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一針預防心臟病、免疫系統重開機:諾華 CEO 談三種正在改變醫學的技術

諾華執行長納拉辛漢深入解析公司押注的三大平台技術:細胞治療讓末期自體免疫患者從瀕死恢復正常生活、siRNA 藥物有望實現一年一針預防心血管疾病、放射配體療法用精準核醫學攻擊癌細胞。他也談 AI 在製藥的務實應用,以及中國生技崛起對美國的競爭壓力。

一年一針預防心臟病、免疫系統重開機:諾華 CEO 談三種正在改變醫學的技術

本文整理自 a16z Podcast 2026 年 2 月播出的單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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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臥床不起的病人,六個月後站起來了

在 a16z Podcast 上,諾華(Novartis)執行長納拉辛漢(Vasant Narasimhan)講了一個故事。他們的哨兵計畫(Sentinel program)中有一位末期自體免疫疾病患者,長期臥床,連送孩子上學都做不到。接受諾華的細胞治療後,兩個月開始好轉,六個月後體內完全找不到疾病的跡象。從瀕死到正常生活,前後半年。

納拉辛漢不是在講未來的願景。這是已經發生的事,而且它代表的不只是一個個案,而是整個細胞治療領域正在經歷的方向轉換。從 B 細胞癌症到自體免疫疾病,從腫瘤學到免疫學,這個平台技術的應用場景正在被重新定義。

諾華是全球第一間拿到 CAR-T 細胞治療上市許可的公司。但在過去幾年,細胞治療的商業化之路並不順遂。製造成本太高、客製化流程太複雜、適用的患者群太小,整個領域從最初的炒作高峰跌入了失望低谷。然後,德國埃爾朗根大學的免疫學家 Georg Schett 發現,CAR-T 細胞治療不只能消滅癌細胞,還能重置免疫系統。這個發現打開了一扇沒人預料到的大門。

細胞治療的文藝復興:從癌症到免疫重置

原本開發來攻擊 B 細胞淋巴瘤的 CAR-T 療法,現在被拿來治療紅斑性狼瘡、類風濕性關節炎等嚴重的自體免疫疾病。機制上的邏輯其實很直覺:這些疾病都涉及免疫系統的失調,而 CAR-T 細胞能夠清除產生問題的免疫細胞,讓身體的免疫系統「重開機」。

納拉辛漢提到,諾華目前已經有四項關鍵性臨床試驗在進行中,另外還有六個以上的早期臨床計畫。其他藥廠也在跟進。他認為,細胞治療搭配免疫重置、雙特異性抗體和三特異性抗體,將會帶來免疫學治療的全面復興。

同樣重要的是製造端的突破。過去,細胞治療的生產流程昂貴且耗時,從抽血到回輸的「靜脈到靜脈」時間太長。但現在的快速製造平台已經能把工廠端的處理時間壓縮到兩天,整個靜脈到靜脈時間只要八天。成本結構的改善,讓原本只在少數重症癌症患者身上才划算的治療方式,有機會擴展到患者人數大得多的自體免疫疾病市場。

至於基因治療,諾華的 Zolgensma 仍然是教科書級的成功案例。這款一次性基因治療藥物,讓原本在兩歲前就會夭折的脊髓性肌萎縮症患童有機會過上接近正常的生活。定價超過 200 萬美元,但全球已有 48 個國家給付,因為不治療的話,一個患者終身照護成本接近 1,000 萬美元。不過納拉辛漢也坦言,基因治療至今還沒有被「平台化」。把治療性基因精準送到目標細胞、控制表達量、確保安全性,每一步都比預期困難得多。

siRNA:降膽固醇的方式即將徹底改變

如果說細胞治療的故事充滿戲劇性,siRNA(小干擾 RNA)的故事則是幾十年的漫長磨練終於開花結果。

siRNA 的概念可以追溯到 1980 年代初期。用一小段 RNA 去沉默細胞內的特定 mRNA,阻止它轉譯成蛋白質。聽起來簡單,但怎麼把這段 RNA 送進細胞、怎麼確保它只攻擊目標而不傷及無辜,研究者摸索了將近四十年。Alnylam 和 Ionis 等公司在這條路上走了很久才看到曙光。大約在 2015 到 2016 年間,一個關鍵的技術突破讓 RNA 片段能夠被有效率地運送到肝細胞,而且具有很高的標靶特異性。

