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plit 為何主動放棄工程師?$90 億估值押在「會讀寫就能寫程式」的人身上

Replit 三月剛完成 $4 億美元 D 輪、估值衝上 $90 億,是過去六個月翻三倍的 vibe coding 代表股。CEO 阿姆賈德.馬薩德在 YC Podcast 上解釋為何 2023 年起公司主動放棄傳統開發者市場、押注「離問題最近的人」自己寫軟體,從物理治療師到冰島砍價 70% 的 Replit 原生代理商,全是這個策略下長出來的客戶。

Replit 為何主動放棄工程師?$90 億估值押在「會讀寫就能寫程式」的人身上

本文整理自 Y Combinator Startup Podcast 2026 年 4 月播出的單集,主持人專訪 Replit 共同創辦人暨 CEO 阿姆賈德.馬薩德(Amjad Masa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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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出乎意料的押注:開發工具公司,故意不賣給開發者

先看 Replit 過去半年的財務數字。今年三月剛宣布 $4 億美元 D 輪,Georgian Partners 領投,A16Z、Coatue、Y Combinator 等舊投資人加碼,估值一口氣從去年九月的 $30 億翻三倍到 $90 億。年化營收衝向 $1.5 億,財星五百大裡有 85% 是它的客戶。NBA 巨星 O'Neal、奧斯卡影帝 Leto 也擠進個人投資人名單。任何角度看,這都是 vibe coding 這個新類別的代表股。

但如果你回頭翻 Replit 過去三年做過的策略選擇,會看到一個非常違反矽谷直覺的決定:2023 年,這家被歸類為「開發工具公司」的新創,主動把傳統工程師從目標客群名單上劃掉了。馬薩德在最近這集 YC Podcast 上把整件事的算盤攤開,這篇文章想做的,就是把這個押注的邏輯講清楚。它不只是 Replit 的策略問題,更是一面鏡子,照出未來幾年「誰會寫軟體、誰買軟體、誰賣軟體」這三件事可能發生的位移。

「真正的開發者喜歡那種痛」

馬薩德對於為什麼放棄傳統開發者市場,給的答案非常直接:「我們發現,從產品拿到最多價值的那群人,反而是『邊緣型開發者』。」這句聽起來像玩笑,背後其實是一個十年累積的觀察。他從 BASIC 時代學寫程式起家,看著開發環境的設置難度一路飆升,到他大學畢業時,光是把一個 Web App 跑起來「就是一場噩夢」。他形容這是一段歷史上少見的退步:「人生中很少有東西會變得更糟,但寫程式真的變得更糟了。我想把它救回來,讓寫程式再次偉大。」

但讓他真正下決心轉向的,不是技術判斷,而是使用者觀察。Replit 過去十年的旅程是「先解決開發環境,再解決部署,最後解決寫程式本身」。每解決完一塊,他都會去看誰是最熱情的回頭客。結果發現,那些受過正統電腦科學訓練的工程師,很多人其實「享受那種痛」。他們喜歡自己配環境、自己挑工具、自己設定每一個小細節,這跟一個工匠喜歡自己打造工具是一樣的,沒有對錯,但也意味著他們不是 Replit 真正想服務的人。

真正把 Replit 用得最兇、用得最有 ROI 的,是另一群人。產品經理多年前寫過幾行程式,但完全不想再碰開發環境設定;設計師有想法,但永遠卡在工程資源不夠;領域專家(物理治療師、運動俱樂部老闆、養池子的家族企業第二代)身上累積了二十年的 know-how,但永遠在等一個願意聽他們講需求的工程師。這群人見到 Replit 的第一個反應是「你終於來了」,他們才是價值密度最高的客戶。

馬薩德說,他自己跟這群人對話時的感受很特別:「他們讓我想起年輕時候的自己。是有想法、有熱情、有火的人,但被『得先學會技術』這件事卡住了。」於是 2023 年公司內部做了一個明確決定:不再追著傳統工程師打。「如果你今天走進 Replit 辦公室,看起來還是一家典型的開發工具公司。但我們替誰打造產品,已經完全不一樣了。我們替的是創作者,是這一代被 AI 解鎖的『AI 原生開發者』。」

這個策略轉向有兩層含意。第一層是 TAM 的重新定義:傳統開發工具市場是兩三千萬全球工程師的天花板,但「會讀會寫的人」是地球上幾乎所有受過基礎教育的成年人,這是兩個量級的差距。第二層更微妙,是定價權的轉移。傳統開發者比價凶、轉換成本敏感,而被解鎖的 AI 原生開發者第一次能寫軟體,付費意願完全不一樣,他們是在「買解決方案」,不是在「比較工具」。

