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宗良十四世發布 AI 通諭《偉大的人類》：4.2 萬字為人工智慧畫下道德紅線
教宗良十四世發布 4.2 萬字通諭《偉大的人類》，與 Anthropic 共同創辦人 Chris Olah 在梵蒂岡同台，呼籲各國政府監管 AI、保護勞工、禁止自主武器。通諭提出「物質進步與人類學退化的矛盾」概念，是教廷首次以通諭形式全面回應 AI 倫理挑戰。
本文素材來自 Techmeme Ride Home 2026 年 5 月 26 日播出的單集，並補充梵蒂岡新聞、《紐約時報》、NPR、《時代》雜誌等原始報導。
美國教宗與無神論科技人的同台
五月最後一個星期一，梵蒂岡發生了一件不尋常的事。教宗良十四世（Pope Leo XIV）在擠滿樞機主教、電腦科學家、記者和外交官的大廳裡，發表了一份長達 4.2 萬字的通諭。他身旁坐的不是通常出席這類場合的神學家，而是 AI 公司 Anthropic 的共同創辦人 Chris Olah，一位 33 歲的加拿大人，無神論者，18 歲就離開大學、靠提爾獎學金（Thiel Fellowship）起步的機器學習研究者。這是教廷歷史上首次以通諭的形式，全面回應人工智慧帶來的倫理挑戰。
通諭名為《偉大的人類》（Magnifica Humanitas），副標題是「在人工智慧時代守護人的尊嚴」。良十四世在簽署日期上藏了一個歷史呼應：他選擇 5 月 15 日簽署，正好是良十三世 1891 年發布《民生通諭》（Rerum Novarum）的 135 週年。那份文件是天主教現代社會訓導的起點，談的是工業革命下勞工的尊嚴。135 年後，良十四世要用同樣的框架回應 AI 革命。他在通諭中把這條歷史線拉得很明確，從《民生通諭》一路連結到若望保祿二世的《百年通諭》和方濟各的《願祢受讚頌》。
良十四世本名 Robert Francis Prevost，1955 年生於芝加哥，是史上第一位美國籍教宗。他是奧古斯丁修會的神父，在秘魯傳教多年。2025 年 4 月教宗方濟各辭世後，同年 5 月的教宗選舉會議在第四輪投票選出了他。他選擇「良」這個名號，就是為了呼應良十三世對社會正義的關懷。
「物質進步與人類學退化的矛盾」
通諭最有力的概念，是良十四世提出的「人類學退化」（anthropological regression）。他的論點是這樣的：一個社會如果技術高度發展，卻只能讓少數人擁有有意義的工作，那多數人將陷入「被迫的無所事事」，失去責任感、日常任務和成長的刺激。這不是經濟問題，是人的本質在退化。
良十四世在通諭中寫道，工作不只是賺取收入的方式，而是「人類處境的基本要求，是通往成熟、發展與個人實現的正常路徑」。他接著提出了整份通諭最被廣泛引用的一段話：一個擁有高度技術發展卻只保障少數人就業的社會，「冒著讓多數人暴露於被迫無所事事的風險，造成物質進步與人類學退化的矛盾，動搖公正而穩定的社會和平基礎。」他直接挑明，追求更大的利潤，不能成為系統性犧牲工作機會的正當理由。
這個概念的巧妙之處在於，它繞過了經濟學家們通常會打的那場仗：「AI 到底會創造還是消滅更多工作？」良十四世沒有加入這場統計數字的辯論。他直接從人的尊嚴切入，指出即使 AI 真的帶來了物質進步，如果多數人因此失去有意義的社會角色，那這種「進步」本身就是一種退化。這是哲學層面的警告，不是經濟層面的預測。
通諭還觸及了一個更根本的命題：技術本身並非中立。良十四世寫道，技術「承載了設計、資助、監管和使用它的人的特質」，AI 開發者「承擔著特殊的倫理和靈性責任，因為每一個設計選擇都反映了一種對人性的看法」。他用「巴別塔與耶路撒冷」的隱喻描述人類面臨的抉擇：是走向傲慢的權力集中（巴別塔），還是回到以人為核心的社群（耶路撒冷）。這段論述明確指向了跨國科技公司的權力集中問題，包括 AI 訓練資料的剝削性供應鏈，以及全球南方在數位權力結構中的邊緣位置。
正戰論被宣告「過時」：自主武器不可容許
通諭的第五章是最具爭議性的部分。良十四世不只是「關切」自主武器，而是把致命性自主武器系統（Lethal Autonomous Weapons Systems, LAWS）列為「道德上不可容許」。在天主教教義體系中，這是一個重大的升級。對全球 14 億天主教徒而言，通諭中的這個表述接近於一條不可談判的道德底線。
他的論證從正戰論（Just War Theory）出發。這套理論從聖奧古斯丁時代延續至今，主張武力只能作為正當自衛的最後手段。但良十四世認為，AI 驅動的戰爭從根本上打破了這個框架。自主武器讓決策者遠離暴力的實際後果，創造出「永久性威脅預測和自動化升級」的條件。當發動攻擊變得越來越容易、越來越不需要人類控制時，武力作為「最後手段」的原則就失去了意義。他直接宣告，在自主武器的脈絡下，傳統的正戰論已經「過時」。
這個立場有國際層面的呼應。2025 年 11 月，聯合國大會以 156 票贊成、5 票反對通過了一項關於自主武器的決議，反對票包括美國和俄羅斯。同年，聯合國秘書長公開呼籲全面禁止「殺手機器人」，稱其「在政治上不可接受、在道德上令人厭惡」。但國際社會在何謂「有意義的人類控制」上仍然缺乏共識，美俄兩國顯然不願讓國際法約束自己的 AI 軍事整合。教宗的聲明為這場辯論增加了道德重量，但能否轉化為實質的國際規範，目前看來不容樂觀。
