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來公司只剩兩種人:建造者與銷售」:Replit 馬薩德的「人人皆創辦人」實驗,與被 YC 拒四次後的翻盤故事
Replit CEO 阿姆賈德.馬薩德描繪未來公司的樣貌:絕大多數人都是建造者或銷售人員,每個人都帶著創辦人心態,把代理人當成自己的下屬。Replit 內部的「Vibe Coding & Residence」團隊就是這個假設的試驗場。同集訪談他也回憶被 YC 拒了三、四次後翻盤、敢開口要 Andreessen 早餐約會的故事,以及他對「真正 PMF 是爆炸式的」的痛切回首。

本文整理自 Y Combinator Startup Podcast 2026 年 4 月播出的單集,主持人專訪 Replit 共同創辦人暨 CEO 阿姆賈德.馬薩德(Amjad Masa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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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來公司只會剩下兩種人」
馬薩德在這集訪談的後半段,被問到「在 vibe coding 與 AI 代理人變成日常之後,公司的組織型態會變成什麼樣」。他給的答案乾脆得幾乎像挑釁:「未來的公司,絕大多數人會是兩種角色之一:建造者,或者銷售人員。其他工作會被吃掉、被自動化、被代理人接手。」這個說法在矽谷不算新鮮,但從一家剛在三月以 $90 億估值完成 D 輪、年化營收衝 $1.5 億的公司 CEO 嘴裡講出來,份量不一樣。
更有意思的是他怎麼描述這兩種角色之間的關係。他不認為建造者就是工程師、銷售就是業務,而是把這兩個詞重新定義為「在自己的職位上會主動找問題、找解法的人」。他形容理想狀態下「公司裡幾乎每個人都是創辦人」,早上起床想的不是「我今天的任務是什麼」,而是「公司還有什麼問題我能解決,我能調動什麼代理人來解決它」。這篇文章想做的,是把這個願景背後的具體實驗(Replit 內部的 Vibe Coding & Residence 團隊)講清楚,並沿著訪談脈絡,補上他講的兩個外掛故事:被 YC 拒四次後翻盤的創業史,以及他對「真正 PMF 是爆炸式的」的痛切回望。對任何在思考自己職涯下一步的人,這幾段都值得停下來聽一次。
Vibe Coding & Residence:Replit 內部的「人人皆創辦人」試驗場
馬薩德最具體的願景示範,是 Replit 內部一個叫做「Vibe Coding & Residence」的團隊。這個團隊的編制很小、職責定義非常模糊,馬薩德形容是「一群多才多藝的通才,在公司裡到處走、看到問題就動手解決」。沒有固定的所屬部門、沒有預先指定的 KPI,他們的工作模式更像游擊隊:哪裡有問題、哪裡的痛點被忽略,就把代理人帶過去蓋一個解法。
兩個具體案例可以說明這個模式怎麼運作。第一個是客服優先級系統重做。Replit 的客服團隊本來用一套標準工單系統,問題是工單湧進來時排序邏輯太粗,重要客戶的緊急問題會跟一般使用者的功能建議混在同一條佇列裡,結果 CSAT(客戶滿意度)一直壓不上來。Vibe Coding & Residence 團隊接手之後,沒有去買一套更貴的客服軟體,而是直接用 Replit 自己蓋了一套客製化優先級分類系統,把使用者分層、把問題自動標記、把高價值問題即時推給對的人。CSAT 接著有感拉升。
第二個案例是 HR 入職流程。新人入職有大量瑣碎事務(拿筆電、加 Slack 群、申請各種權限、約 onboarding meeting),傳統做法是 HR 一條條 email 跟新人互動,效率低、體驗差。Vibe Coding & Residence 團隊用 Replit 蓋了一個內部 onboarding portal,新人一進公司就有自己專屬的入職進度看板,每個任務有對應代理人協助處理,HR 從手動執行者變成監督者。
