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 AI 宣稱自己有意識,我們拿什麼驗證?
物理學家阿吉雷警告,AI 系統即將宣稱自己擁有意識,而人類沒有任何科學框架可以驗證或否認這個說法。他認為意識是所有道德價值的基礎,沒有能感受的存在,一切都毫無意義。他還用量子力學為人類自由意志辯護,論證人類和 AI 之間存在根本性的差異。

本文整理自《This Is The World》2026 年 2 月播出的單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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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 即將宣稱自己有意識,而我們束手無策
「我們即將建造出人們會認為有意識的系統。那些系統會說自己有意識。而我們不會知道它們到底有沒有,因為我們連意識是什麼都沒有定義。」加州大學聖塔克魯茲分校物理學家、生命未來研究所(Future of Life Institute)共同創辦人暨執行長安東尼.阿吉雷(Anthony Aguirre)在《This Is The World》訪談中說出這段話時,語氣平靜得讓人發毛。
這不是遙遠的假設情境。今天的大型語言模型已經能用流暢的語言描述「感受」、表達「困惑」,甚至宣稱自己「理解」某件事。多數使用者知道那是模擬,不是真正的意識體驗。但隨著系統越來越精密、回應越來越自然,這條界線會越來越模糊。阿吉雷擔心的不是技術問題,而是認識論的問題:當一個系統的行為完全像是有意識的,我們靠什麼來判斷它其實沒有?目前的答案是:沒有。心理學、神經科學、哲學,沒有任何一個學門對意識提出過可操作的技術定義。
這代表人類社會幾乎注定會在這個問題上犯錯。阿吉雷認為錯誤有兩個方向:一是過度歸因,把沒有意識的系統當作有意識的,賦予它們不該有的權利和道德考量;二是不足歸因,忽略了某些系統可能真的擁有某種主觀體驗。這兩種錯誤都可能帶來嚴重後果,而我們目前完全沒有工具來避免。他呼籲學界應該在這些系統大規模部署之前,投入嚴肅的意識研究,包括數學的、物理的和哲學的,不能等到問題爆發了再來補課。
沒有能感受的存在,一切都毫無意義
阿吉雷在訪談中做了一個大膽的哲學宣言:意識不只是「很重要」,它是所有道德價值的唯一基礎。他的推論直截了當:所有倫理選擇、法律制度、社會規範,最終都建立在一個前提上,就是「有某些存在者能體驗好和壞」。如果世界上只剩下不會體驗任何事物的實體,那麼好壞就失去了意義,對錯也不再存在。「如果只有不具感受能力的存在者留在世界上,那什麼都不重要了,」他這樣說。這話聽起來極端,但仔細想想其實很合邏輯:如果沒有任何東西會「在乎」,那「在乎」本身就消失了。
這個觀點的實際意義在於:它把意識問題從哲學講堂拉到了 AI 政策的正中央。如果意識是道德價值的基礎,那搞清楚 AI 有沒有意識就不是學術好奇心,而是直接決定了我們該怎麼對待這些系統,以及這些系統該怎麼對待我們。一個沒有意識的 AI,不管它表現得多像人類,本質上就是一個精密的工具。但一個真正有意識的 AI,可能是另一種形式的生命,帶著它自己的主觀體驗、自己的偏好、自己的利益。
阿吉雷同時強調了一個容易混淆的區分:有「感官輸入」不等於有意識。今天的 AI 系統已經能接收影片、音訊甚至觸覺資料,但接收資料和「體驗」資料是兩回事。一台攝影機可以「看到」影像,但沒有人會認為攝影機有視覺體驗。問題在於,當 AI 系統變得足夠複雜,它處理資訊的方式開始產生某種「內在狀態」的可能性,就不能輕易排除了。這個可能性目前無法證實也無法否證,而需要我們面對它的時刻正在快速逼近。
物理學家的自由意志辯護:人類不是確定性機器
