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科技巨頭的權力超越國家:教宗的數位霸權診斷書
教宗良十四世在通諭《偉大的人類》中直指科技巨頭的權力超越多數國家政府,診斷「科技範式」把現實視為待征服的對象,提出透明度、問責制、有意義參與的 AI 治理框架。當 NVIDIA 市值超越德國 GDP、歐盟執法追不上科技公司速度,這份診斷書的警告正在成為現實。

"The main drivers of development are private, often transnational, parties whose resources and capacity for intervention surpass those of many Governments." 「發展的主要驅動力是私人的、往往是跨國的行為者,其資源與干預能力超越許多政府。」(¶5)
一家公司改寫了數十億人的資訊世界
2025 年 1 月,Meta 執行長馬克.祖克柏(Mark Zuckerberg)宣布取消 Facebook 和 Instagram 的全球第三方事實查核計畫。這個計畫運作了多年,涵蓋超過 60 種語言,動員全球 90 多個事實查核組織,是社群媒體上對抗不實訊息的主要防線。祖克柏說,理由是回歸「言論自由的根本」。他同時宣布 Meta 將與川普政府合作「抵抗全球各國政府的審查要求」,並把信任與安全團隊從加州遷往德州。
這個決定的影響範圍遠超過美國國境。在巴西,最高法院警告科技公司必須尊重主權國家的法律,檢察官要求 Meta 交代後續方案。在全球南方的許多發展中國家,Facebook 和 Instagram 是數十億人的主要新聞來源,各國事實查核組織警告取消查核計畫對這些國家的衝擊最為深遠。路透新聞學研究所的分析指出,這項決定將讓國家級的資訊操作行動獲得更大的空間。但面對一家市值 1.56 兆美元、使用者遍布全球的公司,這些國家的政府能做什麼?答案令人不安:幾乎什麼都做不了。一家總部設在加州門洛帕克的私人企業,用一份內部決策就改寫了數十億人的資訊環境,而全球多數主權國家只能站在旁邊觀望。
教宗良十四世(Leo XIV)在通諭《偉大的人類》(Magnifica Humanitas)中,用一句話精準描述了這個結構性現實:科技權力已經呈現出「前所未有的、以私人為主的面貌」(¶5)。發展的主要驅動力不再是國家,而是「私人的、往往是跨國的行為者」,他們的「資源與干預能力超越許多政府」。這不是反商的修辭,也不是陰謀論,是對 2026 年全球權力結構的冷靜觀察。通諭的第三章以此為起點,展開對科技權力結構的系統性診斷,以及教宗為 AI 時代提出的治理路徑。
科技範式:把世界當作待征服的對象
要理解教宗為什麼對科技權力集中感到深層的憂慮,得先理解他使用的一個核心概念:「科技範式」(technocratic paradigm)。這個詞彙最早由前任教宗方濟各在 2015 年的環境通諭《願祢受讚頌》(Laudato Si')中提出,用來描述一種把自然界視為純粹待開發資源的世界觀。良十四世在《偉大的人類》中把這個概念從生態議題延伸到了數位時代,用它來分析科技產業的底層邏輯。
通諭第 77 段給出了定義:科技範式把現實視為「僅僅是一個待以技術手段支配的對象,而非需要以感恩之心領受的禮物」。翻成白話:這是一種看世界的方式,認為一切事物都可以被測量、被優化、被工程化解決。自然是待開發的資源,人際關係是待管理的資料點,社會問題是待解決的工程難題。這種思維方式本身不是邪惡的,它推動了現代醫學、通訊技術和無數改善人類生活的進步。但當它成為看待一切事物的唯一框架,當效率和可量化性變成衡量價值的唯一標準,它就開始扭曲我們對世界和對人的理解。不能被資料化的東西變得不重要,不能被優化的關係失去價值。
