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宗的 AI 通諭到底在說什麼?給全人類的 AI 時代指南
教宗良十四世發布首份通諭《偉大的人類》,42,300 字直指 AI 時代的權力失衡。他質疑資料所有權、宣稱科技巨頭權力超越國家、主張正義戰爭理論已過時。這份導讀帶你進入這份全球性政策思想文件。

"Technology is never neutral, because it takes on the characteristics of those who devise, finance, regulate and use it." 「科技從來不是中性的,因為它承載了設計者、資助者、監管者和使用者的特質。」(¶9)
2026 年 5 月 25 日,梵蒂岡世界主教會議大廳。教宗良十四世(Leo XIV)親自走上台,發表他就任以來的第一份通諭。這在教廷歷史上並不常見,多數教宗會把這件事交給樞機主教處理。更不常見的,是坐在三位樞機主教和兩位神學家之間的那個人:AI 公司 Anthropic 的共同創辦人 Chris Olah,30 多歲,無信仰者。
一位數學系畢業的美國教宗,選擇用他的第一份通諭談人工智慧。他邀請了一位 AI 公司的技術領袖坐在樞機主教旁邊。這份名為《偉大的人類》(Magnifica Humanitas)的文件,全名「論在人工智慧時代保護人的尊嚴」,長達 42,300 字、235 頁,是天主教會有史以來最全面的 AI 立場聲明。通諭這種文件格式,是教宗向全球天主教會和所有「善意之人」發出的正式信函,在教會的文件體系中分量最重。
如果你對宗教文件沒有興趣,這份通諭可能會改變你的想法。與其說是信仰宣講,它更像一份對全球科技權力結構的診斷書。教宗在文件中質疑資料和演算法的所有權、宣稱科技巨頭的權力已經超越國家、主張正義戰爭理論在 AI 武器時代已經過時。這些主張,放在任何國際政策場合都會引發激烈辯論。接下來這個八篇的系列,就是要帶你拆解這份文件到底在說什麼,以及它對我們每個人意味著什麼。
數學系出身的美國教宗
要理解這份通諭為什麼不同,得先理解寫它的人。良十四世本名普雷沃斯特(Robert Francis Prevost),1955 年生於美國芝加哥,2025 年 5 月 8 日當選為天主教第 267 任教宗。他是歷史上第一位美國籍教宗,同時擁有秘魯公民身分,在秘魯生活和傳教超過二十年。當選時,他是梵蒂岡主教部部長,負責全球天主教主教的任命和監督。
但真正讓科技圈豎起耳朵的,是他的教育背景。普雷沃斯特在維拉諾瓦大學(Villanova University)拿的是數學學位。在教宗的歷史上,理工科出身的少之又少,多數教宗的訓練是神學和哲學,他們從經典文本和教會傳統中汲取智慧。一位受過嚴格數學訓練的教宗,意味著他理解模型、理解系統、理解從具體到抽象的思維路徑。當他談論演算法和資料治理時,他是帶著自己的認知框架在思考,不只是照念幕僚準備的稿子。這或許也解釋了為什麼《偉大的人類》在討論 AI 時展現出的精準度,超越了多數政治領袖的公開發言。
普雷沃斯特的秘魯經歷同樣關鍵。他是聖奧斯定修會(Order of Saint Augustine)的成員,曾兩度擔任修會總會長,後來擔任秘魯奇克拉約教區主教。這段長達二十年的南美洲生活,讓他對全球南方的貧窮和不平等有第一手的理解。當他在通諭中寫到科技發展的利益不能只集中在少數富裕國家時,那些文字背後有親眼目睹的生命經驗在撐著,不只是抽象的政治正確。在一個 AI 發展幾乎完全由北美和中國主導的時代,一位同時理解矽谷的數學語言和秘魯偏鄉日常現實的教宗,提供了一個罕見的雙重視角。
