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漂亮寶寶」到政府審查:川普 AI 政策為何急轉彎
川普政府正在討論行政命令,擬成立 AI 工作小組,研究 AI 模型上市前的政府審查機制。觸發這次轉向的是 Anthropic 自認太危險而封存的 Mythos 模型,以及皮尤民調顯示兩黨過半選民都對 AI 感到擔憂。同一週,Meta 推出 AI 骨骼分析偵測未成年使用者,凸顯 AI 治理的真空。

本文整理自《Techmeme Ride Home》2026 年 5 月播出的單集,主要引述《紐約時報》報導。
去年七月,美國總統川普(Donald Trump)在一場公開活動上用了一個讓人記住的比喻。他說 AI 是一個「剛出生的漂亮寶寶」,必須讓它成長茁壯,「不能用政治來阻止它,不能用愚蠢的規則來阻止它」。上任後,他迅速廢除了拜登時代要求 AI 開發商進行安全評估、回報具軍事應用潛力模型的行政命令。矽谷收到的訊號再清楚不過:放手去做。
但根據《紐約時報》5 月初的報導,這位以放任態度著稱的總統正在考慮走向另一個方向。川普政府內部正在討論一項新的行政命令,計畫成立一個由科技業高層與政府官員共同組成的 AI 工作小組,研究各種監管方案。其中最敏感的選項是:要求 AI 模型在公開發布之前,先經過政府審查。白宮官員上週已經向 Anthropic、Google 和 OpenAI 的高層簡報了這項計畫。從「不要管它」到「上市前先給政府看過」,這個轉變來得又急又大。背後有兩個關鍵推手:一個是連開發者自己都害怕的 AI 模型,另一個是兩黨選民罕見的共識。
一個連開發者都不敢發布的 AI 模型
政策轉向的直接導火線,是 Anthropic 在四月發布的一個名為 Mythos 的新模型。嚴格來說,「發布」這個詞不太準確,因為 Anthropic 最終決定不對外公開 Mythos。原因只有一個:這個模型在辨識軟體安全漏洞方面的能力太強了,強到 Anthropic 認為一旦公開,可能引發一場網路安全的「清算」(reckoning)。一家 AI 公司花了大量資源開發了一個模型,卻因為害怕它被濫用而選擇封存,這件事的象徵意義遠大於技術細節本身。
Anthropic 在業界以重視安全著稱。它的創辦人 Dario Amodei 和 Daniela Amodei 當初正是因為對 AI 安全的擔憂,才從 OpenAI 離開另起爐灶。當這樣一家以謹慎聞名的公司都覺得自家產品需要按住不放時,傳遞給華府的訊號再清楚不過:AI 能力的增長速度,已經快到連最在意安全的開發者都開始害怕了。如果 Anthropic 有這種自制力,那其他公司呢?那些沒有同等安全意識的開發者呢?
《紐約時報》指出,Mythos 事件之後,白宮的「不干預」政策就開始鬆動。川普政府正在考慮的審查機制可能參照英國模式:英國已經指派多個政府機構來確保 AI 模型在發布前符合特定安全標準。美國版本的具體形式還在討論中,但方向已經明確。某種形式的政府介入,不再只是民主黨的訴求了。
兩黨罕見共識:過半美國人對 AI 更擔憂而非興奮
川普態度轉變的另一個關鍵因素是民意。皮尤研究中心(Pew Research Center)的調查顯示,50% 的共和黨人和 51% 的民主黨人表示,他們對 AI 在日常生活中的普及「更擔憂而非興奮」。在美國當前極度兩極化的政治環境下,兩黨選民在同一個議題上達到幾乎完全一致的比例,這件事本身就不尋常。AI 成了少數能讓紅藍兩邊找到共同語言的議題。
這種擔憂指向的不是抽象的存在風險或科幻電影的末日場景,而是每天都能感受到的日常衝擊。美國人擔心 AI 搶走工作機會、推升能源價格(AI 資料中心的用電量驚人)、衝擊教育體系、侵蝕個人隱私,以及影響下一代的心理健康。這些都是選民走進投票站時會帶著的焦慮。