諾華的第一款 siRNA 藥物靶向 PCSK9 基因,每六個月注射一次就能有效降低壞膽固醇。目前這款藥物在中國市場的表現特別亮眼,亞洲市場對注射型心血管藥物的接受度明顯高於美國。

納拉辛漢描繪的近期願景更令人興奮。他預測,五到七年內,將會出現一種單一年度注射,同時涵蓋三條主要的心血管風險路徑:HMG-CoA 還原酶(也就是他汀類藥物的靶點)、PCSK9,以及 Lp(a) 這個近年備受關注的心血管風險因子。一年打一針,就能大幅降低心臟病和中風的風險。從公共衛生的角度來看,這意味著心血管疾病預防可以從「每天吃藥」變成「每年打一針」,依從性的問題幾乎不存在。

目前 siRNA 的成功主要集中在肝臟靶向。但下一個前沿是把 siRNA 送到肝臟以外的器官,包括肌肉、大腦、心臟和腎臟。諾華最近還為此進行了一項收購案,試圖攻克肌肉遞送的難題。遞送技術的選項也在快速擴展:合成衣殼設計(可以理解為人造病毒外殼)、抗體偶聯(用抗體把 RNA 帶到目標細胞),以及脂質偶聯都是正在推進的方向。

放射配體療法:從 CERN 分拆出來的精準核武器

諾華第三個平台技術可能是最出人意料的。放射配體療法的概念是:把一個放射性粒子綁在能精準辨認癌細胞的靶向藥物上,讓放射線直接在腫瘤細胞旁邊釋放能量。傳統的放射治療像是用大砲轟炸,難免波及周圍組織;放射配體療法更像是把炸藥直接塞到敵人的口袋裡。

這項技術來自一間 CERN(歐洲核子研究組織)的分拆公司 Advanced Accelerator Applications,諾華在 2018 年收購了它。當時很多人覺得這是冷門的邊緣技術,但事實證明效果非常好。諾華目前有兩款上市藥物:靶向 PSMA 的攝護腺癌治療藥物年營收超過 20 億美元,治療神經內分泌腫瘤的藥物也接近 10 億美元。

最大的工程挑戰在供應鏈。放射性藥物啟動之後,從工廠送到患者手上只有四到五天的窗口。藥物本身有半衰期,每過一段時間放射性就會衰減,時間一到就沒用了。這意味著你不能像傳統藥物那樣大量庫存,每一劑都是即時生產、即時配送。諾華花了七年時間打磨這條全球供應鏈,現在做到了 99.9% 的準時配送率。

在鑥(Lutetium)這個同位素的基礎上,平台化已經實現。諾華目前有八到九個臨床計畫在進行中,全部使用鑥搭配不同的靶向藥物來攻擊不同類型的癌症。但如果要換成其他同位素,比如錒(Actinium)這類 α 射線發射體,就需要建立完全不同的供應鏈,複雜度會大幅增加。

AI 在製藥研發的落地:務實,但影響深遠

a16z 合夥人 Jorge Conde 觀察到,2026 年 1 月的摩根大通醫療會議(JPM Healthcare Conference)是一個轉折點。多家大藥廠宣布與 AI 新創合作,交易形式從技術平台授權到模型存取,花樣繁多。他認為 AI 在製藥業終於從「承諾」進入了「交易」階段。