發布會上有一幕,濃縮了這份通諭想要建立的對話。教宗對 Chris Olah 的出席做了一段直接的回應:「儘管我們有差異,仍能互相傾聽,這是多大的希望之兆。」而 Olah 在發言中坦承 AI 實驗室受到商業壓力、地緣政治競爭和個人野心的多重影響,直言:「我們需要有見識的批評者,在我們失敗時告訴我們。我們需要誘因無法扭曲的道德聲音。」一位無信仰的科技人和一位有數學訓練的教宗,在梵蒂岡找到了共同語言。這件事本身就說明了些什麼。
135 年的回音
教宗發布這份通諭的時機不是隨機的。2026 年,恰好是良十三世(Leo XIII)發布《新事》(Rerum Novarum)通諭的 135 週年。
1891 年,工業革命正在撕裂歐洲的社會結構。工廠裡的工人每天工作 12 到 16 小時,童工普遍,工傷沒有賠償,工會被視為對社會秩序的威脅。良十三世打破了教會迴避世俗事務的傳統,用一份通諭直接介入勞工權益的辯論。《新事》確立了一個至今仍在發揮作用的原則:勞動者的尊嚴不可被市場邏輯碾壓,人的勞動優先於金融指標。這份文件成為天主教「社會訓導」的奠基之作。簡單說,社會訓導就是教會對社會、經濟、政治議題的回應,一百多年來由歷任教宗持續累積,形成了一整套思想傳統。從庇護十一世到若望二十三世,從保祿六世到若望保祿二世,再到方濟各,每一位教宗都用新的文件回應各自時代的「新事」。
2026 年的「新事」是什麼?教宗在通諭開頭就點明了:從未有任何時代,人類對自身擁有如此大的權力。而這種權力的驅動力已經從國家轉向跨國私人企業,這些企業的「資源與干預能力超越許多政府」(¶5)。135 年前,良十三世面對的是工廠主和資本家對勞工的壓榨;今天,良十四世面對的是科技巨頭對資料、注意力和決策權的壟斷。問題的形式變了,但核心結構驚人地相似:少數人掌握了不成比例的權力,而多數人的尊嚴正在被侵蝕。通諭中寫道,這份文件不是教宗「在書桌上設計出來的方案」,而是「在歷史中行走」的過程(¶45)。換句話說,教宗不是突然跳出來講 AI,他是站在 135 年的傳統上,接過了回應時代的責任。
教宗特別選擇了和前輩呼應的名號。他選了「良」(Leo),而不是其他數十個可用的教宗名號。兩位良教宗相隔 135 年,一位回應了蒸汽機帶來的社會劇變,一位回應了 AI 帶來的文明挑戰。這個選擇本身就是一個訊號:他把自己放在社會改革的傳統線上,而不是教義守護的傳統線上。理解了這一點,你就能理解為什麼這份通諭的語氣不像宗教文件,更像一份全球治理的政策白皮書。
巴別塔還是耶路撒冷
理解這份通諭,只需要抓住一組核心隱喻。通諭在開篇第一段就拋出了選擇:人類是要建造一座新的巴別塔,還是要重建耶路撒冷?教宗不是隨便說說。這組隱喻貫穿全文五章、42,000 字,是整份通諭的分析骨架。
巴別塔的故事來自《創世記》,多數人大概有印象:人類想建一座通天的塔,上帝打亂了他們的語言,讓他們無法溝通,工程因此失敗。但教宗對這個故事的詮釋遠不止於此。他把巴別塔定義為一種「症候群」(¶10),具體來說,就是三個當代科技產業的病徵:以利潤為偶像來犧牲弱者、以齊一性消滅差異、以為一種語言(即使是數位語言)能翻譯一切人類經驗。如果你把「巴別塔症候群」翻譯成科技產業的白話,它描述的是一個非常具體的現象:矽谷相信可以用統一的技術平台解決所有問題,用演算法量化所有價值,用效率指標衡量所有人類活動。在這個邏輯下,不能被資料化的東西就不重要,不能被優化的關係就沒有價值。教宗認為,這就是在建造巴別塔。