「離問題最近的人」現在自己寫軟體

馬薩德在訪談裡花了不少篇幅講具體案例,這些案例比抽象的策略論述更說明問題。他最近聊到一個物理治療師,專長是筋膜釋放這個小眾領域,累積了一套自己獨特的療程追蹤方法。她跟先生為了把這套方法做成一個 App(能掃描身體、能用 3D 模型追蹤關節活動範圍),前前後後花了「幾十萬美元」外包給世界各地的開發團隊,最後挫折到不行,乾脆自己上 Replit 從頭做。馬薩德說他看到完成品時的反應是:「這是我看過最好的健康科技 App 之一。」

類似的故事可以一直列下去。一個運動俱樂部老闆給他看現在還在用的軟體,是 MS-DOS 時代的東西;一個池子保養家族企業的第二代,正在做一套垂直 SaaS 給同行使用;韓國一位媽媽寫了個 App 管理孩子的罕見疾病;另一位媽媽做了個「家事英雄榜」放在客廳 iPad 上,把孩子做家事的進度排名顯示出來。這些都不是矽谷新創團隊的產品,全是「離問題最近的人」自己上手做的。

馬薩德點出一個矽谷視角的盲點:「我們在這裡看出去,會覺得『還有什麼好做的?』但世界上太多角落是我們的死角。當每個人都能寫軟體,經濟裡有非常多被忽略的部分會變得更好。這是一件很美的事,也是非常大量的財富與生產力會被釋放出來的時刻。」

企業端的故事更具體。Whoop 是 Replit 的客戶,他們告訴 Replit 一個很驚人的數字:原本每 100 個產品點子,受限於工程資源只能試 5 個,現在能試 50 個。Whoop 對 Replit 的形容是「他們能驗證的點子數量增加了一個量級」。這個數字代表的不是「省了開發成本」,而是公司決策的精細度提升十倍。產品經理不再需要在會議室爭哪個點子值得做,直接做出來看數據說話。對任何一家正在被 AI 進度追打的公司來說,這是當下最稀缺的能力。

冰島代理商砍 70% 報價:服務業正在出現套利者

馬薩德在訪談裡提了一個值得臺灣讀者特別留意的數字。他前一天剛跟一位冰島團隊聊完,對方告訴他,他們現在接案接到忙不過來,因為「我們報價比傳統代理商便宜 60% 到 70%,但交付速度更快、品質更好」。整個團隊百分之百用 Replit 做客戶案子,等於是一群「Replit 原生代理商」。

這個案例之所以重要,是因為它揭露了 vibe coding 衝擊到的不只是軟體工具市場,而是整個專業服務業。傳統 Web 開發代理商的成本結構,七成以上是工程師薪資,剩下三成是設計、PM、業務。當代理商可以靠 AI 把工程師人數從十個減到三個、剩下七個的工作由代理人接手,砍價 70% 還能維持原本利潤率,這對其他還沒轉型的代理商是直接的存亡威脅。馬薩德沒有特別強調,但這個故事本身就是 vibe coding 商業模式裡最快收割的那一塊:服務業的人力套利。

更有意思的是企業內部的套利。馬薩德觀察到一個正在發生的變化:很多大公司的營運團隊(特別是 RevOps)開始在 Replit 上自己做工具,取代原本要買的 SaaS。痛點很實在。SaaS 工具買越多,資料越破碎,每個 SaaS 都是一個你打不開的孤島。他舉的具體例子是 CPQ(報價配置系統):以前要花一年幾十萬美元採購,現在 RevOps 用 Replit 拉一個跟自家 HubSpot、Salesforce、Gong 整合的版本出來,幾週搞定,省下的不只是 SaaS 費用,更是不需要再忍受別人定義的資料模型。

這不是 Replit 要去打贏 Salesforce 那種正面戰爭,而是 SaaS 產業本身結構性的鬆動。當「自己做一個」的成本從 $200,000 + 一年降到 $0 + 一個下午,企業會重新計算「買 vs. 自己做」這條線。馬薩德說 Replit 的 MCP 整合策略,是預先跟 Stripe、HubSpot、Salesforce、Gong 這些主要 SaaS 把整合做好,目的就是替這條線潤滑,讓「自己做」這條路的摩擦更小。