納拉辛漢同意這個判斷,但他強調自己把 AI 視為賦能器,不是獨立的平台技術。他不認為 AI 會像細胞治療或 siRNA 那樣,自己成為一個治療模式。AI 的角色是讓整條研發價值鏈上的每個環節都變得更快、更準。

具體來說,諾華跟 Google DeepMind 旗下的 Isomorphic Labs 合作,用 AlphaFold3 嘗試攻克過去無法成藥的標靶。這些是諾華自己的科學家試過但無法找到有效藥物分子的靶點,現在交給 AI 去嘗試不同的蛋白質結構預測和藥物設計路徑。

在企業內部,3,000 名科學家使用 Palantir Foundry 平台建立的資料湖進行數據查詢和分析。六年前諾華就開始投資這套基礎設施,當時不確定能否回本,但現在效益已經很明顯。過去需要六個月才能完成的數據調閱,現在幾分鐘就能拿到結果。

不過,納拉辛漢也給了一個清醒的時間軸預期。藥物開發週期是 12 到 14 年,就算 AI 能把整體時間縮短兩到四年,第一款完全由 AI 從頭到尾生成的核准藥物,最快也要八到十年後才會出現。任何宣稱 AI 能在兩三年內徹底改變製藥業的說法,都低估了臨床試驗本身不可壓縮的時間成本。但他也指出,即使只是把臨床成功率從千分之十小幅提升,在一個擁有大量在研管線的公司裡,複利效應也會非常驚人。

中國生技崛起:美國該怎麼回應?

在這集 Podcast 中,另一個引人注目的話題是中國生技的競爭力。納拉辛漢觀察到,中國的生技產業已經從早期的快速跟隨者,演變成在雙特異性抗體和細胞治療等領域具有原創能力的競爭者。根據他掌握的數據,中國生技企業在授權交易和退出案件的數量上,已經追上甚至超越美國同業。

中國的速度優勢來自兩個方面。第一是監管效率:中國國家藥品監督管理局(NMPA)核准首次人體試驗的時間已經壓縮到一個月以內,這讓中國的生技公司能夠以驚人的速度取得人體臨床數據。第二是臨床試驗基礎設施:大型整合式臨床試驗中心讓概念驗證數據的產出速度遠快於美國分散式的醫院體系。

面對這個局面,納拉辛漢認為美國不該走「封鎖中國創新」的路線。在上海發現的好藥物,不應該因為產地就被排斥。他主張美國應該從三個方面強化自身的競爭力:加快機構審查委員會(IRB)的審批流程、推動臨床試驗合約標準化,以及持續支持美國國家衛生研究院(NIH)的研究經費。

在他看來,NIH 資助的從大學到生技新創的生態系統,是中國還沒有完全複製出來的獨特優勢。但如果美國只依賴這個優勢,而不解決臨床試驗啟動速度慢、IRB 審查繁瑣等結構性問題,長期來看競爭力會持續流失。

當治癒成為可能,醫療體系準備好了嗎?

Zolgensma 的故事點出了一個更深層的問題。一款定價超過 200 萬美元的一次性基因治療藥物,能被 48 個國家給付,是因為不治療的成本更高。但現行醫療體系的支付架構是以年度為單位設計的,沒有追蹤長期療效的機制,也沒有為「一次性治癒」設計的支付模型。諾華曾經嘗試推出分期付款和療效掛鉤的定價方案,但發現大多數醫療體系的基礎設施根本不支持這種模式。

當 siRNA 讓心血管預防變成一年一針,當細胞治療讓自體免疫疾病有可能一次治癒,支付端和監管端的改革壓力只會越來越大。納拉辛漢直言,美國的通膨削減法案(IRA)對藥價的九年保護期限制,反而讓藥廠不敢投資需要長期追蹤才能證明價值的預防性藥物。這是一個系統層級的矛盾:我們有了越來越強大的治療工具,但承載這些工具的制度還停留在上一個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