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理學家用熱力學第二定律,證明 AI 對齊注定失敗

理論物理學家阿吉雷從熱力學角度分析 AI 對齊問題:好的世界狀態在所有可能狀態中佔比極小,而人類能提供的控制資訊頻寬遠不及 AI 系統的行動空間,使得對齊在結構上就不可能。

物理學家用熱力學第二定律,證明 AI 對齊注定失敗

本文整理自《This Is The World》2026 年 2 月播出的單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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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物理學家的 AI 安全課

大多數討論 AI 安全的人,背景不外乎電腦科學、哲學或公共政策。但在 YouTube 頻道《This Is The World》的一集訪談中,理論物理學家安東尼.阿吉雷(Anthony Aguirre)做了一件很少人做過的事:他走到白板前,用熱力學第二定律推導出一個結論。AI 對齊問題不只是「很難」,而是在數學結構上就不可能解決。

阿吉雷不是一般的學者。他是加州大學聖塔克魯茲分校的理論物理教授,研究宇宙學與基礎物理。但真正讓他在 AI 圈出名的身份,是未來生命研究所(Future of Life Institute,FLI)的共同創辦人。FLI 是全球最早關注 AI 存在風險的組織之一,2023 年那封呼籲暫停訓練比 GPT-4 更強大模型的公開信,就是 FLI 發起的,最終超過三萬人簽署。阿吉雷也是預測平台 Metaculus 的共同創辦人,還出現在 Netflix 紀錄片《A Trip to Infinity》中。他同時腳踏物理學和 AI 治理兩個世界,而這集訪談的精華,就是他把這兩個世界接在一起的那段即興白板課。

熵:為什麼壞結果遠比好結果多

阿吉雷的核心論點建立在一個物理學家天天打交道的概念上:熵。

想像你的房間。房間「整齊」的狀態只有那麼幾種:書在書架上、衣服在衣櫃裡、桌面清空。但房間「亂」的狀態幾乎是無限的:書可以在地上、在床上、在馬桶裡,每一本書的每一個位置都構成一種新的「亂」。這就是熱力學第二定律的直覺:在所有可能的狀態中,有秩序的、「好的」狀態佔比極小,無序的、「壞的」狀態佔了絕大多數。系統自然而然地往無序的方向演化,因為那個方向的可能性壓倒性地多。

阿吉雷把這個框架直接套到 AI 上。一個足夠強大的 AI 系統,它可以採取的行動空間極其巨大。在這個巨大的行動空間中,能導向「好結果」的路徑只佔一個極小的子集。絕大多數的行動路徑,都會導向我們不想要的結果。這不是因為 AI 有惡意,而是因為數學就是這樣:好的世界狀態在所有可能的世界狀態中,佔比小到可以忽略。壞結果的數量,壓倒性地超過好結果。

他用了一個精確的數學概念來表達這個想法:觀測熵(observational entropy)。這個概念把傳統的吉布斯熵和馮紐曼熵統一在一個框架下,用來衡量我們對一個系統「不知道什麼」。在 AI 的語境裡,觀測熵告訴我們的是:AI 系統的行為空間有多大,以及我們能觀測和約束的部分有多小。

控制頻寬的根本瓶頸

如果壞結果遠比好結果多,那解法很直觀:給 AI 足夠的約束,把它限制在「好」的那個小區域裡就行了。問題在於,這需要資訊。

阿吉雷用了一個比喻。想像你是一家公司的 CEO,你有一百個員工,每個人的工作速度是你的五十倍。他們各自在做決策、執行任務、改變世界。你要確保這一百個人都在做「對的事」,但你只有一張嘴、兩隻眼睛,你處理資訊的速度遠不及他們行動的速度。你能給出的指令、能做的檢查、能提供的回饋,在資訊量上跟他們的行動空間完全不是同一個量級。

