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 失業」和「工時砍半」是同一件事,你為什麼只怕前者?

經濟學家塔巴羅克在 OpenAI 總部提出一個驚人的換框:AI 造成 50% 失業率,和工作時間縮短一半,在數學上幾乎是同一件事。從蘇格拉底對文字的恐懼,到盧德分子砸毀第一台 AI,再到 Excel 反而讓會計師變多,歷史告訴我們:技術焦慮古老如文明本身,而工時減半從未以失業的面目出現。

「50% 失業」和「工時砍半」是同一件事,你為什麼只怕前者?

本文整理自《a16z Podcast》2026 年 6 月播出的單集。


一個讓人坐立不安的等式

假設有人告訴你:AI 即將讓一半的人失業。你大概會開始盤算自己的工作安不安全,想著小孩該念什麼科系,甚至在深夜刷到某篇「AI 末日」的文章後焦慮到睡不著。

但如果同一個人改口說:AI 會讓每個人的工作時間縮短一半。你的反應可能完全不同。多出來的時間可以陪家人、旅行、學一直想學的東西,甚至創業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這聽起來根本是烏托邦。

喬治梅森大學經濟學教授塔巴羅克(亞歷克斯.塔巴羅克,Alex Tabarrok)在 OpenAI 總部的一場對談中,正是用這個問題開場。「50% 失業率,聽起來很可怕,」他對台下的 OpenAI 工程師說,「但假設我換一種說法:工作時間縮短一半。這聽起來反而很美好。然而,這兩件事在數學上幾乎是同一件事。」差別只在於分配方式:如果每個人的工作量均勻減少,那叫週休四日;如果一半人完全不工作而另一半照舊,那叫失業災難。同一個數學結果,截然不同的社會意義。

同台的共同作者、同校教授科文(泰勒.科文,Tyler Cowen)補充了另一個角度。他認為 AI 讓小型團隊能做到過去大公司才做得到的事,這意味著更多新公司、新專案、新組織會冒出來,而不是工作機會單方面消失。科文在自己經營的部落格 Marginal Revolution 上,已經列出超過 150 種他認為 AI 時代可能誕生的新型工作,從追蹤走失寵物到管理 AI 系統的合規專員,各種你現在想都想不到的職業。

塔巴羅克的等式聽起來像文字遊戲,但他手上有紮實的歷史數據。而這些數據的規模,可能遠超你的想像。


工時已經砍半了,只是沒人注意到

1850 年,工業革命剛起步的時候,一個人平均每年工作大約 3,000 小時。今天,這個數字大約是 1,500 小時。換算下來,人類的年工作時間在 170 年間已經減少了整整一半。但沒有人管這叫「50% 失業率」。

塔巴羅克用了一個更驚人的統計來說明這一點。1850 年,一個人一生中大約有 50% 的時間花在工作上。今天,這個比例只剩下大約 10%。減少的那 40% 去了哪裡?答案是:更長的童年、更多的教育年限、更短的每週工時,以及一個在 1850 年的人完全無法想像的概念,叫做「退休」。

想想看,「退休」這件事有多新。在 19 世紀中期,絕大多數人工作到身體撐不住為止。沒有什麼「65 歲退休然後環遊世界」這種選項。退休是 20 世紀才普及的概念。更早一點,「度假」在 19 世紀是有錢人的專利,到了 20 世紀才慢慢變成一般人也能享受的事。至於週休二日?那也是 20 世紀的發明。如果你穿越回 1870 年告訴一個農夫「你以後每週有兩天不用工作,每年還有一個月的有薪假,然後 60 幾歲之後可以完全不工作」,他大概會覺得你瘋了。

科文補了一句:「很多我們認為理所當然的『休閒』形式,其實都是現代的發明。」我們的曾祖父母不是選擇不度假,而是根本不知道有這個選項。同樣的道理,AI 時代可能會創造出我們現在無法想像的生活方式,就像 1870 年的人無法想像「退休後去西班牙住半年」一樣。

歷史的訊息很清楚:每一次生產力的大幅提升,工作時間確實減少了,但這個減少從來不是以「大規模失業」的方式發生。它以更溫和、更漸進的形式出現,化為更短的工作週、更長的教育期、更從容的晚年。沒有人在 1950 年抗議「週休二日讓我們失去了六分之一的工作機會」,因為那聽起來就很荒謬。


蘇格拉底是第一個 AI 悲觀論者

如果你覺得「AI 會讓人類變笨」這個擔憂很新潮,塔巴羅克有一個壞消息:這種焦慮至少有 2,400 年的歷史了。

他在對談中引用了一段話:「每次你截圖而不是思考,你就在訓練自己變得更空洞。」聽起來像是某個科技評論者對社群媒體的批判?其實這段話幾乎是蘇格拉底對「文字」的擔憂的現代改寫。蘇格拉底認為,把知識寫下來會讓人不再用腦記東西,結果變得淺薄。他擔心的「新科技」,是書寫本身。人類對外包認知能力的恐懼,從文字、印刷術、計算機到網際網路,每一次都有人說「這會毀掉人類的思考能力」。到目前為止,每一次都沒有成真。

塔巴羅克接著講了一個更精彩的歷史故事。19 世紀初,英國的盧德分子(Luddites)砸毀工廠裡的機器,抗議機械化搶走他們的飯碗。他們攻擊的對象包括雅卡爾提花織布機(Jacquard loom),而這台機器有一個大多數人不知道的特點:它是靠打孔卡片控制的。換句話說,它是人類史上第一台由演算法驅動的機器。「盧德分子不只是在反對機械,」塔巴羅克指出,「他們是史上第一批攻擊人工智慧的人。」

