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 安全與治理

演算法決定你看見什麼？教宗的 AI 時代真相保衛戰

教宗良十四世的 AI 通諭《偉大的人類》第四章前段，直指演算法對民主與真相的威脅。通諭主張真相是公共財，提出強制性演算法透明、傳播生態學、AI 時代教育聯盟三大方案。本文對照台灣假訊息戰場經驗與全球深偽選舉危機，解析教宗的真相保衛戰。

2026 年 5 月 29 日 · 來源： Magnifica Humanitas

"Truth is a common good and not the property of those with power or influence. We must therefore promote an ecology of communication."

「真相是一種公共財，不是有權有勢者的財產。因此，我們必須推動一種傳播生態學。」

—— 教宗良十四世，《偉大的人類》¶137

你今天打開手機，滑過的每一則新聞、每一支短影片、每一條社群貼文，都不是隨機出現的。一套你看不見原始碼的演算法，根據你過去的點擊、停留時間、按讚紀錄，決定了什麼資訊會出現在你眼前，什麼會永遠沉入你觸及不到的深處。你以為自己在「瀏覽資訊」，但更精確的描述是：演算法在餵養你。問題是，餵養的標準不是「什麼是真的」，而是「什麼能讓你繼續滑下去」。教宗良十四世在《偉大的人類》第四章前段，正面處理了這個問題。他的診斷比多數科技評論都更直接：當不透明的演算法系統決定了資訊的能見度，民主論述就會惡化。而他開出的處方，涵蓋了政策、教育和文化三個維度，其中某些提案對台灣讀者而言特別切身。

真相不是意見的自由市場

通諭第 132 段用一句話就定下了整個章節的基調：「唯有將事實的真實性視為一種公共財來共同追求，才能為正義的傳播提供堅實的基礎。」這句話的力量在於它翻轉了一個我們習以為常的假設。在矽谷的主流敘事裡，資訊市場就像商品市場，最好的做法是讓所有聲音自由競爭，「真相」自然會在競爭中勝出。教宗直接否定了這套邏輯。他指出，假訊息並非始於 AI，但 AI 正在成為假訊息前所未有的放大器。操控內容、影像和影片的能力，讓人們暴露在偏頗或誤導性的視角之下。真實的資訊不會從中心化或自動化的控制中產生，它需要驗證、交叉比對來源和負責任的論證，更需要信任的紐帶和誠實的交流（¶132）。

這個論證觸及了一個在台灣特別有共鳴的現實。台灣事實查核中心 2025 年的大調查顯示，高達 96.52% 的民眾感受到假訊息的普及化，這個數字從 2022 年首次調查的 75% 一路攀升。而且假訊息的來源已經從單純的政治操作擴展到詐騙領域，「個人理財投資」類的詐騙訊息以 75.17% 的比例高居榜首。假訊息不再只是政治問題，它已經滲透到日常生活的每一個角落。教宗所說的「真相危機」，在台灣不是抽象的哲學概念，而是每一個人每天都在面對的具體處境。

通諭接著引用了政治哲學家漢娜．鄂蘭（Hannah Arendt）的經典論述，把真相危機與民主存亡直接掛鉤。教宗在第 134 段寫道，追尋真相是民主的核心要素。當人們對「什麼是真的」失去興趣，當一種只在乎「什麼有用」的實用主義取而代之，民主生活就會被削弱。他引用鄂蘭的話指出，極權主義的理想對象，不是那些意識形態上深信不疑的人，而是「那些事實與虛構的區別、真與假的標準已經不復存在的人」。這段引用放在 2026 年來讀，令人不寒而慄。當 AI 深偽技術可以在幾分鐘內製造出逼真的假影片，當社群平台的演算法系統性地獎勵情緒化內容而非事實性內容，鄂蘭筆下那個「分不清真假」的社會狀態，已經不再是歷史教訓，而是正在發生的現實。羅馬尼亞在 2024 年底撤銷了總統選舉結果，原因正是 AI 驅動的資訊操控被認定干擾了選舉公正性。這是歐洲史上首次因為 AI 干預而推翻選舉結果。教宗的警告不是危言聳聽，而是對眼前事實的精確描述。