當一位以親商、反監管著稱的共和黨總統發現,自己黨內有一半的選民對他正在力挺的技術感到不安時,政治計算就變了。AI 不再是一個可以完全交給科技業自行處理的議題。它正在變成一個總統必須正面回應的政治議題,無論他個人的傾向是什麼。
監管與創新的「微妙平衡」
要不要管 AI、怎麼管,在華府並沒有簡單的答案。前川普政府 AI 顧問 Dean Ball(現任美國創新基金會研究員)把這個困境形容為一種「微妙的平衡」。他指出,AI 技術的進展速度極快,目前幾乎沒有正式的監管程序,但他們也不希望因為過度監管而自縛手腳。Ball 的立場很有代表性:就連支持創新的保守派,現在也承認純粹的放任行不通了。
但矽谷內部的意見遠沒有共識。白宮與科技公司高層的會談中,有人強力反對政府審查機制,理由是這會拖慢美國在 AI 領域對中國的競爭步伐。美中 AI 競賽是川普推動 AI 產業的核心敘事:放任 AI 發展等於贏過中國,等於國家安全。一旦加入政府審查環節,每個新模型的發布都可能延遲數週甚至數月。在一個以月為單位迭代的產業中,這種延遲的代價可能很高。
然而,Anthropic 用 Mythos 證明了硬幣的另一面。如果一個 AI 模型能高效找出軟體漏洞,它同樣能被用來發動大規模網路攻擊。這不是假設性的風險,而是 Anthropic 已經在自家實驗室裡觀察到的現實。問題的複雜度在於,各大 AI 公司之間不只是在「要不要管」上有分歧,在「怎麼管」「誰來管」「管到什麼程度」等問題上也各有立場。業界並沒有一個統一的聲音可以作為政策制定的依據。
Meta 的 AI 年齡偵測:治理真空的縮影
就在白宮討論 AI 審查制度的同一週,Meta 宣布了一項新功能,恰好為「AI 治理該由誰負責」這個問題提供了一個具體案例。Facebook 和 Instagram 將使用 AI 系統掃描平台上的照片和影片,分析「身高與骨骼結構」等視覺特徵,來偵測並移除未滿 13 歲的使用者。系統同時也會分析貼文、留言和個人簡介中的文字線索。被標記為未成年的帳號將被停用,直到帳號持有人完成年齡驗證。這項功能目前已在包括美國在內的部分國家上線。
Meta 在公告中特別強調:「這不是臉部辨識。」他們的論點是,系統分析的是一般性的身體特徵來推估年齡,而非辨識特定個人的身分。但這條界線恐怕很難說服所有人。當一個 AI 系統在分析孩子照片中的骨骼結構和身高比例時,宣稱它「不是臉部辨識」,聽起來更像是法律層面的防禦策略,而不是技術上的真實區隔。這類服務跟 Yoti、KID 等臉部掃描年齡驗證服務在技術上的差異,並沒有 Meta 暗示的那麼大。
這恰好是當前 AI 治理真空的縮影。Meta 同時扮演技術開發者、功能部署者和自身行為的裁判。它自己決定要掃描哪些身體特徵,也自己定義這「不算」臉部辨識。兒童隱私是一個高度敏感的議題,如果有獨立的政府審查機制,這類 AI 應用在上線前或許能接受更嚴格的外部檢視。Meta 的這個案例,某種程度上正在替川普政府的 AI 監管論述提供彈藥。
放任時代可能正在結束
川普政府的這次政策轉向並非個案。歐盟已經通過 AI 法案,英國建立了 AI 安全研究所,中國也有自己的 AI 監管框架。美國一直是主要經濟體中對 AI 監管最寬鬆的國家,這個局面現在開始動搖。
但真正的難題在執行。AI 模型的迭代速度以月計算,政府審查流程通常以季甚至以年計算。如何設計一個既能把關安全、又不會扼殺創新節奏的機制,目前沒有任何國家真正做到。英國模式還在早期階段,效果尚待觀察。
從「漂亮寶寶」到政府審查,這個轉變反映的不只是川普個人的立場變化。更根本的原因是,AI 能力的增長速度已經超出了「市場自律」這個假設所能承受的範圍。當一家以安全著稱的 AI 公司開始對自家產品感到不安,當兩黨選民都對這項技術表達擔憂,當 Meta 在沒有外部監督的情況下開始掃描兒童的骨骼結構時,規則的問題已經不是「要不要訂」,而是「怎麼訂」。只是這個問題的難度,大概比 AI 本身還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