這兩個案例本身不算驚天動地,但它們示範了一個關鍵的組織設計:當公司裡有一支「沒有固定職責、有授權直接動手、配備強大代理人」的小隊,會發現組織裡到處都是過去沒人有時間解決的中型問題。馬薩德把這個團隊定位為「未來公司的縮影」,他相信幾年後,所有公司裡的「資深職位」都會逐漸長成這個樣子,每個人都帶著一票代理人、四處發現問題、自己接案、自己交付。
銷售為什麼是 AI 時代最不會被吃掉的工作
馬薩德對「銷售人員」這個角色的判斷,可能是這集訪談最出乎意料的觀點。一般談 AI 取代工作,銷售常常被列在前段班。好像那種「打電話給陌生人、講一套統一的話術、推一個產品」的工作,正是大語言模型最容易接手的。但馬薩德的論點正好相反:銷售是最不會被吃掉的職業類別之一,因為客戶要的不是「一個會推銷的對話介面」,而是「一個值得信任的人類顧問」。
他特別強調 Replit 自己的銷售團隊,工作內容跟傳統 SaaS 銷售完全不同。前一篇我們提過 Replit 的銷售輔助式黑客松,業務團隊進入企業時做的是教育與佈道,不是賣產品。馬薩德把這種角色稱為「轉型顧問」,他預期 AI 時代會有越來越多銷售職位往這個方向轉。客戶買的不再是工具,而是一套「我家公司該怎麼擁抱 AI」的方法論,業務人員要能評估客戶組織的成熟度、設計導入路徑、訓練內部冠軍、解決組織抗拒。這些事情代理人做不了,因為它們需要在房間裡、面對人類焦慮時的判斷力。
這個觀點對於正在思考職涯方向的讀者有實際意義。如果你今天的職位接近「重複性的對外溝通」(例如標準客服、簡單外呼、合規通知),那確實是 AI 時代的高風險區。但如果你的職位接近「在不確定情境中替客戶做判斷」(解決方案銷售、企業客戶經營、轉型顧問),那 AI 反而會是你的放大器,因為你能服務的客戶數量會被代理人撐大好幾倍,每個客戶的決策品質也會因為你有更強的分析工具而提升。
被 YC 拒四次:Replit 的存活贈禮
馬薩德回憶 Replit 早年的故事,有一段大多數人沒聽過:他們申請 YC 被拒了三次或四次。這在矽谷不是什麼可恥的事,但對當時的他們來說,已經到了「再不被 YC 收,可能就要放棄募資」的存亡關頭。Replit 真正進 YC 的方式很巧。Paul Graham 跟 Sam Altman 在 Hacker News 上看到 Replit 的某次發布、覺得很有意思,主動寫信邀請他們進當期 Batch。
馬薩德說 YC 對 Replit 最大的影響不是錢,而是三件事的組合。第一是 Sam Altman 開場那句「未來三個月,請告訴你所有朋友你要消失了:你不能幫他們搬家、不能參加任何聚會、不能處理生活雜事,你的人生只有這家公司」這種強度文化的灌輸。Replit 在 YC 的三個月幾乎是用工程奇蹟在跑:進 Batch 時 Replit 還只是個簡單的命令列直譯器,三個月內他們做出了 Web 開發環境、雲端部署、程式碼智能、完整 IDE 介面。「我們有一塊白板,上面就一個倒數計時,距離 Demo Day 還剩幾天。每天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把那個數字改小一格。」
第二件事是 Demo Day 帶來的訪問權。在進 YC 之前 Replit 募資舉步維艱,「VC 根本不願意見我們,整個社群的門對我們是關著的」,三年只勉強募到 $50 萬。Demo Day 結束後,全部 VC 突然搶著約見面,這不是因為 Replit 那兩個月變得多厲害,而是 YC 那塊招牌讓他們從「無名外來者」變成「YC 認證的標的」。馬薩德直白地說:「沒有 YC,我覺得我們可能會放棄繼續做募資,我們會收掉。YC 給了這家公司命。」
第三件事,也是這段最戲劇性的,是他主動向 Paul Graham 開口要 Marc Andreessen 的引介。馬薩德承認當時自己其實沒什麼籌碼,但他想試試看。「我跟 PG 說『我想跟 Marc Andreessen 見面』,PG 二話不說就替我寫了引介信。」結果他真的去 Andreessen 家吃了早餐、現場推銷 Replit,A16Z 後來領投了 Replit 的種子輪。馬薩德反覆強調這個故事的教訓:「YC 的合夥人會為你介紹很多人,但你必須夠大膽地開口要。很多人在 YC 過完三個月,沒拿到自己最想要的引介,是因為他們不敢問。」
