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aS 末日論?五萬家企業的真實消費數據說「太早了」
過去兩年「AI 將消滅 SaaS」的論調甚囂塵上,但 Ramp 首席經濟學家 Ara Kharazian 拿出五萬家企業、1,000 億美元年支出的真實數據反駁:按席計價仍佔 65-75%,token 計價不到 0.5%。AI 沒有殺死 SaaS,反而在創造全新軟體品類。

本文整理自 a16z Podcast 2026 年 5 月播出的 Monetary Matters 單集。
過去兩年最暢銷的科技故事
過去兩年,矽谷最流行的一個敘事叫做「SaaSpocalypse」(SaaS 末日論)。這個論述有兩根支柱:第一,AI 將讓企業拋棄傳統 SaaS 廠商,轉向模型公司推出的原生替代品;第二,按席(seat-based)計價模式即將崩潰,被按 token 消耗量計價取代。聽起來邏輯順暢,而且講這些話的通常是手握數十億美元的 VC 和模型公司執行長,聽眾很難不被說服。
但 Ramp 首席經濟學家 Ara Kharazian 覺得哪裡不對。他的團隊坐在一個獨特的觀測位置上:Ramp 是企業支出管理平台,每年處理超過 1,000 億美元的企業消費數據,涵蓋五萬家以上企業。Kharazian 不靠猜測,靠的是每一筆實際交易紀錄。他在 Monetary Matters 節目上直接拋出結論:「SaaSpocalypse 這個說法來得太早了,而且通常不是基於企業的真實行為。」
他把 SaaSpocalypse 拆成兩個可以用數據驗證的命題,然後一個一個拿數據打。結果兩個都沒過關。
按席計價根本沒有崩潰
先看計價模式的轉變。如果 SaaSpocalypse 的預言成真,我們應該會看到 token 計價快速上升、按席計價持續萎縮。但 Ramp 的數據呈現完全不同的畫面。
按席合約仍然佔企業軟體支出的 65% 到 75%,固定平台費用佔 20% 到 30%。至於被吹捧為「軟體定價未來」的 token 計價?即使是已經主動推出 token 計價選項的公司,例如 HubSpot 和 Adobe,透過這個機制產生的消費也僅佔約 0.5%。不是 5%,不是 2%,是零點五個百分點。
Kharazian 承認,越來越多廠商開始提供 token 計價的選項。這有合理的原因:AI 功能有邊際成本,純按席計價無法反映實際的使用量差異。尤其是 AI 代理(Agent)的使用場景,一個代理不算「一個席位」,按 token 計費在概念上更說得通。但「廠商開始提供選項」跟「大規模採用」完全是兩回事。從目前的數據來看,企業的購買行為幾乎沒有結構性的改變。
這裡有一個容易被忽略的重點:即使 token 計價最終佔更大比重,它的性質是「疊加」而非「取代」。一家企業可能繼續按席買 Figma、按席買 Salesforce,然後額外多花一小筆錢在 API token 上。對 SaaS 廠商來說,這是加法,不是減法。
那些「該被取代」的公司活得好好的
SaaSpocalypse 的第二根支柱是廠商替代:AI 原生公司會搶走傳統 SaaS 的市場。最常被點名的「受害者」包括 Figma(因為 Anthropic 推出了 AI 設計工具)和 Perplexity(因為離模型公司的核心搜尋領域太近,隨時可能被直接取代)。
Ramp 的數據說了截然不同的故事。Figma 在 Ramp 平台上是成長最快的廠商之一,而且這個數據出現在 Anthropic 推出競爭設計產品之後、Figma 公布亮眼財報之前。Kharazian 的解釋很務實:Figma 跟 Anthropic 用的是同一批底層模型,模型不是獨佔資源。真正的護城河在於產品體驗的深度、工作流程的習慣、以及整合生態系的完整性。這些不是換一個 AI 模型就能複製的。
Perplexity 的案例同樣值得細看。這家 AI 搜尋引擎常被歸類為「高風險」公司,因為 OpenAI 和 Google 隨時可以推出類似功能。但在 Ramp 的數據中,Perplexity 同樣是成長最快的廠商之一。Kharazian 觀察到一個關鍵差異:Perplexity 提供的產品,恰好落在模型公司還沒有直接進攻的領域。只要你的產品跑得夠快、切的角度夠精準,模型公司的存在不一定是威脅,至少目前還不是。