在 AI 產業中,科技範式的表現格外明顯。效率是最高價值,規模是核心策略,「快速行動、打破常規」(move fast and break things)曾經是一整個產業引以為傲的座右銘。當一家公司追求更大的模型、更多的資料、更強的算力時,很少有人停下來問:這個技術在服務誰?被排除在外的人怎麼辦?決策過程中有沒有聽見那些最容易被忽略的聲音?教宗不是在否定技術進步。他指出的是,這種範式在數位時代產生了一個特殊的後果:史無前例的私人權力集中。當幾家公司同時掌握了資料、演算法、基礎設施和分發管道,它們對社會的影響力就超越了商業競爭的範疇,變成了需要被嚴肅對待的治理問題。
這種權力集中的速度和規模,在歷史上沒有先例。2026 年 5 月的數據讓這一點無法迴避。NVIDIA 的市值在 5 月中旬一度突破 5.7 兆美元,超越德國全年的國內生產毛額,地球上只有美國和中國兩個經濟體比它更大。Alphabet(Google 母公司)和 Apple 各自超過 4.5 兆美元,分別大於日本和印度的經濟體量。
把六家加在一起更驚人。Google、Apple、Meta、Amazon、Microsoft 加上 NVIDIA 的合計市值約 22 兆美元,超過歐洲五大經濟體的 GDP 總和。2025 年合計營收超過 2.2 兆美元,光是 Amazon 一家就有 7,169 億美元。這些數字不只是股市的狂歡指標。它們反映了一個結構性的事實:當今全球最大規模的權力集中正在發生,而且發生在民主治理框架之外。這些公司不需要贏得選舉,不需要對選民負責,卻掌握著比多數民選政府更大的資源和影響力。
科技從來不是中性的
面對 AI,教宗的立場比外界預期的更加平衡。通諭沒有妖魔化人工智慧。第 4 段寫道,科技不應被視為「一種敵對人類的力量」。教宗承認 AI 是一項有價值的工具,但緊接著加上了一個關鍵的限定:它是一項「需要警惕的」有價值工具。這個定位拒絕了兩種極端。一邊是 AI 烏托邦主義,相信 AI 將自動解決人類所有問題;另一邊是 AI 末日論,認為 AI 本質上就是對人類文明的威脅。教宗把 AI 放在兩者之間:有價值,但危險不在技術本身,在於誰治理它、怎麼使用它。
然而教宗緊接著做了一件矽谷不會喜歡的事。他直接否定了科技產業最根深蒂固的敘事之一:「科技是中性的,取決於你怎麼用。」通諭第 9 段寫道:「科技從來不是中性的,因為它承載了設計者、資助者、監管者和使用者的特質。」這句話的射程遠比表面看起來的要長。如果科技是中性的,那科技公司只需要負責提供好的工具,怎麼用是使用者的責任。但如果科技從設計階段就帶有價值判斷,那問題就完全不同了:誰的問題被優先解決?誰的資料被拿來訓練模型?誰的價值觀被嵌入演算法的目標函數?這些選擇本身就不是中性的,而責任的範圍也就不可能只停留在「使用者端」。
一個具體的案例可以說明教宗在講什麼。OpenAI 在 2025 年 10 月完成了從非營利組織到公益公司(Public Benefit Corporation)的轉型。微軟持股 27%,員工和其他投資者持股 47%,原來的非營利基金會僅保留 26% 的股份。但接下來發生的事更值得玩味。OpenAI 在 2025 年 11 月提交給美國國稅局的文件中,悄悄從使命宣言裡刪除了「安全地」(safely)一詞。原本的版本是「確保通用人工智慧安全地造福全人類」,修改後變成「確保通用人工智慧造福全人類」。塔夫茨大學非營利治理學者 Alnoor Ebrahim 警告,這個改動顯示利潤正在取代安全的優先地位。根據《財富》雜誌的統計,OpenAI 在九年內已經修改了六次使命宣言。教宗說科技承載了設計者和資助者的特質,OpenAI 的轉型就是一個活生生的注腳:當股權結構改變,使命宣言也跟著改變。科技不是中性的,因為它背後的權力結構和經濟誘因從來都不是中性的。
透明、問責、參與:教宗的治理路徑
