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台積電到聯發科,蔡力行在 ISSCC 喊話:半導體業該賣的不再是晶片
聯發科執行長蔡力行是臺灣半導體業少數橫跨晶圓代工、電信、IC 設計的經理人。他在 ISSCC 2026 全體演講中主張,半導體公司必須從賣晶片升級到提供機架級系統方案。這場思維革命背後,是他三十年職涯洞見的總結,也是聯發科轉向資料中心 ASIC 的戰略宣言。
本文整理自 ISSCC 2026 全體演講,2026 年 2 月發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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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鐘董事會之後的漫長旅程
2009 年 6 月 11 日上午,台積電董事會上,創辦人張忠謀主動提案,不到十分鐘就通過了一項人事案:時任總執行長蔡力行(Rick Tsai)卸任。前一天股東會才剛結束,蔡力行被告知異動,隔天就走人。這是臺灣半導體史上最戲劇性的權力交接之一。
蔡力行 1989 年加入台積電,從唯一一座晶圓廠的副廠長做起,一路升到總經理暨營運長,2005 年接替張忠謀出任執行長。他以嚴格的績效管理著稱,業界暱稱「鐵血 CEO」。但 2008 年金融海嘯期間,他推動的強勢裁員方案成為導火線,一位資深員工的父親寫信向張忠謀求情,調查後發現蔡力行的說法與事實有出入,信任基礎動搖,最終導致他離開執行長的位置。
離開台積電核心管理層後,蔡力行並沒有馬上離開台積電體系。他被調任新事業組織總經理,後來負責台積電切割出來的固態照明和太陽能兩家子公司,直到 2013 年底才正式離開。接著他在 2014 年轉戰中華電信擔任董事長,推動臺灣 4G LTE 搶先開台。2016 年底卸任後,迎來了職涯的第三幕。
雙蔡共治:聯發科的新章
2017 年 3 月,聯發科宣布延攬蔡力行,同年 7 月正式就任共同執行長暨集團副總裁,與創辦人蔡明介形成「雙蔡共治」的格局。這個消息在業界引起不小的震動。一個在台積電以鐵血管理聞名的經理人,要來領導一家以工程師文化為傲的 IC 設計公司,許多人並不看好。
蔡力行加入時,聯發科股價大約在 260 元左右,市場定位停留在「中低階手機晶片王者」的印象中。高通在旗艦市場佔據絕對優勢,聯發科被貼上「快老二」的標籤。但蔡力行和蔡明介做了一個關鍵決策:在 5G 時代不重蹈 4G 時期猶豫不決的覆轍,大膽押注 Sub-6 GHz 頻段搶攻中國市場,同時布局毫米波技術瞄準美日。2019 年 11 月,聯發科發表天璣 1000,成為全球第一家推出 5G SoC 的公司。
結果說明了一切。蔡力行上任三年後的 2020 年 7 月,聯發科市值首度突破一兆元新臺幣,成為台股第三家兆元級公司。到了 2024 年,聯發科全年營收達到 5,306 億元新臺幣,年增 22.4%,手機美元營收首度破百億美元。天璣旗艦晶片從 9000 到 9400、再到 2025 年的 9500,一路從 4 奈米推進到台積電第三代 3 奈米,連續六季拿下全球手機處理器市佔第一。那個「快老二」的標籤,已經不適用了。
第三條成長曲線:從手機到資料中心
但蔡力行在 ISSCC 講台上談的不是手機。他把整場 28 分鐘的演講,全部用來談雲端 AI 和資料中心的半導體需求。這不是隨興發揮,而是聯發科正在進行的一場深層轉型的公開宣言。
聯發科這幾年最重要的策略佈局,是切入資料中心客製化晶片(ASIC)市場。第一個 ASIC 專案據報導與 Google 的 TPU 相關,2026 年營收目標超過 10 億美元,2027 年預計達到數十億美元的規模。第二個 ASIC 專案也已經到手,預計 2028 年開始貢獻營收。聯發科的目標是在 2028 年至少 500 億美元的 AI ASIC 市場中拿下 10% 到 15% 的市佔率。如果這個計畫成功,到 2027 年 ASIC 對整體營收的貢獻將達到約 20%,手機佔營收比重將首次降到五成以下。
這個轉型的技術基礎就是互連(interconnect)技術。聯發科已經擁有自研的 112Gb/s SerDes DSP,224G SerDes 也完成矽驗證,400G 和 448G 正在開發中。同時布局共封裝光學(CPO)和矽光子異質整合。在 ISSCC 的歷史上,聯發科是臺灣唯一連續 23 年有論文入選的公司,累計超過百篇。2025 年更以 212.5Gb/s PAM4 收發器拿下 Chandrakasan 傑出論文獎,證明這不只是量的積累。
理解了這個背景,再回頭看蔡力行在 ISSCC 上說的那句話,就不只是泛泛的產業呼籲了。他說:「就在一年前,我還在想的是怎麼賣更多晶片和互連 IP 給客戶。但現在,我們必須往上走,從半導體技術、IP,一路走到系統層級,走到機架。」這是他自己公司正在走的路。
