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場戰爭在太空打:a16z 合夥人從烏克蘭前線帶回的判斷

a16z 合夥人博伊爾親訪烏克蘭邊境,問前線操作員什麼技術最關鍵,所有人的答案不是無人機,是 Starlink。她把這個發現轉化為投資論述:可消耗系統、超音速飛彈、太空基礎設施,以及美國無人機裡那些來自中國的零件。

下一場戰爭在太空打:a16z 合夥人從烏克蘭前線帶回的判斷

本文整理自 a16z Podcast 2026 年 2 月播出的單集,錄製於 WSJ Invest Liv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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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的答案都不是無人機

大約一年半前,a16z 合夥人凱瑟琳.博伊爾(Katherine Boyle)跟著美國政府官員到了烏克蘭邊境。她去之前心裡已經有一個假設:前線最關鍵的技術應該是無人機。過去兩年的新聞報導都指向這個方向,從第一人稱視角(FPV)自殺式無人機到偵察型無人機,烏克蘭戰場似乎就是無人機戰爭的實驗場。

她問了每一個能問的前線操作員同一個問題:對你來說,什麼技術最重要?每一個人的答案都是 Starlink。不是「Starlink 也很重要」,是「最重要的就是 Starlink」。這讓博伊爾非常意外。她原本準備好要聽一堆關於無人機型號和戰術的故事,結果整個訪問變成了一堂通訊基礎架構的課。Starlink 不是武器,但它是所有武器能發揮作用的前提。沒有穩定的通訊,無人機只是一堆飛不準的塑膠殼。

博伊爾在訪談中補了一個觀察:如果你站在烏克蘭的壕溝裡往地面看,那場戰爭跟 1914 年沒什麼兩樣。泥濘、塹壕、步兵對峙。但如果你抬頭看天空和更遠的太空,你看到的是完全不一樣的戰爭:Starlink 衛星在軌道上提供即時通訊,各種無人機在空中執行偵察和攻擊。真正能套用到未來戰場的,不是壕溝戰的部分,是頭頂上那一層。

不要蓋航空母艦,要蓋一萬架便宜的東西

博伊爾從烏克蘭帶回來的另一個判斷,是關於武器系統的設計哲學。她用了一個詞叫「可消耗系統」(attritable systems),意思是:小型、便宜、能快速量產的平台。製造邏輯是從 1 到 10 到 10,000,越快越好。這跟傳統國防工業的「精緻系統」(exquisite systems)完全相反。航空母艦要蓋十年,一艘造價數百億美元。如果你的嚇阻力建立在少數幾個極其昂貴的平台上,那對手只需要找到一個破口就夠了。

a16z 投資組合裡最能代表這個哲學的公司是 Saronic。這是一家才三歲的公司,做的是自主水面艦艇,本質上就是水上無人機。博伊爾說 Saronic 從成立到開始跟美國國防部密切合作的速度,是她見過最快的。三年之內就從原型走到了實際部署階段。這在傳統國防產業裡是不可想像的,傳統流程光是通過各種審核和認證就要三到五年。

Saronic 的設計邏輯也跟傳統軍艦完全不同。這不是一艘花十年打造的精密戰艦,而是一個可以快速複製、大量部署、損失了也不會心疼的平台。酬載模組可以互換,同一艘船可以裝偵察設備、也可以裝彈藥。當你有一萬艘這種東西散布在海面上,對手面對的不是一個可以瞄準的高價值目標,而是一片無法清除的分散威脅。

超音速飛彈:幾年前會被趕出房間的投資

a16z 投資組合裡另一個讓博伊爾拿來說明文化轉變的案例是 Castelion。這家公司的創辦團隊全部來自 SpaceX,之前在 SpaceX 的 StarShield 政府合約專案工作。他們現在在做的是五倍音速的超音速飛彈。博伊爾在訪談中坦言,幾年前如果她在矽谷說自己投了一家超音速武器公司,大概會被「趕出房間」。但 2023 年 a16z 真的投了 Castelion,結果一點反彈都沒有。

Castelion 團隊自己的論述是嚇阻邏輯:美國國防部已經公開把超音速武器列為最緊迫的採購需求之一,如果美國造不出來而對手造得出來,那下一場衝突還沒開打就已經輸了。博伊爾認為,矽谷從「投資武器是不道德的」翻轉到「投資嚇阻力是愛國義務」,這個 180 度的文化轉向發生得太快,快到大多數人根本沒注意到。就好像你一覺醒來,整個社會的道德座標已經挪了位。

這件事的深層意義不只是「矽谷變得更愛國了」。它反映的是,當真實的地緣衝突擺在眼前,抽象的道德辯論就會讓位給具體的生存計算。烏克蘭證明了「歷史終結」的假設是錯的,歐洲的陸上戰爭不是不可能再發生,而是已經發生了。在這個新現實面前,反對武器研發的道德立場,碰到了一個它無法回答的問題:那你打算怎麼嚇阻下一場戰爭?

