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再神話馬斯克了:兩位 SpaceX、Tesla 校友拆解真正可複製的硬科技創業方法論

SpaceX 校友已創辦超過百家公司,但有用的知識不在神話裡,而在方法裡。Starship 前首席推進工程師和 Tesla 前電池供應鏈負責人,在 a16z Podcast 拆解扁平組織、激進目標設定、垂直整合決策和實習生管道這四套可複製的營運心法。

別再神話馬斯克了:兩位 SpaceX、Tesla 校友拆解真正可複製的硬科技創業方法論

本文整理自 a16z Podcast 2026 年 3 月播出的單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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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話與方法之間的落差

SpaceX 在 2002 年成立時只有 160 名員工,多數人覺得他們會失敗。二十多年後,SpaceX 校友已經創辦了超過一百家公司,橫跨國防、能源、製造等硬科技領域。但外界對這些公司的理解,往往停在「他們學到了馬斯克的精神」這種模糊的說法。精神是什麼?加班到凌晨三點?設定不可能的目標然後硬幹?這些描述除了製造焦慮,對其他創業者的幫助其實很有限。

a16z 合夥人普萊斯萊特(Erin Price-Wright)最近在 Podcast 上找了兩位 SpaceX 和 Tesla 的資深校友,做了一場將近一小時的深度對談,試圖把神話拆解成方法。一位是盧茲西卡(Chandler Luzsicza),SpaceX Starship 的前首席推進工程師,18 歲就進 SpaceX 實習,前後待了四次,現在創辦了下一代飛彈推進公司 Galadyne。另一位是乘德威爾(Turner Caldwell),在 Tesla 待了將近十年,負責電池供應鏈中的礦物與金屬採購,現在創辦了關鍵礦物供應鏈公司 Mariana Minerals。兩個人談的全是自己每天怎麼把這些原則用在各自的新創公司裡,沒有一句是空泛的管理理論。

扁平組織不是無政府狀態,是資訊流架構

「扁平組織」大概是矽谷被濫用最嚴重的詞之一。很多人聯想到的是「沒有層級」「誰都可以做決定」,結果變成沒人負責、開不完的會議。乘德威爾的解釋完全不同。他認為扁平組織的重點在於讓資訊流動的速度最大化,拿不拿掉層級是次要的。任何一個資淺工程師,都應該能直接找到任何一個資深主管對話,不需要層層上報。當資訊不用排隊,決策速度自然就快。

但這套做法有一個實際的陷阱。乘德威爾觀察到,當團隊人數超過一百人,資料孤島就會自然形成,就算高層三令五申說不准搞小圈圈也沒用。問題出在系統結構,不是人的意願。你不能靠口頭宣導來對抗組織的物理特性。Mariana Minerals 的做法是從底層重建資訊架構:所有系統都是網頁應用程式,內部存取控制降到最低限度,建了一個整合的資料骨幹追蹤每一個決策的歷史脈絡,然後在上面跑大型語言模型,讓任何人都能用自然語言查詢,不需要知道資料夾結構就能找到需要的東西。

盧茲西卡從另一個角度補充了這套邏輯。光有資訊流動還不夠,你還需要高確信度的領導者能在資訊不完整的時候快速做決定。他的原話很直接:當一個資淺工程師面對兩個方案猶豫不決時,領導者最重要的工作就是走過去說「走這條路」,把決策風險從工程師身上扛過來。你不可能等到資訊百分之百齊全才動手,那時候已經太遲了。速度和執行的卓越程度,比完美的分析更重要。

「攻擊可以意味著刪除」:激進目標的真正用途

SpaceX 的時程管理在業界有個半開玩笑的名字叫「Elon Time」,意思是馬斯克設定的時程永遠不可能準時完成。外界通常把這當成一個缺點,甚至是一種不尊重員工的表現。但盧茲西卡和乘德威爾的解釋讓人重新思考這件事。

乘德威爾說得很清楚:當你把一個三年的專案壓縮成六個月,真正的目的不是要團隊在六個月內完成所有事。一千件必須做的事情裡,有九百件其實塞得進六個月的時程。但有一百件做不到。那一百件就是你真正的優先順序清單。激進的目標是一個篩選器,它強迫團隊停下來想:哪些事情在時間壓力下真的做不到?那些做不到的事才是需要最早開始、投入最多資源的關鍵路徑。

更有意思的是他加的那句:「攻擊可以意味著刪除。」攻擊一個瓶頸任務,不一定是投入更多人力去硬幹,有時候正確的攻擊方式是直接砍掉那個需求。盧茲西卡在談 Starship 的迭代時也印證了這個邏輯。他說 SpaceX 加速的秘訣之一,是把所有聽起來合理但其實可疑的需求全部拿出來重新審視,問一句「這個需求為什麼存在」。很多時候答案是「因為上一代火箭就是這樣設計的」,那就可以砍掉。簡單就是快,簡單就是便宜。

但兩個人都強調了一個前提:激進的目標必須在技術上有可行路徑。如果你設定了一個物理定律不允許的目標,那不叫激進,叫打擊士氣。好的做法是團隊一起坐下來設定雄心勃勃的時程,把它拆解成具體的子任務,然後追蹤偏差。偏差不是失敗,是訊號,告訴你哪裡出了問題需要處理。

乘德威爾還提到一個他稱為「二年級足球」的問題。看過小朋友踢足球的人都知道,球在哪裡,所有小朋友就往哪裡衝,完全沒有陣型。很多公司追蹤關鍵路徑的方式也是這樣:一旦某個任務變成瓶頸,所有人一擁而上。但這樣做的後果是,其他本來不是瓶頸的任務因為被抽走了資源,也開始延遲,最後到處都是瓶頸。正確的做法是組建獨立的小型特遣隊,各自平行攻擊不同的工作線,而不是讓所有人追著同一顆球跑。