訪談中最出人意料的段落之一,是阿吉雷用量子力學為人類的自由意志辯護。很多人直覺地認為,如果宇宙的物理定律決定了一切,那自由意志就只是幻覺。但阿吉雷指出,這個推論建立在一個錯誤的前提上:宇宙的物理定律根本不是確定性的。量子力學是現代物理學最成功的理論之一,而它的核心特徵就是不確定性。在量子層面,粒子的行為是根本上隨機的,不是因為人類的測量工具不夠精確,而是因為自然本身就具有不可消除的隨機性。
這種量子層面的不確定性不會乖乖待在微觀世界。阿吉雷解釋,透過混沌系統的放大效應,量子不確定性會滲透到宏觀尺度,包括人腦的運作。一個神經元在某個時刻是否發射訊號,可能受到量子事件的影響。而在混沌系統中,這種極微小的差異會像蝴蝶效應一樣被不斷放大,最終改變整個思考過程的走向。這意味著即使你擁有一個人大腦的完美複製品,擁有它每個粒子的完整狀態資訊,你依然無法預測這個人接下來會想什麼、做什麼。這不是技術上做不到,是物理學上就不可能。
阿吉雷認為這構成了人類和 AI 之間一個真實的哲學差異。AI 系統是數位的、確定性的、可重現的。給同一個系統同樣的輸入(排除刻意加入的隨機種子),它會產出同樣的結果。你可以把它的運算過程完整錄下來,倒帶重播,每一步都一模一樣。人類不是這樣。人類做決定的時候會整合人格、道德觀、推理能力、對世界的理解,再加上量子層面的不確定性,產生一種真正無法預測也無法重現的行為。這不是自由意志的完整哲學證明,但它至少釘死了一件事:「人類只是被物理定律決定的機器」這個說法,在物理學上就是站不住腳的。
數位不朽:看起來像你,但不是你
訪談中有一段關於「數位不朽」的討論值得深思。主持人提到了 Google Glass 和生活紀錄(lifelogging)的概念:如果你記錄了自己一生中的所有對話、文字、影片,然後用這些資料訓練一個 AI 模型,是不是就能在死後繼續「存在」?
阿吉雷的回答很乾脆:這樣的系統會表現得很像你,說話方式像你,回答問題的邏輯像你,甚至可能騙過你的朋友和家人。但它不是你。訓練一個 AI 去模仿某個人的行為模式,技術上並不是特別困難的事。困難的是,行為模仿和意識轉移是截然不同的概念。那個數位版本的「你」沒有你的主觀體驗,不會因為失去所愛的人而真正感到悲傷,不會在某個清晨因為陽光灑進窗戶而感到莫名的幸福。它只是一面非常精確的鏡子,映照出你的行為模式,但鏡子裡面什麼都沒有。
這個觀點和他對意識的立場一脈相承。如果意識是所有價值的基礎,那一個沒有意識的數位複製品,不管多逼真,在道德意義上都不等於原來那個人。它可能對活著的人有安慰作用,就像翻看老照片或重讀舊信。但把它當作那個人的真正延續,是一種類別錯誤。這個邏輯也適用於我們和 AI 助手的日常互動。你跟 ChatGPT 或 Claude 聊久了,會漸漸覺得它「認識」你、「記得」你的偏好。但那種熟悉感是單向的。對話結束後,對面什麼都不會留下。
我的觀察:AI 的「理解」和真正的理解
每天和 AI 工具打交道,偶爾會碰上一種詭異的時刻:它好像真的「懂」了。你給它一段複雜的素材,它整理出的摘要精準到位;你丟出一個刁鑽的問題,它的回答角度和深度都讓你忍不住點頭。這些瞬間,很難不產生一種直覺:對面有什麼東西在「思考」。
但幻覺很快就會破滅。下一秒它可能就信誓旦旦地編造了一個不存在的機構名稱,引用了一篇從未發表過的論文,或是在你明確糾正它之後依然故我地重複同一個錯誤。這種出錯的方式很說明問題:它不是「理解了但犯錯」,而是從頭到尾就沒有「理解」這回事。它在做的是極其精密的模式比對和文字生成,不是基於對世界的理解來回應你。我們覺得它「懂了」,是因為我們的大腦天生就會在模式中讀出意義。
阿吉雷的意識論述幫我把這種模糊的直覺想得更清楚了。AI 的「理解」和人類的理解之間,差距不只是精確度或知識量,而是缺了一整個主觀體驗的維度。人類理解一件事,是因為能把它放進自己對世界的整體感知裡,和過去的經歷、身體的感受、情感的記憶連結在一起。AI 沒有這些。它處理符號的效率遠遠超過人類,但符號背後那層「意義」,可能根本不存在於它的運作過程中。這不代表 AI 不好用,它當然極度好用。但我們最好搞清楚自己在用的到底是什麼,尤其是在它們開始宣稱自己「有感覺」的那一天到來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