太空是下一個戰場

博伊爾把 a16z 的投資論述推到了最前沿:下一場戰爭會在太空打。這不是科幻式的預測,而是基於烏克蘭經驗的推論。如果 Starlink 是當前戰場上最關鍵的技術,那控制太空通訊基礎設施就等於控制戰場。如果下一場衝突發生在太平洋,太空的角色只會更重要,因為太平洋的距離讓地面通訊中繼站幾乎不可能覆蓋。

基於這個判斷,a16z 正在投資太空領域的可消耗系統、攻擊性能力,以及跟 Golden Dome 飛彈防禦計畫相關的基礎設施。博伊爾的邏輯是:戰爭形態正在從平面變成立體,地面戰場的結果越來越取決於誰控制了頭頂上的太空層。投資太空不是在賭一個遙遠的未來,而是在為三到五年內可能發生的現實做準備。

Starlink 在這個格局裡有沒有競爭者?博伊爾承認有,也注意到了 SpaceX 宣布的太空資料中心計畫。但她認為 Starlink 真正的護城河不是技術規格,而是它在惡劣、受爭議環境下的可靠性。國防部選合作夥伴的標準不是「你的衛星在實驗室裡跑得多好」,而是「你的系統在砲火下還能不能用」。那些在烏克蘭前線告訴博伊爾 Starlink 讓他們「多活一天」的操作員,就是最真實的測試報告。

美國做的無人機,零件還是中國的

博伊爾在談完投資願景之後,也誠實面對了一個令人不舒服的現實。美國確實有在做自己的無人機,a16z 投資組合裡的 Skydio 已經運作超過十年,確實是美國製造,也確實在供應國防部。但問題出在更底層:即使是美國組裝的無人機,裡面很多「笨零件」還是來自中國。馬達、感測器、電子元件,這些不起眼但不可或缺的東西,美國的本土供應鏈還撐不起來。

這就是博伊爾說的「往左移」的另一層意思。不只是在整機層級做本土化,而是要把整條供應鏈,從零件到組裝到測試,全部搬回來。這個問題在公共安全領域更尖銳:美國地方警察部門長期以來大量使用中國大疆(DJI)的無人機,因為便宜好用。但這些在美國社區上空飛行的中國製無人機,收集到的資料可能會回傳到中國。行政命令已經開始限制執法部門使用大疆產品,但要找到同等價位的美國替代品,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博伊爾提到一個有趣的現象:很多現在跟國防部合作的無人機公司,2015 年的時候做的是消費級產品或外送服務。沒有人在那個時候想到軍事用途。後來它們發現國防部是一個非常積極的客戶,就逐漸轉型。這種「雙用途」路徑讓國防市場能接觸到比原本更大的公司池和人才池。連沃爾瑪(Walmart)的無人機配送,在博伊爾的框架裡,都算是服務國家利益的基礎建設。

我的觀察:太平洋戰場的潛台詞

博伊爾在整場訪談中提到「太平洋戰場」時,措辭很謹慎。她沒有點名中國,也沒有提到台灣。但她所描述的每一個投資判斷,從太空基礎設施到可消耗系統到超音速飛彈,邏輯上都指向同一個假設情境:一場在西太平洋爆發的高強度衝突。

對臺灣來說,這場訪談裡真正值得記住的,不是哪家公司拿到了多少投資,而是博伊爾關於「15 年不投資會怎樣」的觀察。她說,當你 15 年不往國防工業基礎投入人才和資金,基礎就會腐蝕。最好的工程師不會進這些公司,研發會停滯,產能會流失。這個過程是安靜的、漸進的,等到你發現問題的時候,通常已經來不及了。美國花了三十年才走到彈藥庫存嚴重不足、生產線無法重啟的窘境,而重建的速度永遠追不上衰退的速度。這個教訓,對任何依賴美國安全承諾的地方來說,都值得認真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