另一邊,教宗提出了尼希米重建耶路撒冷的故事作為對案。尼希米是《舊約聖經》中帶領猶太人重建被毀城牆的領袖,他沒有發出統一指令,而是讓每個家庭負責修復自家門前的那段城牆。重點在於共同的責任、多元的參與、對不同聲音的傾聽。教宗用這個故事來描述他認為科技治理應該走的方向:讓每個層級的社群都有發言權,而非由少數科技巨頭替全人類做決定。這兩個隱喻的對比,可以用一張簡單的表格來理解:
| 巴別塔模式 | 耶路撒冷模式 |
|---|---|
| 以利潤為核心驅動力 | 以人性尊嚴為核心價值 |
| 齊一性消滅差異 | 多元轉化為共同資源 |
| 數位語言翻譯一切 | 傾聽不同的聲音 |
| 權力集中於少數行為者 | 輔助原則,權力下放 |
| 科技自主發展,不受約束 | 科技服務人,受社會治理 |
這組隱喻之所以有效,是因為它對準了 AI 辯論中一個真實的張力。AI 產業的主流論述是效率導向的:更快、更準、更大規模。教宗沒有否認這些技術成就的價值,但他問了一個不同的問題:這些技術在服務誰?如果答案是少數股東和工程師,那我們建的就是巴別塔。如果技術的設計和治理真的納入了多元的聲音,特別是那些最容易被科技忽略的群體,那才是在走向耶路撒冷。整個系列的七篇文章,都會不斷回到這個框架。
五個你不能忽略的主張
這份通諭之所以值得用八篇文章來拆解,是因為裡面至少有五個主張,任何一個單獨拿出來都足以在政策圈引發地震。這裡先做預告,後續各篇會深入展開。
第一個爆點是教宗宣稱資料、演算法和數位平台是「屬於全人類的財貨」(¶67)。這句話的分量不亞於中世紀教會主張土地應該有社會功能。在天主教社會訓導中,有一個稱為「財貨普遍目的」的原則:地球上的資源最終是給全人類的,私有產權必須服從於這個更高的目的。教宗現在把這個原則延伸到了數位時代。少數公司壟斷訓練資料和演算法模型?在道德層面上,跟壟斷糧食和水源屬於同一層級的問題。這比歐盟 AI 法案走得更遠:歐盟管的是風險分級,教宗質疑的是所有權結構本身。本系列的第 ② 篇「原則篇」會完整拆解這個主張。
第二,教宗直言「最高層級不再是國家,而是行使事實權力的大型經濟與科技行為者」(¶71)。他觀察到這些行為者壟斷了專業知識、資料和決策權,其影響力和控制力已經超越多數政府。他說的不是反商,是描述一個結構性的事實。當一家公司的內容政策可以影響全球選舉結果,當一個平台的演算法調整可以改變數十億人的資訊消費模式,傳統以國家為單位的治理框架確實已經力不從心。第 ③ 篇「權力篇」會對照 GAFAM 的實際數據來展開這個論點。
第三個主張是通諭中最引爭議的一句:「正義戰爭理論已經過時。」天主教傳統中的正義戰爭理論設有一套嚴格的條件,包括戰爭必須是最後手段、必須有合理的成功機會、使用的武力必須與威脅成比例。教宗認為,在 AI 自主武器的時代,這些條件已經無法被滿足。當一架無人機可以在沒有人類批准的情況下做出攻擊決策,「比例原則」從根本上就失去了操作意義。這個觀點預計會在國防和倫理學界引發激烈討論,第 ⑦ 篇「和平篇」會完整處理。
第四,教宗用一句看似溫和卻極其銳利的話挑戰了科技產業最根深蒂固的敘事:「科技從來不是中性的」(¶9)。「科技是中性的,取決於你怎麼用」這句話在矽谷幾乎是信條,它讓科技公司可以把所有負面後果推給「使用方式不當」。教宗把這個說法直接否定了。他主張科技從設計階段就帶有價值判斷:誰的問題被優先解決?誰的資料被拿來訓練模型?誰的價值觀被嵌入演算法的目標函數?這些選擇都不是中性的。這個論點會在第 ④ 篇「哲學篇」和第 ⑤ 篇「真相篇」中從不同角度展開。
