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 SaaS 訂閱制走到盡頭:AI 時代的「按成果付費」革命

a16z 成長基金負責人 David George 警告,傳統軟體公司正面臨三重生存威脅:預算流失、競爭加劇、商業模式被顛覆。他認為 outcome-based pricing 將成為壓倒既有業者的最後一根稻草。

當 SaaS 訂閱制走到盡頭:AI 時代的「按成果付費」革命

本文整理自 Bloomberg《Odd Lots》2026 年 2 月播出的單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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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多數人還沒注意到的慢動作危機

公開上市的軟體公司正在經歷一場慢動作的生存危機,但市場上多數人還沒有完全看清這件事的嚴重性。股價跌了一些,營收成長放慢了一點,分析師們在法說會上問幾個關於 AI 策略的問題,然後日子繼續過。但 Andreessen Horowitz(a16z)成長基金負責人 David George 在 Bloomberg《Odd Lots》節目上的判斷要嚴峻得多:這不是景氣循環的正常波動,而是整個產業格局正在被改寫。

George 管理超過 220 億美元的 a16z 成長基金,投資了 OpenAI、Databricks 等 AI 新銳公司。他同時在密切觀察公開市場的軟體股,因為這些公司是他評估「新舊交替」速度的參照指標。他診斷出三重威脅正在同時壓向傳統軟體業,每一重威脅單獨來看都令人擔憂,三重疊加起來的效果可能是毀滅性的。更讓既有業者不安的是,這三重威脅並非各自獨立,而是互相強化、加速彼此的惡化。

你的客戶沒有離開,但他們的錢去了別處

第一重威脅是企業 IT 預算流向的結構性改變。在 SaaS 產業的黃金年代,有一個指標是所有投資人和經營者最看重的:淨留存率(Net Dollar Retention, NDR)。這個指標衡量的是,你現有的客戶今年比去年多花了多少錢在你的產品上。一家健康的 SaaS 公司,NDR 通常在 120% 以上,意味著不靠拉新客戶,光靠現有客戶的自然增長就能帶來 20% 的營收成長。

但 George 觀察到一個從 2021 年就開始的趨勢:上市軟體公司的 NDR 持續下滑。原因不是客戶在流失,也不是產品變差了,而是企業的「新增 IT 預算」正在被重新分配。過去,一家企業每年的 IT 預算裡有一部分是固定會流向既有供應商的擴張採購:多買幾個座位、多開幾個模組、升級到更高級的方案。現在,這些「增量預算」愈來愈多地被挪去了 AI 相關的計畫。企業的 CIO 和 CTO 面對來自董事會和 CEO 的壓力,必須展現公司的 AI 策略。這意味著原本會流向 Salesforce 多開幾個座位的錢,現在被拿去試用 AI 客服工具或購買大型語言模型的 API 用量了。

你的客戶還在用你的產品,續約率可能也沒有明顯下降,但他們不再像以前那樣逐年增加支出。對於仰賴「土地加擴張」(land and expand)策略的 SaaS 公司來說,這等於是成長引擎熄火。

當護城河開始漏水

第二重威脅是競爭格局的急速惡化。AI 最被低估的影響之一,不是它能取代多少工作,而是它讓軟體開發的速度快了多少。George 指出,當建造軟體變得更快更便宜,每一家公司都有能力迅速擴張自己的產品範圍到相鄰領域。

過去,一家做人資管理的 SaaS 公司,跟一家做薪資管理的 SaaS 公司,彼此之間有一道天然的護城河:開發一套完整的人資系統需要幾十位工程師花兩三年的時間,不是誰想做就做得到。但在 AI 輔助開發的時代,這個時間和成本被壓縮了好幾倍。做薪資管理的公司可以在幾個月內推出一個堪用的人資模組,做人資的公司反過來也能快速切入薪資。每家公司都在侵入別人的地盤。

結果是什麼?競爭者的數量暴增,而且每個競爭者都能比以前更快地追上你的產品功能。過去你花三年建立的功能優勢,現在可能只有六個月的領先時間。產品的護城河正在加速侵蝕,而且這個趨勢只會隨著 AI 開發工具的進步而加速。對於那些靠「功能領先」而非「資料或網路效應」來維持競爭力的公司,這是一個根本性的挑戰。