從晶片思維到機架思維
蔡力行在演講中提出的核心主張,可以用一句話概括:半導體產業必須從「賣晶片」的思維,升級到「提供機架級解決方案」的思維。這不是空話,背後有很清楚的商業邏輯。
他的論證是這樣的。AI 經濟的核心基礎設施是資料中心,資料中心的基本運算單元是機架(rack)。每個機架裡裝了十幾到二十幾片運算刀鋒(blade),每片刀鋒本身就是一個高度異質整合的平台,裡面有 XPU(AI 加速器)、CPU、DPU(資料處理單元),搭配高速互連和冷卻系統。這些元件必須作為一個整體被最佳化,而不是各自為政地追求單項指標。
衡量機架好壞的指標只有兩個:效能功耗比(performance per watt)和效能總持有成本比(performance per TCO)。前者決定能不能在能源牆到來之前持續擴展運算力,後者決定 AI 運算的價格能不能便宜到所有人都用得起。蔡力行拿網際網路做類比:現在大家幾乎不覺得自己在為上網付費。AI 也必須走到這一步。
這個觀點對整個臺灣半導體生態系都有深遠的意義。過去臺灣的半導體公司各管各的:台積電做晶圓代工,聯發科設計晶片,日月光做封測,各自把產品賣給客戶。但在蔡力行描述的未來裡,這些公司需要一起坐下來,共同設計一個機架級的解決方案。晶片設計要跟封裝同步最佳化,封裝要跟散熱和供電同步考量,互連要跟記憶體頻寬匹配。這是一個系統工程問題,不是任何單一環節能獨力解決的。
四張考卷:運算、記憶體、互連、封裝
蔡力行接著把這個系統工程問題拆成四大技術挑戰。
運算核心的推進靠的還是製程微縮,從 4 奈米到 1.4 奈米,電晶體密度提升了約 2.5 倍。但他強調,光靠微縮不夠。設計技術與製程技術的協同最佳化,有時能帶來相當於半個製程節點的額外效能,這種跨領域合作省下的投資以數十億美元計。工作電壓從 0.55 伏特降到 0.45 伏特,也能帶來兩倍的功耗改善。他還特別感謝數學家對運算架構最佳化的貢獻,這在半導體會議上是不常聽到的致謝。
記憶體是成本最沉重的一環。蔡力行透露,記憶體現在占 XPU 物料成本的約 50%,也就是說一顆 AI 加速器有一半的錢花在記憶體上。訓練任務靠高頻寬記憶體(HBM),推論任務越來越多用 DDR 和 SRAM 來壓低成本。同時,近記憶體運算和記憶體內運算等新架構也在發展。產業對記憶體的要求很明確:更寬的頻寬、更高的可靠性、充足的產能,最好價格還別太離譜。
互連是蔡力行個人花最多時間談的領域,也難怪,因為這正是聯發科重押的技術方向。在 chiplet 架構下,晶粒對晶粒、封裝對封裝、板對板、機架對機架,每一層都需要互連。但互連不產生運算力,它消耗的是運算晶粒辛苦產生的功率和延遲。蔡力行用了一個精準的比喻:互連是對運算力課的「稅」。降低這個稅率是聯發科 SerDes 和 CPO 技術的核心使命。
封裝是最後一個,也是最具視覺衝擊力的挑戰。蔡力行預測封裝面積將從目前不到一萬平方毫米,成長到一萬到兩萬平方毫米。他用了一個全場難忘的比喻:從 iPod Nano 的大小,變成 iPad Pro Max 的大小。在這個尺度下,散熱、供電、機械應力全部成為嚴峻問題,需要矽工程師、機械工程師和材料科學家同場作戰。
走過低谷的人,看得見更遠的牆
蔡力行在演講最後,對 ISSCC 社群發出了一項具體的十年挑戰:光罩尺寸放大 40 倍、頻寬密度提高 20 倍、供電密度提高 20 倍,三者相乘等於效能功耗比提升 100 倍。他坦承,根據他看到的路線圖,現有技術大致能撐到 2030 年,但之後的路「至少對我來說,不清楚」。
2023 年 12 月,蔡力行獲頒全球半導體聯盟(GSA)的「張忠謀博士模範領袖獎」,由台積電董事長劉德音頒獎,張忠謀本人透過預錄影片致賀。這是他 2009 年離開台積電核心管理層以來,首度獲得老東家創辦人的公開肯定。從某個角度來看,這個獎是一個句點,也是一個起點。
蔡力行的職涯跨越了晶圓代工、電信、IC 設計三個截然不同的產業。他在台積電學會了如何把製程技術推到極限,在中華電信看到了基礎設施建設的挑戰和節奏,在聯發科則帶領一家公司從手機晶片轉向資料中心 ASIC。這三段經歷疊加起來,讓他比多數半導體高階主管更早意識到一件事:未來的競爭不在單顆晶片的效能,而在整個系統的功耗、散熱、互連效率。
他在 ISSCC 講台上說的「我們必須從晶片往上走到機架」,不只是一個產業趨勢觀察,更像是他三十多年職涯經驗的總結。一個走過台積電十分鐘董事會、在聯發科帶出兆元市值的人,站在全球半導體最高的學術講台上,告訴所有人:你們做的晶片再好、IP 再強,如果不能解決機架層級的系統問題,AI 的繁榮撐不過這個十年。這是警告,也是邀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