第五個訊號不在文字裡,而在發布會的座位安排上。教宗邀請 Chris Olah 出席通諭發布會這件事本身就值得解讀。梵蒂岡一位官員承認,這是一個「非常規」的安排,應該被解讀為良十四世認真參與世俗科技議題的標誌。Olah 在發言中提到 AI 模型「即使對於訓練它們的我們來說也是神秘的」,他把模型比喻為「在人類語言和思想上生長出來的」東西,而不是傳統工程中設計出來的產品。他呼籲科技產業接受來自外部的道德批評。這種開放性,從一家在 AI 安全議題上最積極的公司口中說出來,與教宗的關切形成了意想不到的共鳴。
接下來的旅程
《偉大的人類》分為五章,本系列接下來的七篇文章將逐章帶你走完這份通諭。
第一章回顧天主教 135 年社會訓導的演進史,從工業革命到 AI 革命。① 歷史篇會告訴你為什麼這份通諭有份量:它有根基,是一場持續超過一個世紀的對話的最新篇章。第二章進入六大社會原則的數位新解,② 原則篇聚焦「資料是全人類的財貨」這個最激進的主張,以及它跟歐盟 AI 法案和台灣 AI 基本法之間的對照。第三章被拆成兩篇:③ 權力篇處理科技巨頭如何取代國家成為事實上的權力中心;④ 哲學篇深入教宗對超人類主義的批判,探討為什麼脆弱不是待修復的 bug,而是人之所以為人的核心特質。
第四章同樣拆成兩篇。⑤ 真相篇分析演算法如何形塑我們的集體想像,對台灣這個長期面對假訊息和認知作戰威脅的社會來說特別有感。⑥ 勞動篇討論 AI 取代工作之後,人的尊嚴何去何從,回到 135 年前良十三世為工廠勞工發聲的原點。第五章是系列終篇 ⑦ 和平篇,處理 AI 武器化、正義戰爭理論的過時、以及教宗所說的「愛的文明」,最終回到巴別塔與耶路撒冷的選擇。
這份通諭不容易讀。42,000 字的篇幅,交織著神學語言、哲學論證和政策主張,對不熟悉天主教傳統的讀者來說門檻不低。這個系列的目的,是把門檻拆掉。讓你直接看到教宗在回應什麼、主張什麼,以及這些主張跟我們每個人有什麼關係。不管你是否認同教宗的立場,有一件事很難否認:當全世界都在問 AI 該怎麼治理的時候,一份來自 13 億天主教徒精神領袖的文件,背後有 135 年社會思想傳統作為根基,值得被認真對待。我們不需要是天主教徒才能從中學到東西。問題只有一個:我們正在建造的,到底是巴別塔還是耶路撒冷?
📺 教宗通諭發布演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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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教宗 AI 通諭系列:完整解讀《偉大的人類》
- 👉 導讀:教宗的 AI 通諭到底在說什麼?
- 資料篇:資料是所有人的——教宗對數位經濟最激進的一句話
- 權力篇:當科技巨頭的權力超越國家
- 哲學篇:脆弱不是 bug——教宗為何拒絕超人類主義
- 真相篇:演算法決定你看見什麼?
- 勞動篇:你的工作不只值一份薪水
- 自由篇:你的自由,是被「設計」走的
- 和平篇:戰爭不是人類的宿命
📎 通諭原文 Magnifica Humanitas(英文全文,梵蒂岡官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