按成果付費:壓倒既有業者的最後一根稻草

第三重威脅,George 認為是最致命的:商業模式的典範轉移。

軟體產業的定價模式經歷過好幾次演變。最早是一次性的授權費(license fee),你買一套 Office、一套 Photoshop,付一次錢就是你的了。後來轉向訂閱制(subscription),每月或每年付費使用,軟體公司換到了更可預測的營收流。再後來是按使用量計費(consumption-based pricing),用多少付多少,Snowflake 和 Twilio 是這個模式的代表。每一次轉型都重塑了贏家和輸家的名單。

現在,AI 正在催生下一次定價革命:按成果付費(outcome-based pricing)。邏輯很簡單。當一個 AI 客服工具可以自動解決 80% 的客戶問題時,企業不再想按「幾個客服座位」付錢,而是按「成功解決了幾個問題」付錢。成效好,你收得多;成效差,你收得少。這種模式把風險從買方轉移到了賣方,對有信心的新進者來說是一種競爭武器。

George 觀察到,這種模式已經在客服領域開始出現,而且很可能會擴散到銷售、法務、會計、人資等所有可以被量化成果的知識工作領域。這不是理論推測,是正在發生的市場動態。

既有業者的噩夢:不能轉也不敢轉

按成果付費對新進者來說是天賜良機,因為他們沒有歷史包袱,可以從第一天就用這種模式定價。AI 原生的客服公司不需要說服既有客戶接受新的計費方式,它們的第一個客戶就是以成果為基礎簽約的。

但對既有業者來說,這是一場無法輕易打贏的戰爭。想像你是一家年營收 10 億美元的 SaaS 公司,目前按座位數向客戶收費。如果你宣布明年改成按成果付費,會發生什麼事?首先,你的營收會在短期內大幅波動,因為成果型計費天然比訂閱制更不穩定。你的 CFO 和投資人會崩潰。其次,你現有的銷售團隊整個激勵結構都要重建,因為他們習慣賣座位數,不知道怎麼賣「成果」。最根本的問題是:如果你的 AI 功能確實能解決客戶 80% 的問題,客戶就不再需要那麼多座位了。你在親手拆解自己的營收基礎。

George 點出了這個困境的核心:當一場技術變革搭配一場商業模式變革同時發生,新進者幾乎總是贏家。技術變革單獨發生時,既有業者還可以透過收購或內部轉型來追趕。商業模式變革單獨發生時,既有業者可以緩步調整。但兩者同時發生,既有業者就陷入了兩面夾擊:一邊要追趕技術差距,一邊要承受商業模式轉型的陣痛,而新進者兩邊都沒有包袱。

臺灣的軟體業者該怎麼想

George 描述的這場三重威脅,對臺灣的企業軟體公司也不是事不關己。臺灣有不少公司靠傳統的授權或訂閱制在亞太市場經營得不錯,但 AI 帶來的定價革命不會因為你在不同的地理市場就繞過你。當國際競爭者開始用 outcome-based pricing 搶客戶,你的客戶遲早會拿來跟你談判:「他們按解決的問題數收費,你為什麼還要我按人頭買?」

更值得思考的是 George 提出的一個底層邏輯:AI 時代的軟體競爭力,不再只是「你的產品功能多不多」,而是「你有沒有不可替代的產業知識和資料」。當功能性的護城河被 AI 開發加速所侵蝕,真正能留住客戶的是你對特定產業工作流程的理解深度、你積累的產業資料、以及你與客戶共同建立的使用慣性。這些東西不是一家 AI 新創公司花三個月就能複製的。

軟體業的定價模式每隔十年左右就會經歷一次大轉型。從授權到訂閱用了大約十年,從訂閱到按量計費又用了大約十年。每一次轉型都淘汰了一批來不及反應的公司,也催生了一批抓住新模式的贏家。如果 George 的判斷正確,outcome-based pricing 就是下一次轉型。問題只有一個:你打算站在轉型的哪一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