通路雙軌:PLG 加上銷售輔助式黑客松

Replit 的成長靠兩條腿走路。第一條是經典的 PLG(產品導向成長):使用者週末玩、做自己的小專案,突然「神經發生位移」,意識到「咦,原來這個問題我能用程式解決」,然後把這個體感帶回工作場合,變成內部冠軍。馬薩德對這個轉折描述得特別生動:「當你第一次理解到『這個問題我可以用程式解決』,幾乎是一種神經學上的轉變,你開始用不一樣的眼光看世界。你走來走去,腦子裡都是『這個我可以解決,那個我可以修』。」

第二條腿才是真正有意思的:銷售輔助式黑客松。當企業冠軍把 Replit 帶進公司、想說服老闆採用,Replit 業務團隊的標準動作不是寄白皮書、不是排示範會議,而是「我們派一組人進去,跟你公司裡 AI 最熱情的那群人一起辦一場黑客松」。這場黑客松不收錢,目的是製造更多冠軍:讓組織裡其他原本觀望的部門主管,親眼看到自己團隊裡的 PM、設計師、營運做出可用的東西。等冠軍密度高到一個程度,採購流程才正式啟動。

馬薩德把這套銷售動作定性為「教育與佈道」,跟傳統企業軟體銷售完全不同。「我們業務做的事不是賣產品,是教領導層『AI 該怎麼想』。」這個定位變化很關鍵,因為它解釋了為什麼 Replit 能用相對小的銷售團隊覆蓋到 85% 財星五百大。它賣的不是工具,是一套組織轉型的方法論,工具只是這個方法論的載體。

挑出冠軍的方法也跟傳統 ICP 思維不一樣。馬薩德說公司內部的判斷不是「這個人是 PM 還是設計師」,而是「這個人有沒有那種 PG(Paul Graham)寫過的、不會被擋住的 resourcefulness」。換句話說,遇到問題會自己想辦法、不會等流程、會去學新工具、有點創業者的火氣。「冠軍的人格特徵跟職稱沒有強關聯,跟個性有強關聯。」這個判斷對於想複製 Replit 通路打法的公司來說,是個很實用的提醒:別找最高位的決策者,找組織裡最像創業者的那個人。

我的觀察:對臺灣中小企業的一個重要提示

聽完這集訪談,我心裡浮現的第一個念頭,是這個故事對臺灣中小企業的意義可能比矽谷新創更大。臺灣有非常多累積了二三十年產業 know-how 的中小企業(機械業、紡織業、生技、農業),他們的痛跟馬薩德描述的物理治療師、運動俱樂部老闆、池子保養家族企業如出一轍:腦子裡有清楚的數位化需求,但永遠卡在「找不到願意聽的工程師、找到了報價也付不起、付得起品質又不好控制」這個三角陷阱裡。

過去十年的解法是「買 SaaS」,但 SaaS 的根本問題是它的資料模型是矽谷工程師寫給矽谷企業用的,臺灣傳產的流程經常裝不進去,所以你會看到很多老闆寧可繼續用 Excel,因為 Excel 至少可以彎得跟自家流程一樣。vibe coding 提供的不是另一套 SaaS,而是「你自己彎一個」的能力。這個轉變如果接得住,臺灣中小企業可能會走出一條跟過去完全不一樣的數位轉型路徑:不再是被迫遷就外國軟體的流程,而是真的把自家流程變成軟體。

但臺灣讀者要小心一個翻譯陷阱。Replit 在英文世界的客戶輪廓(產品經理、設計師、RevOps),對應到臺灣中小企業的場景,不會是同樣的職稱。我自己的觀察是:臺灣中小企業裡最可能成為 Replit 冠軍的,是「老闆的特助」、「廠長下面的儲備幹部」、「業務部裡那個會算 Pivot Table 的人」。他們是組織裡最了解整套流程、又有那種「我去想辦法」性格的人。要把這套方法論落地,得先找到這些人,而不是先找 IT 部門。

這集訪談最終讓我留下印象的,是馬薩德在某個段落說的一句很輕的話:「離問題最近的人,現在可以做出他們需要的產品。」這句話描述的不只是 Replit 的願景,更是接下來十年軟體產業會出現的一個基本面變化。軟體將不再只由「會寫程式的人」來做,而是會由「離問題最近的人」來做。對臺灣這種「離全世界各種小眾製造問題都很近」的經濟體來說,這條曲線值得每一個老闆早點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