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科技公司裡真正建造產品的人，總是最不被記住的？

本文整理自《Core Memory》Podcast 2026 年 5 月播出的單集，並結合公開報導延伸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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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被重複的劇本

如果你問大多數人「OpenAI 是誰創辦的」，得到的答案通常是奧特曼和馬斯克。比較熟悉 AI 圈的人可能會加上 Ilya Sutskever。但幾乎沒有人會第一個想到布洛克曼（Greg Brockman）。這很奇怪，因為 OpenAI 是在布洛克曼的公寓裡誕生的，早期團隊大部分是他招募的，公司前幾年是他和 Ilya Sutskever 兩個人一起經營的。更關鍵的是，OpenAI 底層基礎設施有大量程式碼是他親手寫的。

Bloomberg 資深科技記者 Ashlee Vance 在《Core Memory》Podcast 中，把布洛克曼的遭遇描述為一個反覆出現的模式，而不只是個案。在 Stripe，他被科里森兄弟遮蔽；在 OpenAI，他被馬斯克、Ilya Sutskever 和奧特曼遮蔽。兩家公司，同一個劇本。這篇文章想探討的問題是：為什麼在科技業，真正動手建造東西的人，反而最容易被遺忘？

同一個人，兩段幾乎相同的經歷

布洛克曼的職業生涯是一部「被遮蔽」的教科書。2010 年，他從 MIT 輟學加入當時還很早期的 Stripe，三年後成為首任技術長。但 Stripe 的公眾形象始終圍繞著派翠克．科里森（Patrick Collison）和約翰．科里森（John Collison）這對愛爾蘭兄弟。他們年輕，有魅力，擅長對外溝通，自然成為所有媒體報導的焦點。Vance 在 Podcast 中提到，布洛克曼在 Stripe 做了大量技術貢獻，「但從來沒有受到太多關注」。他進一步透露，據他了解，這種缺乏認可的狀態「對 Greg 來說是一個真正的痛點，也是他離開公司的原因之一」。

2015 年離開 Stripe 後，布洛克曼共同創辦了 OpenAI。然後同樣的事情再次發生。Vance 觀察：「你在 OpenAI，有 Ilya、有 Elon、有 Sam。這基本上就是過去十年裡大家關注的人物。」與此同時，布洛克曼持續在幕後招人、寫程式碼、搭建系統。他「幾乎跟 Ilya 一起經營了公司好幾年」，直到山姆．奧特曼（Sam Altman）逐步鞏固了 CEO 的角色，米拉．穆拉蒂（Mira Murati）也開始崛起。兩段職業經歷，同一個結構性困境：他建造了房子，但住在裡面的人拿走了所有鑰匙。

為什麼「建造者」容易被遮蔽

布洛克曼的經歷不是特例。理解這個現象，需要看清幾個結構性的機制。

最明顯的是敘事經濟學。媒體和投資者需要故事，而故事需要主角。一家公司有五個共同創辦人，但公眾敘事只容得下一到兩個名字。誰成為那個名字，往往不是由技術貢獻決定的，而是由誰更善於對外溝通、誰更頻繁出現在公開場合、誰的個人故事更有戲劇性來決定。科里森兄弟是愛爾蘭神童，伊隆．馬斯克（Elon Musk）是連續創業的狂人，奧特曼是矽谷最年輕的 YC 總裁。這些都是天然的故事素材。而「一個安靜的工程師在公寓裡寫程式碼」，雖然更接近真相，卻不是媒體想要的頭條。

另一個機制是角色分工本身的隱形性。在大多數科技公司中，對外代表公司的人，不管是 CEO、發言人還是投資人關係負責人，天然比對內建造產品的人更容易被看見。CEO 上台演講，媒體報導；工程師寫出支撐數億使用者的基礎設施，沒有人報導。這不是因為後者不重要，而是因為後者的工作成果是間接的，隱藏在產品表面之下。你看得到 ChatGPT 的介面，但你看不到讓它運作的系統是誰搭的。

還有一個更微妙的因素：認可的馬太效應。一旦某個人被認定為「那家公司的代表」，後續所有的功勞都會自動歸到他頭上。奧特曼被視為 OpenAI 的代表之後，任何 OpenAI 的成就，公眾的第一反應都是「奧特曼做的」。這是一種認知捷徑，省去了理解複雜組織分工的麻煩，但代價是讓真正的建造者更加隱形。布洛克曼在兩家公司遇到的，本質上都是這三個機制疊加的結果。

打破模式的方法

有趣的是，布洛克曼最近似乎找到了打破這個困境的方法。2024 年底回歸 OpenAI 後，他沒有繼續躲在幕後，而是選擇了一條不同的路：用無法忽視的成果來重新定義自己的角色。

2025 年，他成為 Stargate 計畫的實際操盤手，親自談下與 AMD 的數百億美元合作案，負責建設規模達 6 吉瓦的運算基礎設施。2026 年 4 月，他主導了旗艦模型 Spud（GPT-5.5）的發布。5 月，他正式接管 OpenAI 全部產品策略，將 ChatGPT、Codex 和 API 統一在他的管轄之下。Fortune 雜誌稱他為 OpenAI 的「首席建造者」（builder-in-chief）。

Kylie Robison 在 Podcast 中觀察到布洛克曼最近的公開姿態明顯更加強勢，她形容他的態度是：「我要接手了，我要讓所有人知道我在領導。」這不是虛張聲勢，而是有具體權力支撐的宣言。當你既掌握了底層基礎設施，又控制了產品策略，你就不再需要別人來替你說話了。

我們評價科技人物的方式有問題

布洛克曼花了十年才走到這一步。他的方法不是公關操作或媒體經營，而是持續累積技術和組織上的不可替代性，直到權力自然流向他。這個結局算是圓滿的，但他的經歷也暴露了一個更根本的問題：我們評價科技公司和科技人物的方式，存在系統性的偏差。

我們習慣把注意力放在「說故事的人」身上，而不是「建造東西的人」。我們記得奧特曼在國會聽證會上的表現，但不記得是誰建造了讓 ChatGPT 能服務四億使用者的基礎設施。我們記得馬斯克在社群媒體上的發言，但不記得 Tesla Autopilot 團隊裡那些真正在寫演算法的工程師。這種偏差不只存在於美國科技業，臺灣的科技報導也有同樣的傾向，我們關注的永遠是老闆說了什麼，而不是工程團隊做了什麼。

每當我們讀到「某某公司推出了革命性的產品」這種標題時，也許值得多問一句：誰真正建造了它？如果答案是一個你從來沒聽過的名字，那問題可能不在那個人身上，而在我們自己的注意力分配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