教宗不只診斷問題,也開出了處方。通諭第 71 段做出了一個關鍵判斷:在數位革命的脈絡下,「最高層級不再是國家,而是行使事實權力的大型經濟和科技行為者」。這些行為者壟斷了專業知識、資料和決策權,「定義了取用的條件、能見度的規則、人際往來的形式,甚至經濟機會」。基於這個判斷,教宗明確要求科技治理的流程「不應以不透明和單方面的方式從上而下強加」,必須朝向共善,搭配透明度、問責制和有意義的參與形式。
第 72 段展開了四項具體的治理機制:獨立審查、演算法透明、資料的公平取用,以及救濟管道。教宗強調國家和跨國機構的角色是「確保公平規則和有效保障」,讓地方社群、學校、大學、宗教機構和各類團體都能對影響日常生活的決策有發言權。到了第 97 段,他把框架從國家層級拉升到全球視野,呼籲建立「尊重全球社群各層級的合作形式」。教宗勾勒的不是烏托邦式的科技公有化方案,而是一套多層次的治理架構:從地方社群到國家政府到跨國機構,每個層級都有明確的角色和責任,形成一個互相制衡的體系。
這套框架的核心邏輯來自天主教社會訓導中的「輔助原則」。簡單說,這個原則主張決策應該在最接近受影響者的層級做出,上級機構不應取代下級機構能自行處理的事務。但教宗在數位時代對這個原則做了一個重要的翻轉。過去,輔助原則擔心的主要是國家權力太大,壓縮了地方和個人的自主空間。現在教宗指出,真正的「最高權力」已經轉移到了科技公司手中,國家反而成了需要挺身介入、保護公民免受超國家科技權力侵蝕的角色。同時,基層社群不能被排除在決策之外。這是一個雙向的要求:國家必須向上制衡科技霸權,同時向下保障公民參與。
但這裡有個容易被忽略的區別。教宗要求的「有意義的參與」,不等於形式上的公開諮詢或線上意見徵集。當歐盟在制定 AI 相關法規時,科技公司投入的遊說資源遠遠超過公民社會團體。根據 Corporate Europe Observatory 和 LobbyControl 的聯合分析,歐盟執委會在 2025 年舉行的相關會議中,69% 的對象是企業團體,只有 16% 涉及非政府組織。教宗顯然意識到,光有參與的形式不足以抵消結構性的權力不對稱。他要求的是實質的權力再分配:讓那些被科技影響最深、但在治理過程中聲量最小的群體,真正參與到左右他們命運的決策之中。
歐盟管得住嗎?台灣在哪裡?
教宗的診斷聽起來有道理,但現實世界的治理嘗試做得如何?全球最積極的 AI 監管者是歐盟,它的 AI 法案(AI Act)2024 年 8 月生效,是全球第一部全面的 AI 監管法規。核心邏輯是風險分級:不可接受的風險直接禁止,高風險領域需嚴格合規,有限風險須揭露 AI 身分。這套體系的設計邏輯清晰,架構完整。但到了 2026 年,執法的困境已經全面浮現,問題不只是技術細節,是整個監管體制結構性的力不從心。
先看時間差。AI 法案中對高風險系統的義務原定 2026 年 8 月全面生效,但 2026 年 5 月 7 日歐盟通過了一項重大修正案(Digital Omnibus on AI),把關鍵合規期限推遲了 16 個月到 2027 年 12 月。TechPolicy.Press 的分析指出,由於法案不具追溯效力,在推遲期間部署的 AI 系統可能永久逃脫合規要求。
再看資源差。歐盟 AI 辦公室負責監管通用 AI 模型的團隊被外界描述為「規模很小」,有能力獨立評估前沿 AI 模型的專業審查員「更少」。智庫 Pour Demain 建議到 2030 年相關監管人力至少需要 160 人,這暗示目前遠低於這個數字。27 個成員國裡,2026 年初只有 9 個正式指定了國家級的 AI 監管機構。而在企業端,Meta 在 2025 年 7 月拒絕簽署歐盟的通用 AI 行為準則,理由是「法律不確定性」,至今沒有受到任何正式處罰。
這就是教宗診斷在現實中的印證。歐盟有意願制定規則,但一個編制有限的辦公室去監管全世界資源最豐厚的科技公司,結構性的不對等讓執法先天不足。規則寫在紙上,但科技公司的產品迭代速度、遊說預算和法律團隊的規模,讓監管機構永遠處於追趕的狀態。當教宗在通諭中呼籲「足以維護正義、遏制科技權力扭曲效應」的監管工具(¶5-6),他描述的正是歐盟目前還沒有的東西。