然後他丟出了三個問題。提花織布機最終讓多少織工永久失業?答案:趨近於零。拖拉機最終讓多少農工永久失業?同樣趨近於零,因為那些人轉去了汽車和拖拉機工廠。Excel 讓多少會計師永久失業?這一題的答案最有趣:Excel 非但沒有消滅會計師這個職業,反而讓會計師的需求增加了。當試算表讓分析變得更容易,企業發現自己需要更多懂得使用這些工具的人,而不是更少。

這個規律一再重複。新工具不是取代人,而是改變人的工作內容。恐懼來自於我們看得到即將消失的工作,卻看不到即將誕生的工作。


李嘉圖的盲點

看不到未來的工作,不是因為你不夠聰明。是因為沒有人夠聰明。

科文在對談中提到了經濟學史上一個著名的案例。1817 年,英國經濟學家大衛.李嘉圖(David Ricardo)寫了一篇關於機械的論文,試圖分析機器對勞動市場的影響。李嘉圖是他那個時代最頂尖的經濟學家,比較優勢理論就是他提出的。但當他試圖預測機器會創造什麼新工作時,他完全沒有頭緒。「他根本不知道新的工作會是什麼,」科文觀察,「而他可是當時最聰明的人之一。」如果連李嘉圖都預測不了蒸汽機時代的新職業,我們憑什麼覺得自己能預測 AI 時代的?

不過,科文自己倒是試著列了一些。他認為有幾個領域幾乎確定會因 AI 而大量增加就業。第一個是美國的電力基礎設施。他直言美國的電網「完全是一團糟」,修復它需要 20 到 40 年的時間,代表數十年的穩定就業機會。這種工作涉及實體世界的複雜操作,很難被 AI 取代。第二個是生物醫學研究。AI 可以更快速地生成研究假說,但法律規定藥物必須經過人體試驗才能上市。AI 越強,能產生的待驗證假說就越多,反而需要更多人來執行臨床試驗。

第三個是老年照護。科文認為這可能占到未來所有工作的 15% 到 20%。即使機器人和 AI 伴侶能提供輔助,老年人對真人照護者的需求不會消失,反而會因為人口老化而大幅增加。還有一類是經濟學家蓋拉卡諾(Louis Garacano)所說的「messy jobs」,也就是混亂型工作:一天要處理十幾件不同的事,需要協調、臨機應變、管理各種意外狀況。你很難寫出一份完整的工作說明書給 AI,因為工作內容每天都不一樣。網路安全、法規合規、為 AI 立法的政府律師,都屬於這類。

市場的力量會自己找到答案。當薪資和物價不斷調整,新的工作機會就會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冒出來。歷史已經證明過這一點無數次,只是每一次,身處其中的人都覺得「這次不一樣」。


真正該害怕的,是經濟不成長

在 OpenAI 的聽眾問答環節,有人問了一個很直接的問題:如果 AI 真的解決了稀缺性問題,我們該什麼時候開始規劃重分配?

塔巴羅克的回答讓人意想不到。他認為這個問題的方向搞反了。擔心「太富裕了怎麼辦」,就像 19 世紀的人擔心「鯨油快用完了怎麼辦」一樣。那個時代的人無法想像電燈泡的出現會讓鯨油變得無關緊要。我們現在也同樣無法想像,一個 AI 大幅提升生產力的世界會自然產生什麼樣的分配機制。

他真正擔心的是相反的情況:經濟成長停滯或歸零。「在一個零成長的社會裡,致富的唯一方式就是從別人手中搶,」塔巴羅克說。他認為今天很多政治上的撕裂和對立,根源就在於經濟成長放緩。每個人都覺得自己分到的餅在縮小,所以變得更加敵對、更加零和。大餅持續變大的時候,分配是一個相對容易解決的協調問題;餅不再變大甚至在縮小的時候,分配就變成你死我活的戰爭。

科文同意這個判斷,並補充了一個很實際的觀察。1800 年的人沒有預先設計出一套「如何管理 2026 年的財富」的方案。他們面對的挑戰在當時同樣看起來無解,但最終社會在過程中慢慢摸索出了答案。同樣的道理,我們現在也沒必要因為想不到 AI 時代的完美分配方案就焦慮不安。重要的是確保經濟持續成長,讓餅繼續變大。

這或許是整場對談中最該被記住的觀點。我們花了太多時間討論「AI 太強怎麼辦」,卻太少討論「經濟不夠強怎麼辦」。如果 AI 帶來的生產力提升夠大,分配問題會比我們想像的更容易解決。但如果因為過度監管、能源不足,或者純粹的政治內耗,導致 AI 的紅利無法轉化為實際的經濟成長,那我們才真的有麻煩。

歷史上每一次生產力革命,都改變了工作、休閒和社會結構的定義。蒸汽機給了我們工廠和鐵路,但也催生了童工法和工會。電力給了我們流水線,但也帶來了八小時工作制和週末。AI 會給我們什麼,現在還說不準。但如果過去 170 年是任何指引的話,「一半的人永久失業」大概不會是答案。更可能的劇本是:我們會像過去一樣,在一片恐慌和懷疑中,悄悄走向更少的工作時間和更多的人生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