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電話給我就好」：五角大廈技術長親述 Anthropic 被列為供應鏈風險的始末

本文整理自 All-In Podcast 2026 年 3 月播出的單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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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人會議室裡的那句話

一間坐了 20 名五角大廈官員的會議室，正在討論美國最敏感的防禦情境之一：Golden Dome 飛彈防禦系統遭遇緊急攻擊。在場所有人都知道，這類場景的反應時間以分鐘計算，有時甚至以秒計算。這時，Anthropic 的代表說了一句話：「如果你們需要例外授權，打電話給我就好。」

五角大廈研究與工程次長 Emil Michael 在 All-In Podcast 上回憶這一幕時，語氣仍然帶著難以置信。「如果飛彈正在飛過來，我不會打電話給你，」他說。這不是脾氣問題，也不是面子問題，而是一個基本的作戰邏輯：在最危急的時刻，你不能依賴一個需要打電話給供應商才能啟用的系統。這就像消防車裝了一個鎖，鑰匙在汽車公司的客服中心。這句話成了壓垮談判的最後一根稻草，也讓 Anthropic 成為美國史上第一家被五角大廈列為「供應鏈風險」的本土公司。

Michael 的身分讓這段敘述特別有份量。他是川普政府任命的五角大廈技術長，2025 年 5 月以參議院 54 比 43 票通過確認。在進入政府之前，他是矽谷的資深玩家，曾任 Uber 資深副總裁，負責幫公司募集了近 150 億美元，並主導 Uber 中國與滴滴出行的合併。他既懂科技產業的語言，也掌握政府採購的運作邏輯，這讓他對 Anthropic 的批評很難被簡單歸類為「不懂科技的官僚在說外行話」。

三個月談判：從誠意到破裂

Michael 強調，事情並不是從供應鏈風險指定開始的。在那之前，五角大廈花了整整三個月試圖和 Anthropic 談出一個雙方都能接受的合作框架。他反覆強調這一點，因為 Anthropic 執行長 Dario Amodei 事後聲稱這場衝突是因為公司沒有參加政治捐款活動。Michael 直接稱這個說法是「他聽過最蠢的話之一」，因為在那三個月裡，他一直在試圖達成協議，不是試圖懲罰任何人。

談判的核心爭議是使用範圍。五角大廈要求以「所有合法用途」為基礎取得 Claude 模型的使用權，不接受逐案審批。Anthropic 則堅持保留兩條紅線：不參與大規模國內監控，不用於完全自主武器。這兩條紅線聽起來合理，問題出在執行面。Anthropic 堅持對每個具體使用案例進行個案審查，這意味著每當五角大廈要把 Claude 用在一個新的作戰場景，就需要先得到 Anthropic 的許可。

對一般商業軟體來說，這種授權模式完全正常。但軍事行動不是一般商業場景。Michael 指出，軍方的需求是：當系統部署到戰場或關鍵防禦節點後，它必須在任何情況下持續運作，不能有「先暫停一下，我問問供應商」的餘地。Anthropic 的個案審批提議，在 Michael 看來，等同於給了 Anthropic 在關鍵時刻關閉系統的權力。這不是信任問題，而是架構問題，再怎麼信任供應商，這個架構本身就不能存在於國防系統中。

供應鏈風險指定：不只是政治表態

「供應鏈風險」這個詞聽起來很技術性，但它的實際效果極為嚴厲。這個機制過去通常用來對付外國敵對勢力，現在第一次被用在一家美國公司身上。一旦生效，所有國防承包商，包括洛克希德馬丁、波音、雷神等巨頭，都必須證明自己的供應鏈中沒有使用 Anthropic 的模型。這不只影響直接的政府合約，而是一層一層向下滲透到整個國防產業生態系。

Michael 解釋了五角大廈的第二層擔憂：模型汙染風險。如果 Anthropic 的 AI 被廣泛嵌入國防供應鏈，從武器設計到後勤管理，而 Anthropic 隨時可能因為政策立場而切斷服務，那麼整條供應鏈就暴露在一個無法預測的系統性風險之下。「汙染」這個詞聽起來很重，但從供應鏈管理的角度來看，任何無法保證穩定供應的關鍵元件，都是必須移除的節點。這是供應鏈的基本常識，不需要上升到政治層面。