平台不只傳遞資訊，它在製造現實

通諭第 135 段提出了一個經常被忽略的關鍵洞察：傳播「不只是資訊的傳遞，更是一種文化的創造」。在數位環境中流通的內容，形塑了人們感知世界的方式，將特定的影像和敘事植入集體意識，引導我們的慾望，影響我們的日常選擇。教宗特別強調，這「不是一個平行或純粹虛擬的世界」，因為線上發生的一切，已經成為人們生活的一部分，尤其是年輕世代。這段話精準地指出了社群平台的真正權力所在。Meta、TikTok、X 這些平台不只是中性的資訊管道，它們是形塑「共享現實」的力量。當演算法決定哪些內容被放大、哪些被壓制，它實際上在決定一個社會的集體想像長什麼樣子。

2026 年 5 月發表在《自然》（Nature）期刊的一項大規模研究，用實證數據驗證了教宗的擔憂。研究團隊透過 323 組控制實驗，發現 TikTok 的「為你推薦」演算法在 2024 年美國大選期間，系統性地將使用者導向共和黨立場的政治內容，無論使用者最初的政治傾向為何。這不是陰謀論，而是發表在頂級學術期刊上的經過同儕審查的研究結果。更廣泛地看，多項研究發現 TikTok 推送的極右翼內容量是其他政治內容的將近三倍。演算法不是中立的，它有自己的偏好，而這個偏好的標準是「互動率」而非「準確性」。情緒化的內容、煽動性的標題、簡化的敘事，在演算法的遊戲規則裡天然佔有優勢，因為它們更容易引發點擊、留言和分享。

通諭第 136 段把這個觀察推進了一步：「控制數位平台和傳播手段的人，擁有相當大的能力去影響集體想像，並將一種特定的現實願景呈現為值得渴望的。」教宗在這裡點出的是一個結構性的權力問題，不是某個平台的某次失誤，而是整個數位傳播架構的設計邏輯。Meta 在 2025 年 1 月宣布終止與獨立事實查核機構的合作關係，放寬內容管制標準，這個決定在全球引發廣泛批評。一家觸及全球超過 30 億使用者的公司，單方面決定不再為事實查核投入資源，這正是教宗所說的「與真相脫鉤的純粹權力」的具體展現。控制傳播就是控制集體想像，而目前這個控制權幾乎完全掌握在少數幾家公司的手中，它們的決策不需要經過任何民主程序的檢驗。

傳播生態學：不只管內容，要管整個資訊環境

教宗的回應不是要求關掉平台或禁止演算法，而是提出了一個他稱之為「傳播生態學」（ecology of communication）的整體框架。通諭第 137 段清楚區分了三個行動層次。在公共政策層面，教宗要求建立規範，讓內容選擇和推薦的決策過程變得更透明，同時保護個人資料。在社會和文化層面，他主張強化中介組織、嚴肅新聞和公共辯論的場域，讓「經過論證的推理和事實查核比即時反應更有分量」。在家庭和學校層面，他呼籲培養新的教育意識，讓人們學會批判性地使用數位工具、AI 和線上平台。

「傳播生態學」這個概念值得細看。教宗用「生態學」而非「監管」來命名他的提案，這是一個刻意的框架選擇。生態學的思維方式關注的是整個系統的健康，而非個別物種的控制。套用到資訊領域，這意味著問題不在於某一則假新聞或某一支深偽影片，而在於讓假訊息得以大規模擴散的整個環境條件。演算法的不透明性、平台對互動率的極端追求、事實查核機制的弱化、公民批判思考能力的不足，這些因素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個有利於假訊息繁殖的「生態環境」。教宗的邏輯是：你不能只靠抓害蟲來修復一個生態系統，你必須改變土壤、水源和氣候條件。