台灣在這場全球治理博弈中佔據了一個獨特而微妙的位置。台積電製造全球約 90% 的最先進半導體,2026 年第一季營收年增 35%,資本支出攀升到 520 至 560 億美元。黃仁勳(Jensen Huang)在 2026 年 5 月底的台北 Computex 上宣布 NVIDIA 每年在台灣的採購和投資將達到約 1,500 億美元,並在北投士林科技園區動工興建海外第一座總部「Constellation」。台灣是全球 AI 供應鏈無可取代的物理基礎。沒有台積電的先進製程和 CoWoS 封裝技術,NVIDIA 的 GPU、Google 的 TPU、所有前沿 AI 模型的訓練都無法進行。
但這個位置帶來的究竟是戰略槓桿還是結構性風險?台灣製造了支撐全球 AI 霸權的晶片,2025 年底通過的 AI 基本法卻仍停留在原則宣示的層級。教宗呼籲的「尊重全球社群各層級的合作形式」,對台灣格外值得深思:在科技權力高度集中的世界裡,掌握關鍵供應鏈的小型經濟體,如何確保自己不只是服務巨頭的代工角色,而是全球 AI 治理中擁有實質發言權的參與者?
教宗的處方夠不夠
回到這個系列的核心框架:教宗提出的,到底是巴別塔還是耶路撒冷的方案?
他對問題的診斷是精準的。科技權力集中的規模確實前所未有,國家監管確實在結構性地落後,科技確實不是中性的。這些不是神學推論,而是可以用市值、營收和政策文件驗證的事實。但他的處方呢?透明度、問責制、有意義的參與、多層次治理,這些原則聽起來合理,只是這些原則面對的是一個連歐盟都追不上的現實。通諭沒有法律約束力,它無法強制任何一家公司開放演算法、分享資料或接受獨立審查。
但或許這正是通諭的價值所在。歐盟 AI 法案問的是「這個 AI 系統的風險有多高」,台灣 AI 基本法問的是「政策方向應該遵循什麼原則」,教宗問的是一個更根本的問題:這些科技權力到底屬於誰?為誰服務?當全球的政策討論都在現有監管框架內修修補補時,教宗提醒我們也許整個遊戲場的設計本身就需要被質疑。一個社會把最核心的數位基礎設施、最敏感的資訊和決策權力交給少數不受民主程序問責的私人行為者,不管這些行為者多麼聰明、多麼善意,這個結構本身就帶有巴別塔的基因:集中、不透明、由少數人定義規則。
教宗沒有假裝他有完美的解方。但他做了一件多數科技政策文件不做的事:他把問題的層級拉高了。從管理風險到質疑權力的正當性,從制定規則到追問規則背後的價值觀。他最終拋出的問題不是「AI 怎麼管」,而是「我們到底想建造一個什麼樣的世界」。下一篇,我們將繼續深入第三章的後半段,看教宗如何批判超人類主義和後人類主義的願景,探討為什麼「脆弱」不是人類的缺陷,而是人之所以為人的核心特質。
📺 教宗通諭發布演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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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教宗 AI 通諭系列:完整解讀《偉大的人類》
- 導讀:教宗的 AI 通諭到底在說什麼?
- 資料篇:資料是所有人的——教宗對數位經濟最激進的一句話
- 👉 權力篇:當科技巨頭的權力超越國家
- 哲學篇:脆弱不是 bug——教宗為何拒絕超人類主義
- 真相篇:演算法決定你看見什麼?
- 勞動篇:你的工作不只值一份薪水
- 自由篇:你的自由,是被「設計」走的
- 和平篇:戰爭不是人類的宿命
📎 通諭原文 Magnifica Humanitas(英文全文,梵蒂岡官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