在 Shane Parrish 的 Podcast 上講的。坦根是挪威主權財富基金(Norges Bank Investment Management,NBIM)的執行長,管理大約 2 兆美元的資產,持有全球上市公司約 1.5% 的股權。換句話說,你在任何一家上市公司持有的股票,他大概都是你的共同股東。

坦根用這個炸雞故事來說明一件事:AI 產業現在確實很熱,有些訊號看起來像泡沫。估值極高、媒體報導鋪天蓋地、資金互相循環。但他的結論不是「這是泡沫」,他的結論是:泡沫的表象之下,有真實的生產力變革正在發生。

20% 的生產力提升,不是簡報上的數字

坦根的底氣來自第一手數據。他管理的這支基金,已經把 AI 塞進了幾乎每一個能塞的地方。結果是什麼?生產力提升了大約 20%。這不是外部顧問的估算,而是一個管理 2 兆美元、擁有完整內部數據的機構自己算出來的數字。

具體怎麼體現?坦根說得很直接:人數不變,產出更多,品質更好。NBIM 維持了人力編制不增長,但無論是研究報告的產出量、分析的深度,還是內部流程的效率,都明顯提升了。這跟很多公司把 AI 當行銷話術完全不同,坦根描述的是一個真正在組織內部全面落地的案例。

他對 AI 投資決策的態度也很務實。在 NBIM,所有投資決策都有人類在迴路中,AI 是輔助,不是替代。它幫助分析、幫助加速,但最終拍板的還是人。坦根認為某些高度量化的投資領域確實可以全自動化,但他自己的基金不走那條路。

如果當一天首相,我會把 AI 塞進每個角落

Shane Parrish 問坦根一個假設性問題:如果你是挪威首相,只做一天,你會做什麼來提升國家競爭力?坦根的回答很果斷:「我會把 AI 塞進每一個角落。」

他舉了瑞典的例子。1980 年代,瑞典政府推動了一個叫「Home PC」的計畫,買了 80 萬台個人電腦分發到家庭裡。這個計畫能不能直接解釋 Spotify 的誕生?大概不能。但它加速了整個國家的數位化程度,讓瑞典成為全球最早擁抱數位科技的國家之一。他又提到冰島最近跟 Anthropic 合作,把 AI 導入所有學校。坦根認為挪威應該做一樣的事,而且條件比誰都好,因為挪威本身就是一個高度數位化的國家。

這背後有一個更大的判斷。坦根認為 AI 是一個「一生一次」的機會,對個人、對企業、對國家都是。能抓住的人會拉開距離,抓不住的人會被甩在後面。這種判斷讓他在面對泡沫質疑時依然保持樂觀,因為他看到的不只是股票估值,而是技術正在改變組織運作方式的真實證據。

你覺得自己很怪嗎?那你可能是個好投資人

坦根在各大學演講時有一個固定環節:他會問台下的學生,「覺得自己跟別人不一樣的人,覺得自己很奇怪、覺得沒有人理解自己的人,請舉手。」通常不到 10% 的人會舉手。然後他會說:「你們這些人太棒了,我們很想雇用你們。其餘 90% 的人呢?抱歉,你們跟所有人都一樣,大概不會在投資領域賺到大錢。」

這不是在搞笑,這是坦根的核心投資哲學。他認為真正的反向思維(contrarianism)是投資中最稀有也最有價值的特質。反向思維的意思不是為了反對而反對,而是有能力在所有人都往同一個方向跑的時候,做出相反的判斷,然後承受住隨之而來的壓力。

問題在於,這種能力正在變得更稀缺。坦根把原因歸咎於社群媒體。當每個人都在追求按讚數、追求被認同,真正願意站在人群對面的人就越來越少。在一個所有人都想被喜歡的世界裡,獨立思考變成了一種幾乎反社會的行為。他自己的態度很明確:「人生不是一場人氣競賽。」他太太開玩笑說,只有沒朋友的人才會這樣說。但他堅持這個觀點。