Anthropic 創辦人的坦承，與三個月前的矛盾
Olah 在梵蒂岡的發言中，有幾段話特別坦白。他承認，包括 Anthropic 在內的每一家前沿 AI 實驗室，都「在一套有時會與做正確的事情相衝突的激勵機制和約束條件中運作」。他說 AI 公司需要「被告知的批評者，在我們失敗時指出來」，需要「激勵機制無法彎曲的道德聲音」。他還提到 Anthropic 的研究團隊在探索 AI 模型內部結構時，「持續發現令人困惑甚至不安的東西，包括鏡像人類神經科學的結構、自省的證據，以及在功能上鏡像喜悅、滿足、恐懼、悲傷和不安的內部狀態。」
這些話本身坦誠得讓人意外。但放在更大的脈絡裡，就出現了一個不容忽視的張力。就在三個月前的 2 月，Anthropic 修改了自家的「負責任擴展政策」（Responsible Scaling Policy, RSP）。原始版本承諾 Anthropic 絕不訓練 AI 系統，除非能事先保證安全措施足夠。修改後的 RSP v3.0 移除了這條硬性底線。Anthropic 給的理由包括能力門檻存在「模糊地帶」，以及當前美國政治氛圍對 AI 監管的放任態度，讓嚴格的安全標準難以單方面維持。《時代》雜誌和 CNN 都報導了這項改變。
換句話說，Anthropic 在內部弱化了自己的安全承諾，然後派出共同創辦人到梵蒂岡呼籲外部道德監督。從善意的角度理解，這或許正是 Olah 所說的：公司內部的激勵結構確實會阻礙做正確的事，所以才需要外部的力量來制衡。從批判的角度看，這像是把道德責任外包給教會，自己則繼續在競爭壓力下讓步。無論哪種解讀，這個矛盾本身就說明了一件事：即使是最強調安全的 AI 公司，在市場競爭面前也會妥協。Olah 把希望寄託在外部道德權威上，某種程度上等於承認了這個現實。
科技界的反應：沉默就是態度
通諭發布後，主要科技公司的反應可以用一個詞概括：沉默。OpenAI 執行長奧特曼（Sam Altman）、Tesla 與 xAI 創辦人馬斯克（Elon Musk）、Meta 執行長祖克柏（Mark Zuckerberg）都沒有公開回應。OpenAI、Google 和 Microsoft 只發了制式的「尊重」聲明。NBC 新聞以「科技巨頭對教宗的 AI 警告大多保持沉默」為題做了報導。
美國副總統范斯（J.D. Vance）是少數公開回應的政治人物，稱通諭「非常深刻，正是你期待教會領袖會說的話」。在學術界，華盛頓大學 AI 教授 Pedro Domingos 則在 X 上嘲諷：「教宗是不會犯錯的，而在 AI 問題上他不會犯錯地搞錯了。」科技部落客 Simon Willison 倒是發表了詳細的讀後筆記，稱讚通諭「即使對非天主教徒來說，也寫得平易近人」。
科技界的沉默本身就是一個訊號。這份通諭直指科技公司的權力集中、利潤導向的裁員決策，以及 AI 供應鏈中的不平等。對這些公司而言，與教宗公開辯論沒有任何好處：認同等於承認問題，反駁等於與 14 億天主教徒的精神領袖為敵。沉默是最安全的選項。但沉默也意味著，這些公司選擇不回應一個重要的道德框架，把對話的空間留給了教廷和少數願意參與的業者。Anthropic 走進了梵蒂岡，其他人選擇走開。這個對比本身就說明了問題。
十年對話之後，真正的考驗才開始
梵蒂岡與科技業的對話其實不是從這份通諭才開始。2020 年 2 月，宗座生命科學院與 Microsoft、IBM 簽署了「羅馬 AI 倫理呼籲」（Rome Call for AI Ethics），提出包括透明度和包容性在內的六項原則。思科（Cisco）在 2024 年加入。良十四世自己也說，通諭的內容是「十年來與科學家、工程師和政治領袖對話的結晶」。
但通諭畢竟不是法律。它能做的是設定道德框架、影響信徒的價值判斷、為政策倡議提供論述基礎。良十四世在通諭中明確呼籲各國政府對私人 AI 公司進行監管，要求建立「類似於核武管控的可執行限制」。在川普政府對 AI 監管持放任態度的當下，這個呼籲的實質影響力很難估量。但至少，在一個所有人都在談論 AI 能做什麼的時代，教宗提出了一個不同的問題：AI 應該做什麼，以及我們願意為了效率犧牲什麼。
通諭能否從文字走向行動，是接下來的考驗。良十四世呼籲的政府監管在歐洲已有部分落實（歐盟 AI 法案），但在美國和中國這兩個最大的 AI 強權，政策走向恰好相反。自主武器的國際規範談判在聯合國層面仍然受阻。AI 對就業的衝擊才剛開始。這份 4.2 萬字的通諭提供了一套完整的道德語言來討論這些問題，但語言能否改變結構性的激勵機制，是另一個層次的挑戰。正如 Olah 自己在梵蒂岡所說的，這只是「一段漫長合作的開始」。
📺 教宗通諭發布演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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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延伸閱讀：本站有完整八篇系列深入解讀這份通諭 →「教宗 AI 通諭系列：完整解讀《偉大的人類》」
📎 通諭原文 Magnifica Humanitas（英文全文，梵蒂岡官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