垂直整合:生存問題,不是信念問題

硬科技創業圈有一股「什麼都要自己做」的風氣,認為 SpaceX 之所以成功,是因為從引擎到航電全部自己造。盧茲西卡對這種理解毫不客氣:「那種白紙一張、什麼都要垂直整合的想法,幾乎是天真的。這件事沒那麼容易。」

他的方法是務實的:看你的生產線上,哪五個東西正在拼命喊救命,分析把它們拉進來做需要多少資本和時間,然後逐一決策。垂直整合必須是戰略性的,專門瞄準會卡住你產能的瓶頸,而不是基於「我們應該控制一切」的意識形態。

乘德威爾的框架更簡潔。他說每一個垂直整合的決策都應該歸結到一個二元問題:「公司沒有它能不能活?」如果零件不存在、技術不存在、或者成本高到公司會死,那就自己做。如果不是這種存亡等級的問題,在資源有限的早期階段就不要碰。他特別提醒了一個很多創辦人忽略的現實:當你決定吸收一個供應商的功能時,你同時也吸收了那個供應商整條上游供應鏈和所有相關風險。你以為你只是把一個零件拉進來自己做,結果你多了十個新的供應商要管理。

Mariana Minerals 自己就踩過這個決策點。乘德威爾說,他們最後決定同時做軟體公司和採礦公司,原因是礦業公司採用軟體的速度實在太慢了,如果只做軟體然後等客戶導入,公司可能等不到那一天。這不是因為他們喜歡垂直整合,而是因為不這麼做公司就不存在。成本驅動的垂直整合是後期規模化之後才需要考慮的事,早期只看生存。

SpaceX 最被低估的武器:實習生管道

談到招聘,兩個人都描述了一套嚴格到讓人卻步的流程。乘德威爾說 Tesla 的面試要跟至少六位工程師對談,幾乎一定會做技術測試,加上主管面談,整個流程八到十次對話才會發 offer。這套流程讓招聘速度變慢,但他認為值得,因為在硬科技領域招錯一個人的代價太高了。

但盧茲西卡提到的實習生管道,才是他認為 SpaceX 真正的秘密武器。他自己就是 18 歲進 SpaceX 實習,前後實習了四次。他說目前在 Starship、Dragon、Falcon 上做關鍵工作的工程師,絕大多數都是從實習生轉正的。原因很直覺:三個月的實習是全世界最好的面試,比任何一小時的面試都能更準確地看到一個人的真實能力。實習生做的全是真實專案,三個月下來你對這個人的了解遠超過任何面試流程能做到的。

Galadyne 現在也啟動了自己的實習計畫,瞄準大學裡的火箭社團和方程式賽車專案團隊。盧茲西卡找人的標準很直接:熱情和動手經驗。他面試的方法也很簡單:請候選人花二十分鐘走一遍他們解決過的一個技術問題。他說二十分鐘之內,他就知道這個人行不行。

乘德威爾給想創業的年輕工程師一個很實在的建議:不要急著出去開公司。先在一個好的環境裡,把一個專案從概念到落地到迭代完整走過好幾遍。這種端到端的經驗不只是學技術,更重要的是它給你信用,讓你未來招人的時候,人才願意相信你知道自己在幹嘛。盧茲西卡的版本更感性一些:「去當一塊海綿,盡量從最厲害的人身上吸收。」兩個人的共識是:先把技術底子打好,因為在技術底子之上再去學募資、招聘、建生態系統,已經夠難了。不要兩個都從零開始。

我的觀察:臺灣的硬體 DNA 能接住這套方法論嗎

聽完這場對談,我一直在想一個問題:這套從 SpaceX 和 Tesla 提煉出來的方法論,放到臺灣的脈絡裡適不適用?

表面上看,臺灣應該是最適合的。我們的產業結構本來就是硬科技:半導體、精密機械、電子代工。臺灣工程師對「趕進度」「解決瓶頸」「成本控制」這些概念一點都不陌生。但仔細想,這套方法論真正難移植的部分在組織面,不在技術面。

乘德威爾和盧茲西卡花最多時間談的,是怎麼讓資訊流動、怎麼讓資淺工程師敢開口、怎麼在資訊不完整的時候快速決策。這些東西在臺灣的傳統製造業文化裡是逆流的。我們習慣的模式是層級分明、尊重資歷、謹慎決策。這套文化在成熟產業裡有它的道理,但在需要快速迭代的硬科技新創場景下,它可能反而是最大的瓶頸。

另一個值得思考的是垂直整合的決策框架。臺灣的硬體公司很多是從代工起家,DNA 就是「專注做好一件事,把它做到全世界最好」,比如台積電的晶圓代工、日月光的封裝。但這場對談裡描述的硬科技新創,邏輯恰好相反:因為市場還不成熟、供應鏈還不存在,你被迫要自己做很多事。這對習慣在成熟供應鏈裡找位置的臺灣創業者來說,是一個很大的思維跳躍。你不是在既有的生態系裡找到一個利基,而是在幾乎沒有生態系的荒野裡,自己把最關鍵的幾塊拼圖做出來。

不過反過來看,臺灣最大的優勢可能恰恰是這場對談沒怎麼談到的東西:大規模製造的紀律。SpaceX 校友們擅長從零到一的突破,但從一到一百的量產,本來就是臺灣最擅長的事。如果這些硬科技新創真的走到需要大規模製造的階段,臺灣的供應鏈能力和品質管控經驗會變成極有價值的資產。問題只在於,我們能不能在更早的階段就參與進去,而不是等到別人把技術做出來了才接單代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