具體到演算法透明的要求，歐盟的《數位服務法》（Digital Services Act, DSA）已經在 2024 年開始實施，要求大型平台公開推薦系統的主要參數，並接受獨立審計。但教宗的要求走得更遠。他不只要求透明，更要求決策過程「可被理解、可被質疑、可被監督」（¶164），確保個人不會被簡化成一組數據檔案。這三個條件構成了一個比現行法規更嚴格的問責框架。「可被理解」意味著不能只給出技術性的參數說明，而要讓普通公民能夠理解演算法如何影響他們看到的內容。「可被質疑」意味著使用者必須有申訴和救濟的管道。「可被監督」意味著需要獨立的第三方機構定期審查演算法的實際運作。以台灣目前的法規環境來看，我們在演算法透明方面的立法幾乎是空白。數位發展部的職能主要集中在數位基礎建設和資安，對於平台演算法的治理尚未建立系統性的框架。教宗的「傳播生態學」提案，對台灣的政策制定者而言是一個值得認真研究的參考座標。

學校不是教你怎麼用 AI，是教你怎麼不被 AI 用

通諭對教育的討論，是第四章前段篇幅最長、也最出人意料的部分。教宗在第 139 段直言：「在一個真相經常被扭曲以服務特定利益和傳播策略的時代，教育領域承擔了決定性的重要角色。然而，快速的技術轉型暴露了我們在教育層面的嚴重準備不足。」接著他提出了一個多數科技評論者不會去談的議題：數位媒體的無所不在，助長了一種即時性和過度刺激的文化，導致人們對追求真相所需要的努力感到疲勞、厭倦和冷漠。

通諭第 140 段的論證直接挑戰了當前「AI 教育」的主流做法。教宗引用柏拉圖的觀點指出，最深刻和最重要的知識，只有在經過大量時間和努力、與他人討論、共同碰撞想法和經驗之後，才能像打火石那樣在內心點燃理解的火花。他據此提出了一個尖銳的主張：教育人們如何使用 AI，同時也意味著教他們「何時以及為了什麼目的不應該使用 AI」。快速獲得答案或摘要的便利性，可能熄滅提問的渴望，而那種渴望只有在時間的沉澱中才能結出果實。這個論點對台灣的教育現場特別有啟發性。我們的媒體素養教育往往聚焦在「如何辨識假訊息」的技術層面，教學生用反向搜圖、查核日期、比對來源。這些技能當然重要，但教宗指出了一個更深層的問題：如果學生已經習慣了演算法餵養的碎片化資訊，如果他們失去了慢慢閱讀一篇長文、耐心追蹤一個複雜論證的能力，那麼再多的查核工具也救不了他們。

教宗在第 143 至 147 段為學校定義了一個明確的角色：學校不是要追趕數位世界的速度，而是要提供數位世界本身無法給予的東西，也就是「共享的學習時間和培養信任關係」。這個定位非常精準。當 AI 可以在幾秒鐘內生成一篇看似完整的報告，學校存在的意義已經不可能是「傳授資訊」。學校真正不可取代的功能，是讓年輕人在面對面的環境中學會辨別、學會質疑、學會與持不同意見的人對話。通諭第 147 段把這個教育願景連結到更大的社會架構：它呼籲家庭、學校、基督教社群和公共機構建立一個「重新的教育聯盟」，教導學生節制與界限的意識、對他人和後代權利的尊重、自由與責任、超越性與共同善的感知。台灣教育部在 2023 年發布的「數位時代媒體素養教育白皮書」提出了近用、分析、創造、反思、行動五種核心能力，方向與教宗的呼籲高度吻合。但從政策到落實之間，還有巨大的落差。當多數學校的「媒體素養」課程仍停留在一學期幾堂課的點綴，教宗口中那種「教育聯盟」的願景，在台灣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假訊息前線的我們

台灣大概是全世界最有資格談教宗這一章內容的地方之一。不是因為我們做得特別好，而是因為我們被迫站在第一線。中共對台灣的認知作戰在 2025 年明顯加速了 AI 化的步伐。自由時報在 2025 年 9 月的報導揭露了一個典型手法：原本分享養生觀念、健康旅遊資訊的 YouTube 頻道，突然開始談論美伊戰爭、台灣天然氣供應、撤僑議題，內容由 AI 生成，以煽動性字眼談論政治爭議，多個頻道協力同步發布。更令人警惕的是 AI 生成的深偽影片，2025 年出現了偽造的賴清德與蕭美琴對話影片，製作手法日益精密，敘事主軸與北京長期輸出的「疑美、疑軍、疑賴」框架完全一致。

