達利歐:美國赤字 40%,黃金是唯一不能印出來的錢
橋水基金創辦人瑞.達利歐第三次登上 All-In Podcast,以 500 年帝國興衰週期的框架,剖析美國 40% 財政赤字的危險性、黃金暴漲 80% 背後的結構性原因、DOGE 改革為何失效,以及為何他認為美國正走上羅馬帝國衰亡前的老路。

本文整理自 All-In Podcast 2026 年 3 月播出的單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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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 500 年歷史的人,對美國最新的診斷
橋水基金(Bridgewater Associates)創辦人瑞.達利歐(Ray Dalio)第三次登上 All-In Podcast。這位管理全球最大避險基金超過四十年的傳奇投資人,一直在做一件大多數基金經理不會做的事:研究過去 500 年帝國的興衰週期。他歸納出五股反覆出現的力量,分別是債務與貨幣週期、國內貧富與價值觀分歧、國際大國衝突、科技顛覆,以及天災人禍。這套框架讓他預見了 2008 年金融海嘯,也讓他對當下的美國得出一個極不樂觀的判斷。就在兩天前(3 月 14 日),他才在《Fortune》發文,標題是「我研究了 500 年歷史,擔心我們正進入大週期最危險的階段」。這次在 All-In 的訪談,他把同樣的警告用更直白的數字攤了開來。
40% 赤字:一間資不抵債的公司
達利歐直接攤開美國政府的帳本。今年聯邦政府預計支出約 7 兆美元,稅收卻只有 5 兆,等於每花 100 塊就有 40 塊是借來的。「它的支出有 40% 是赤字,」他說。這個比例放在任何企業或個人身上都是破產的前兆,但因為對象是全球最大經濟體、掌控著世界儲備貨幣的發行權,所以長期被市場容忍。問題是,這種「太大所以不會倒」的邏輯正在失效。
讓局面更加兇險的是利息。每年 2 兆美元的赤字中,有一半是利息支出,也就是說政府借的錢有很大一部分只是拿去付之前借的錢的利息,這就是所謂「債務死亡螺旋」的起點:借款人必須借更多錢來支付舊債利息,而利息金額又因為新債而持續膨脹,螺旋就這樣加速轉動。今年還有 9 兆美元的到期國債需要展期,代表財政部不僅要為新的赤字找到買家,還得說服市場把即將到手的錢再借回去。政府的總債務已經達到年收入的 600%,用個人的尺度來想:年薪 100 萬,欠了 600 萬,每年還在多借 40 萬,任何銀行都不會再放款給你。
財政部長貝森特(Scott Bessent)和一項跨黨派法案都把目標設在赤字佔 GDP 的 3%,達利歐認為這是「穩定的最低門檻」。但國會預算辦公室(CBO)最新估計 2026 財年的赤字佔 GDP 約 5.8%,離目標差了將近一倍。從 6% 降到 3%,意味著每年要多省下或多收上來約 1 兆美元。在一個提案立刻被對立陣營撕成兩半的政治環境下,這個數字近乎天方夜譚。
DOGE 的困境:砍了 30 萬人,赤字紋風不動
馬斯克(Elon Musk)主導的政府效率部(DOGE)曾被視為破局的希望。過去一年,聯邦政府裁減了約 31.7 萬名員工,降幅接近一成,速度史無前例。但放在每年 2 兆美元的赤字面前,效果微乎其微。聯邦薪資支出只佔政府總支出的一小部分,真正吃錢的是社會安全、醫療保險、國防和債務利息四大塊,加起來佔了預算的絕大比例,而這些項目在政治上幾乎砍不動。
達利歐對 DOGE 的評價耐人尋味。他認為方向沒有錯,但執行的難度被嚴重低估了。在民主體制中,每砍一個項目就製造一批反對者,而政治人物的任期有限。要讓一個龐大且低效的政府變得精簡,你必須在失去選民支持之前完成改革,同時還不能讓公共服務崩潰。達利歐把這種兩難形容為「一個地獄級的魔術」:你得在所有人盯著你看的時候,既要快又要穩,還不能讓任何人覺得被犧牲了。
他用一句話總結了結構性的困局:「在這個階段,結構上有那麼一點困難。」說完自己承認這是「極度輕描淡寫」。達利歐的暗黑幽默背後,是一個研究了幾十個帝國衰亡案例的人,看著眼前的數字搖頭。在他的歷史框架裡,真正危險的不是赤字本身,而是一個社會逐漸失去在痛苦面前妥協的能力。
黃金暴漲 80%:不是投機,是一場結構性撤退