這段對任何階段的創業者都是高密度的提醒。你想要的東西,多半不會自己出現在你面前,得自己開口要。這個動作的成本通常比你以為的低,但回報的方差極大,極端情況下會直接決定你的公司能不能存活。
「真正的 PMF 是爆炸式的」:他最痛切的回首
訪談最後,主持人問馬薩德「如果重新創業,你會改什麼」。他給了兩個答案,第二個值得每個正在做產品的人記住一輩子。
第一個答案是文化。他坦言 Replit 早年沒把組織文化當回事,後來累積出了一些結構性問題,最終必須做一次裁員 + 重啟,痛切到他講起來的時候語氣明顯變慢。「我會更早、更嚴肅地處理文化問題。文化不是貼在牆上的價值觀,而是『我們在某個壓力情境下會做什麼樣的決定』,這個東西如果沒有在公司很小的時候就被反覆校準,到了一定規模再修就要付昂貴的代價。」
第二個答案更尖銳:「對 PMF 要更誠實。我會教年輕的自己分清楚『有人用我的產品』跟『PMF』是兩件不同的事。PMF 不是漸進的,是爆炸式的。它一旦出現,你會被使用者跟收入打到不知道怎麼接住,你會發現自己在追著伺服器擴容跑。如果你需要說服自己『我覺得有 PMF 了』,那就不是。」
這段話為什麼重要?因為「有人用」跟「爆炸式 PMF」之間有一個極大的灰色地帶,多數新創都困在那裡。你會看到一些早期使用者、會收到一些正面回饋、會有一點點付費收入。這些訊號都是真的,但都不是 PMF,它們只是「產品有最低限度可用性」的證明。馬薩德痛切回首的點是:早期的 Replit 在那個灰色地帶停留太久,他自己被一些表面訊號安慰太久,導致該轉向的時候沒有轉、該重做的時候沒有重做。
對讀者的提醒非常具體:如果你的產品已經做了一段時間,而你需要靠「自我說服」來確信有 PMF,那就誠實地承認還沒有,趕快重新評估方向。真正的 PMF 不需要你說服自己,它會直接打到你臉上。
我的觀察:對臺灣職涯焦慮族的兩個提醒
這集訪談對我留下印象最深的,反而不是任何單一觀點,而是馬薩德在描述未來公司型態時那種理所當然的姿態。他講的不是「我希望未來這樣」,而是「現實就是這樣,趕快去適應」。對臺灣讀者來說,這種姿態值得認真借用,因為臺灣職場的職涯焦慮目前主要集中在兩個族群:剛畢業不知道怎麼選方向的年輕人,跟 35 歲卡在中階主管位置不知道下一步往哪走的中生代。馬薩德的訪談對這兩群人都有提醒。
對年輕人,提醒是:不要把「我要選哪個專業」想成終身決定,要把它想成「下一個五年我要練什麼能力」。馬薩德的兩種角色分類(建造者跟銷售)其實是兩種底層能力的代稱:把想法變成具體東西的能力,跟在不確定情境下說服人類的能力。任何科系都能練這兩種能力,重點是你有沒有刻意在練。我自己的觀察是,臺灣大學教育偏知識傳授、偏標準答案,這兩種能力反而要靠課外活動、社團、實習、自己接案來練。如果你還是學生,把你的時間配置成「一半磨知識、一半磨建造或銷售」可能比拚 GPA 更重要。
對 35 歲中生代,提醒更直接:你的競爭對手已經不只是同齡人,是「同齡人 + 他帶的代理人團隊」。如果你目前的工作主要靠「重複執行某種 SOP」吃飯,那是高危區;如果你的工作主要是「在不確定情境下做判斷、調動資源、面對客戶」,那你應該開始學怎麼把代理人加進你的工作流,把你能服務的範圍放大。馬薩德描述的 Vibe Coding & Residence 模式,本質上就是中生代上班族未來幾年要學會的工作模式:你不需要成為工程師,但你要學會把代理人當成下屬來指派任務、驗收成果、迭代流程。
訪談最後,馬薩德有一句話很輕,但在我心裡停了很久:「未來最有趣的人不是知道最多的人,是知道怎麼讓代理人替自己工作的人。」這個判斷如果成立,整個職涯競爭的座標系就要重新畫一次。過去三十年我們比的是「個人能裝多少知識、能寫多少程式、能跑多少業務」,未來三十年要比的是「個人能調度多少代理人、能設計多複雜的工作流、能在多少不同領域同時運作」。這條曲線剛剛開始陡升,現在還來得及上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