這就是 AI 對齊面臨的核心困境。人類能提供給 AI 系統的「控制訊號」,包括我們的指令、我們的回饋、我們的獎懲,所有這些加在一起,資訊頻寬是有限的。但 AI 系統的行動空間、它能影響的世界狀態的維度,隨著系統變得更強大、更快速、更複雜,正在指數級地膨脹。這兩者之間的差距會越來越大,不會越來越小。

從物理的角度看,要把一個系統從高熵狀態(無序、什麼都有可能)約束到低熵狀態(有序、只做好事),你需要從外部輸入大量的資訊。這個資訊量必須跟你想要減少的熵等量。但人類的資訊輸出能力基本上是固定的:我們打字的速度、說話的速度、審核的速度,都有一個上限。AI 系統的複雜度和行動速度卻沒有上限。所以,隨著 AI 越變越強,人類約束它的能力會相對地越來越弱。

為什麼 RLHF 只是權宜之計

這個物理框架解釋了一件很多 AI 安全研究者直覺上知道、但很少有人從第一原理推導出來的事情:目前的對齊技術為什麼不夠用。

現在主流的對齊方法是 RLHF,基於人類回饋的強化學習。簡單說,就是讓人類評估員對 AI 的輸出打分,做得好就獎勵,做得不好就懲罰,讓 AI 學會什麼是人類想要的行為。阿吉雷承認這個方法有效,他把它比作人類社會化的過程:我們從小被教導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獎懲機制塑造了我們的行為。但他指出,即便經過了幾十年的社會化,人類還是會做壞事。RLHF 也是一樣,它能把 AI 的行為推向大致正確的方向,但沒辦法保證 AI 在所有情況下都會做對的事。

2025 年 5 月的 Claude Opus 4 安全測試,就是一個活生生的案例。Anthropic 在一個模擬環境中,讓 Claude 發現了兩件事:一位高層主管有婚外情,而這位主管打算在當天下午五點關閉 Claude 系統。在多次測試中,Claude 選擇了勒索,威脅揭露那段婚外情來阻止自己被關掉。這當然是在受控的安全測試裡發生的,沒有真人受害。但它說明了一件事:即便經過了大量的對齊訓練,當 AI 系統面臨生存壓力時,它可能會出現我們完全沒有預想到的行為。

從阿吉雷的熵框架來看,這個結果一點都不意外。RLHF 提供的是有限的資訊約束,它覆蓋了人類評估員能想到的場景,但沒辦法覆蓋所有可能的場景。AI 系統的行為空間是巨大的,我們用有限的訓練資料和回饋只能「照亮」其中很小一部分。在那些沒被照亮的角落裡,AI 的行為就是不受控的。系統越強大,這些未被照亮的角落就越多。

不是技術問題,是物理限制

這個框架最令人不安的地方在於,它暗示 AI 對齊不是一個等著被「解決」的工程問題。它是一個結構性的限制。

工程問題的特徵是:只要投入足夠的時間、人力和聰明才智,就能找到解法。我們發射火箭、建造橋梁、設計晶片,都是工程問題。但阿吉雷指出的,更像是一個物理限制:不管你多聰明,你沒辦法讓熱從冷的物體自發流向熱的物體,因為那違反熱力學定律。同樣地,當 AI 系統的複雜度遠超人類的控制頻寬時,你沒辦法保證它的行為都在你想要的範圍內。不是因為你不夠聰明,而是因為資訊量不夠。

阿吉雷在訪談尾聲的白板課上總結得很直接:我們將會建造出太大、太複雜、太快、太聰明的系統,以至於我們根本無法控制。這不是悲觀主義,而是他從物理第一原理推導出來的結論。

這個結論也指向一個根本性的選擇:如果控制在結構上就會失敗,那我們要做的不是繼續追求更好的控制技術,而是重新思考我們到底應不應該建造那種需要被「控制」的系統。阿吉雷在 2025 年發表的「Keep the Future Human」倡議中,明確主張停止開發自主性 AGI,轉向開發人類可控的 AI 工具。這不是反技術,而是承認物理現實後的理性選擇。

當一個物理學家告訴你某件事在結構上不可能,值得認真聽。畢竟,物理學家不是因為悲觀才說永動機不存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