過去一年,金價從約 2,900 美元飆升到超過 5,200 美元,漲幅超過 80%。多數市場評論把這歸因為避險情緒或地緣政治不安,但達利歐的解讀截然不同。他認為黃金根本不是一般人認知中的「貴金屬」或「投機商品」,而是人類歷史上最古老、最穩定的「錢」。它是各國央行持有的第二大準備貨幣,規模僅次於美元。
全球央行正在做一件安靜但意義深遠的事:把外匯儲備從美元計價的國債,轉移到黃金。達利歐的邏輯很直接:所有用紙幣或債券形式存在的錢,都可以被政府「印」出更多,唯獨黃金不行。當一個國家的債務持續膨脹,央行被迫印鈔是遲早的問題。在這個前提下,黃金是唯一可以跨國轉移、不能憑空製造的價值儲存工具。金價暴漲 80% 反映的不是短期炒作,而是全球央行從一個「極度低配」的位置向歷史平均值回歸的結構性趨勢。
談到投資配置,達利歐給了一個極為具體的建議:「就算你對黃金完全沒有看法,不知道它接下來會漲還是跌,你的投資組合也應該有 5% 到 15% 放在黃金。」他的依據不是看多金價,而是數學。在投資組合優化模型中,因為黃金和傳統資產之間存在負相關性,配置這個比例在風險調整後的報酬表現上就是合理的。簡單來說,黃金在別的東西跌的時候,往往不跌甚至會漲。
相較之下,他對比特幣的立場相當直白。達利歐指出比特幣缺乏隱私性、和科技股的相關性太高、市值相對小容易被操控,而且央行無法把它納入儲備資產。這幾點在他看來就決定了比特幣無法取代黃金在貨幣體系中的角色。過去一年比特幣下跌約 25%,和黃金 80% 的漲幅形成鮮明對比。達利歐沒有否定比特幣的所有價值,但在「什麼才是真正的錢」這個問題上,他的立場毫不含糊:黃金就是黃金,沒有數位替代品。
Stage Five:羅馬覆轍
達利歐最沉重的警告不是關於數字,而是關於制度。他認為美國正處在歷史週期的第五階段,也就是「不可調和的政治分歧威脅到制度本身」的階段。他舉了羅馬共和國末期、凱撒崛起之前的那段時間作為對照。當時的羅馬不是沒有人看到問題,而是兩邊的人都認為自己的立場比維護共和制度更重要。結果制度本身被犧牲了。
「我們的制度正處於危險中,」達利歐直言,「因為人們不會接受這個制度,也不會接受替代方案。所以他們會去戰鬥。」這裡的「戰鬥」未必是字面上的武力衝突,而是政治上的零和博弈:每一方寧可癱瘓體制,也不願讓對方佔到便宜。這和赤字問題環環相扣。要解決每年 2 兆美元的財政缺口,需要同時削減支出和增加稅收,讓兩邊都痛。但在第五階段的政治環境中,任何要求「共同犧牲」的方案都不可能通過國會。
達利歐把財政紀律比喻成「棉花糖實驗」:能不能為了未來更大的利益,忍住現在不吃?他的言下之意很明確,目前的美國政治完全通不過這個測試。但他也沒有完全放棄希望。他提到美國這個制度曾經歷過南北戰爭、大蕭條、兩次世界大戰,每一次都撐了過來。只不過,每次撐過來都需要極大的痛苦和某種程度的妥協,而這一次妥協的空間似乎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小。
我的觀察:臺灣投資人的美元曝險
達利歐講的是美國的困局,但對臺灣投資人來說,這些數字離我們比想像中更近。過去幾年,臺灣散戶投入海外 ETF 的資金不斷創新高。從追蹤標普 500 的 VOO、追蹤 NASDAQ 的 QQQ,到國內最大的 0050 ETF(其最大持股台積電的營收超過六成來自美國客戶),臺灣投資人的資產高度集中在美元體系裡。當達利歐說「美元計價的債務不再安全」,這不是一個遙遠的宏觀經濟預言,而是直接觸碰到我們每個月定期定額的那筆錢。
達利歐建議的 5% 到 15% 黃金配置,對臺灣投資人可能比對美國人更值得認真考慮。美國人生活在美元經濟圈裡,就算美元購買力下降,薪資、房貸、日常消費都是美元計價,影響會被部分抵消。但臺灣投資人是用新台幣過日子、卻把積蓄放在美元資產裡,等於同時承受兩層風險:美元資產本身的價格波動,加上美元對新台幣匯率的變動。這兩個變數可以同時朝不利的方向走。
這不是在說黃金一定會繼續漲,也不是在說美國一定會出事。而是在問一個更基本的問題:當你的投資組合九成以上綁在同一個貨幣體系裡,你的風險分散真的做到了嗎?達利歐花了一輩子研究帝國興衰,他對所有人的建議只有一句話:不管你多看好任何一個國家,都別把所有雞蛋放在同一個籃子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