這裡的啟示不是「傳統 SaaS 永遠安全」,而是取代不會像敘事描述的那樣快。企業軟體的購買決策有很強的黏性,整合成本、員工訓練、遷移風險,這些摩擦力在短期內遠大於「有一個更酷的新東西」帶來的吸引力。Kharazian 也提醒,未來如果有 SaaS 公司真的失敗了,不要急著歸因於 AI。「很多時候,失敗的原因就是產品做得不好、沒有回應客戶需求,跟 AI 無關。」
AI 沒有縮小軟體市場,它在擴大
SaaSpocalypse 敘事有一個隱含的假設:AI 會把軟體市場的大餅重新分配給少數模型公司。但 Ramp 的數據顯示,AI 不只沒有縮小軟體市場,反而在催生全新的品類。
最搶眼的新品類叫「答案引擎優化」(AEO, Answer Engine Optimization)。如果 SEO 是讓你的品牌出現在 Google 搜尋結果前面,AEO 就是讓你的品牌被 ChatGPT、Claude、Perplexity 推薦。這個軟體品類在 AI 出現前根本不存在,而現在它在 Ramp 平台上是成長最快的新興類別之一。Profound 是這個領域的代表廠商,每天跑超過 600 萬個 prompt,橫跨十個主流 AI 平台,追蹤品牌在各個模型中被推薦的表現。
這裡有一個結構性的有趣之處:模型公司自己做不了 AEO。因為 AEO 的核心價值在於跨模型的比較和監測,Anthropic 不可能幫你追蹤你在 OpenAI 模型裡的表現,反之亦然。這種「結構性的競爭中立」讓 AEO 成為模型公司吃不到的蛋糕,完美地反駁了「所有軟體價值終將集中在模型公司」的論調。
另一個值得關注的例子是 Attio,一家倫敦的 AI 原生 CRM。在 Salesforce 佔據 80% 市場份額的領域裡,Attio 正在快速成長。它主打 50 人以下團隊,每席 29 美元起跳,同級別的 Salesforce 方案要價 175 美元。Attio 的競爭力不是來自擁有更強的 AI 模型,而是來自更好的產品設計和更低的使用門檻。
Attio 目前的市佔率仍然是個位數,距離撼動 Salesforce 的統治地位還很遙遠。但這個案例和 AEO 一起指向同一個方向:AI 時代最有活力的成長,不是發生在模型公司身上,而是發生在模型公司「周圍」的基礎設施層、工作流程層、和垂直應用層。這些公司因為 AI 而繁榮,但它們不是模型公司,SaaSpocalypse 的框架完全無法解釋它們的存在。
我的觀察:末日敘事的製造與消費
過去兩年,科技圈最暢銷的故事就是「AI 會殺死 XXX」。SaaS 只是其中一個章節,程式設計師、設計師、客服人員都被輪流點名。但 Ramp 這組數據讓我想到一個更根本的問題:這些敘事是誰在生產的?
答案不難猜。模型公司需要 SaaSpocalypse 的敘事,因為它把「全球軟體支出」都畫進了它們的潛在市場。VC 需要這個敘事,因為它替數兆美元的估值提供了合理化基礎。Kharazian 在節目中用了一個精準的詞:「TAM posting」,意思是 AI 公司宣稱「AI 會取代所有人類工作」,其實不是在做經濟預測,而是在跟投資人說「你看,我們的潛在市場就是整個勞動市場」。科技媒體(包括我們)也愛末日敘事,因為「末日」比「漸進演化」好寫太多了。
但當你攤開五萬家企業的實際消費數據,看到的是按席計價幾乎沒動、Figma 照樣高速成長、全新品類正在冒出來。敘事跟現實之間,有一道很大的鴻溝。
AEO 這個新品類我覺得特別值得台灣品牌注意。當 AI 逐漸成為新的搜尋入口,你的品牌在 ChatGPT、Claude、Perplexity 裡面「被怎麼說」、「會不會被推薦」,很快就會跟 Google SEO 排名一樣重要。台灣現在幾乎沒有人在關注這件事,但先行者的窗口不會開太久。
最後一點。SaaS 不會被 AI 消滅,但 Kharazian 的數據中藏了一個更令人不安的訊號:重度 AI 使用者的 token 成本在過去一年暴增了 13 倍,已經佔到非薪資支出的 2%。按這個軌跡推下去,大多數企業根本負擔不起。SaaS 的末日或許是假議題,但 AI 本身的成本失控,可能才是下一場真正的危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