這些案例精準地印證了教宗在通諭中的分析。教宗說的「操控內容、影像和影片的能力，讓人們暴露在偏頗或誤導性的視角之下」（¶132），在台灣不是理論推演，而是每一天都在發生的攻擊。而且台灣的處境凸顯了一個教宗沒有明說但暗含的重點：假訊息危機不只是技術問題或商業模式問題，它是地緣政治武器。當一個威權政權有系統地利用 AI 技術製造假訊息，目標是動搖一個民主社會的社會信任和政治共識，這場真相保衛戰的性質就已經超越了「平台治理」的範疇，進入了國家安全的領域。台灣每天面對來自中共的 263 萬次網路攻擊，其中部分與軍事演習同步進行。在這個脈絡下，教宗所說的「傳播生態學」對台灣而言不是錦上添花的治理理想，而是民主存續的基本條件。

但台灣也有值得驕傲的地方。台灣的事實查核生態系在全球名列前茅，台灣事實查核中心、MyGoPen、Cofacts 等組織建立了一個活躍的公民查核網路。教育部的媒體素養白皮書提出的架構雖然還在起步階段，但方向正確。更重要的是，台灣社會對假訊息的警覺性極高，96% 的民眾感受到假訊息的威脅，這種高度警覺本身就是一種社會免疫力。教宗在通諭中反覆強調，對抗假訊息不能只靠技術手段或政府管制，還需要公民社會的積極參與和批判思考的文化根基。台灣在這方面的經驗，無論是成功還是失敗，都是全球民主社會可以學習的寶貴案例。

真相保衛戰的三條戰線

教宗在這一章真正要說的，其實可以濃縮成一個核心判斷：AI 時代的真相危機不是單一維度的問題，所以也不可能有單一維度的解方。它同時是技術問題（演算法如何運作）、政治問題（誰有權力決定資訊的能見度）和教育問題（公民是否有能力在資訊洪流中做出判斷）。教宗提出的「傳播生態學」框架的價值在於，它拒絕把問題簡化成「平台要不要審查內容」或「政府要不要管制假新聞」的二元選項。它要求我們同時在政策透明、社會中介、公民教育三條戰線上作戰。

這個系統性思維對全球的民主社會都是一記警鐘。世界經濟論壇在 2026 年初發布的《全球風險報告》中，「錯假訊息」高居短期風險第二名，僅次於「地緣經濟對抗」。2024 年是人類歷史上最大規模的選舉年，72 個國家、37 億選民參與投票，AI 深偽影片在美國、印度、斯洛伐克、加拿大、羅馬尼亞等國的選舉中都留下了痕跡。美國出現了模仿拜登聲音的 AI 機器人電話，勸阻新罕布夏州的民主黨初選選民不要投票。印度出現了深偽影片，讓名人「開口」批評莫迪並為反對黨背書。加拿大的選前出現了模仿 CBC 和 CTV 新聞播報的深偽短片，引述了虛構的馬克．卡尼（Mark Carney）發言。真相危機不是某一個國家的問題，它是數位時代民主制度面臨的系統性挑戰。

教宗用「兩種愛建造兩座城」的奧斯定框架，在上一章為我們提供了判斷科技發展方向的試金石。在這一章，他把同樣的邏輯應用到了資訊領域：一個把真相當作公共財來守護的社會，和一個把資訊當作注意力商品來交易的社會，正在建造兩座截然不同的城市。台灣站在這兩座城市的交界處，每天都在做出選擇。教宗的通諭提醒我們，這個選擇不只關乎科技政策，更關乎我們想要活在什麼樣的社會裡。

下一篇，我們將進入通諭第四章後半段，看教宗如何分析 AI 對工作尊嚴的衝擊：當自動化和機器人取代越來越多的工作崗位，「有尊嚴的勞動」還有可能嗎？

📺 教宗通諭發布演講

📚 教宗 AI 通諭系列：完整解讀《偉大的人類》

📎 通諭原文 Magnifica Humanitas（英文全文，梵蒂岡官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