最稀有的組合:固執到底,但隨時準備改變

如果反向思維是稀有的,那坦根認為投資界最稀有的能力是什麼?是同時擁有兩種看似矛盾的特質:足夠固執,能在所有人反對你的時候堅持立場;同時又足夠靈活,能在證據要求你改變時真的改變。

他提到傳奇投資人史丹利.卓肯米勒(Stanley Druckenmiller)是少數同時具備這兩種特質的人。多數投資人只有其中一種:有些人很固執,但固執到了教條的程度,世界已經改變了他們還不肯認;有些人很靈活,但靈活到了沒有骨頭的程度,一有壓力就放棄立場。兩者都不行。你需要的是在壓力中堅持,同時保持一扇窗,讓新的證據可以改變你的判斷。

反向投資之所以困難,不只是智識上的挑戰,更是心理上的。當你做了一個跟所有人相反的決定,市場可能連續幾個月甚至幾年都在告訴你「你錯了」。你的同事覺得你瘋了,你的客戶在質疑你,你的數字很難看。能在這種環境下撐住,需要一種特殊的心理韌性。坦根在 NBIM 甚至請了運動心理學家來幫助投資經理人在虧損後維持正常的風險偏好,就像奧運帆船選手在從第一名掉到最後一名之後,必須重新調整心態繼續比賽一樣。

預測是無用的,速度才是

坦根每年會跟七個最聰明的朋友到森林裡聚會,錄下他們對未來 12 個月的預測。然後第二年回去聽錄音帶,看自己預測得多準。結果呢?80% 都錯了。他們沒有預測到川普贏得選舉,沒有預測到關稅戰,沒有預測到美歐關係的變化,沒有預測到印度和中國發生的事。這些都是非常聰明的人,而且有大量的資訊管道,但預測還是幾乎全軍覆沒。

坦根從中得出的結論很激進:在今天這個世界,試圖預測幾乎是無用的。取代預測的是什麼?是速度和敏捷。如果你沒辦法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那你能做的就是確保自己能在事情發生的時候最快反應。組織不應該花太多時間試圖預測未來,而是應該建立快速適應變化的能力。

這個觀點看似跟他的反向投資哲學矛盾,其實不然。反向投資是一種定位策略,是關於在哪裡下注。速度和敏捷是一種執行策略,是關於下注之後怎麼回應市場的反饋。你需要有一個跟大多數人不同的判斷,但你也需要在判斷出錯時最快調整。

在 AI 世界裡,最重要的技能是聽人說話

Shane Parrish 問坦根,在 AI 時代什麼技能最重要。坦根的回答出乎意料的簡單:人際技巧。傾聽、同理心、跟人溝通的能力。這些技能一直很重要,但在 AI 能做越來越多分析和研究工作的時代,它們變得更重要了。

坦根引述了 2011 年諾貝爾物理學獎得主索爾.珀爾馬特(Saul Perlmutter)的觀察。珀爾馬特說,人類歷史上第一次擁有了解決所有重大問題的科學和技術能力,我們知道怎麼應對氣候變遷,知道怎麼讓全世界的人吃飽飯。阻礙我們的不是知識不夠,是我們不會彼此溝通、不會合作、不會真正地聽對方在說什麼。

坦根認為傾聽需要一個前提:真正的好奇心。如果你對面前的這個人不好奇,你就不會真的去聽他說什麼。多數人在對話中做的事情,是在對方說話的時候處理自己的下一個想法,等對方一停下來就趕快把自己的話塞進去。這不是傾聽,這是排隊發言。

對一個管理 2 兆美元、在 9,000 家公司持有股權的人來說,這是一個很有意思的優先順序。他沒有說量化分析、沒有說資料科學、沒有說 AI 工具的操作能力。他說的是:學會聽人說話。因為在 AI 可以在幾秒鐘內生成知識的時代,人類的差異化優勢就在於能不能建立信任、讀懂一個房間的氣氛、讓不同的人願意一起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