Anthropic 在 3 月 9 日提起訴訟，主張這個指定「史無前例且違法」。公司的官方聲明試圖將影響範圍限縮為五角大廈合約，強調一般商業用戶不受影響。但 Michael 描述的連鎖效應暗示，實際衝擊遠比 Anthropic 願意承認的更深。任何與國防沾邊的大型企業，現在都有理由在採購流程中排除 Anthropic，不是因為 Claude 不好用，而是因為合規風險。

最大的粉絲也是最尖銳的批評者

這集節目最令人印象深刻的張力，出現在主持人們同時讚美和批評 Anthropic 的時候。David Friedberg 毫不掩飾地說，Anthropic 的新產品 Co-Work「可能正在實現 AI 的承諾」，他認識的每個人都深度使用它。他甚至估算，以 Anthropic 單月增加 60 億美元年化經常性收入的速度，公司的真實價值可能遠超過 3,500 億美元的估值。然後話鋒一轉：「但如果他們在政治上把自己搞成孤兒，這一切都不重要了。」

Chamath Palihapitiya 的分析更尖銳。他認為 Anthropic 不小心走進了一個兩面不討好的處境：拒絕配合軍方得罪了右派，但公司本身作為一家由前 OpenAI 員工創辦的商業公司，也沒有得到進步派的同情。在矽谷，Anthropic 或許因為堅持原則而贏得尊重；在華盛頓和廣大的美國公眾面前，「一家 AI 公司告訴政府什麼能做什麼不能做」這個敘事極其不利。Chamath 直接給 Dario Amodei 開了一張處方：打電話給 Emil Michael，承認合法用途，發一篇新聞稿，然後往前走。

Jason Calacanis 則點出了一個更根本的矛盾。「如果你不想讓你的產品被用於戰爭部的事務，那你一開始就不應該賣給戰爭部。這名字寫得很清楚。」這句話直指 Anthropic 商業策略的核心張力：公司透過 AWS 進入了政府雲端市場，享受了政府合約帶來的營收和信譽加持，但同時想對使用方式設下條件。在 Calacanis 看來，這不是價值觀問題，是商業邏輯不通。

我的觀察

這場衝突最諷刺的細節，在這集節目之外。根據多家媒體報導，就在五角大廈正式通知 Anthropic 被列為供應鏈風險的幾乎同一時間，美軍正在 Operation Epic Fury 中透過 Palantir 的 Maven Smart System 使用 Claude AI 進行情報評估和目標辨識。川普下令全機關停用 Anthropic 技術的幾個小時後，前線仍在用 Claude 打仗。這不是虛偽，而是軍事行動的現實邏輯：有效的工具在作戰中不會被行政命令即時替換，但這正好證明了 Michael 的核心論點，你不能讓一個供應商在這種時刻有說「不」的能力。

AINEXT 三天前整理了 Ben Thompson 從政治理論角度分析這場衝突的文章，Thompson 的結論是：如果 AI 等同核武，私人公司注定控制不了它。Michael 的第一人稱敘述提供了完全不同的維度，他不談權力哲學，只談作戰需求。一個是宏觀的政治結構分析，一個是微觀的「20 人會議室裡有人說了一句不對的話」。兩者結合起來看，Anthropic 的處境比表面上更艱難：不只是理念與現實的衝突，而是一家公司同時面對了抽象的權力邏輯和具體的作戰需求，兩邊都不站在它這邊。

對台灣讀者來說，這場衝突有一個很直接的啟示。台灣的國防現代化正在加速導入 AI 技術，未來必然面對類似的問題：當你把 AI 嵌入關鍵防禦系統，供應商的政策立場和服務條款就不再只是法務部門的事，而是國家安全等級的風險因子。五角大廈選擇在事情發生之前就劃下紅線，而不是等到飛彈飛過來才發現系統被鎖住。不管你覺得這個做法是否過激，它背後的邏輯值得任何正在部署 AI 國防系統的國家認真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