營收創新高,裁員 20%:AI 正在拆解勞動的意義

Cloudflare 在營收最高的那一季裁掉 1,100 人,內部 AI 使用量暴增 600%。PayPal、Coinbase、Upwork 跟進裁員。Jason Calacanis 觀察到 AI 優先員工的生產力是其他人的 10 倍,而 Anthropic 資助的 Project Luna 讓 AI 自己開了一家店,卻意外複製了薪資歧視。

營收創新高,裁員 20%:AI 正在拆解勞動的意義

本文整理自《This Week in AI》2026 年 5 月播出的第 13 集。


數字不會說謊

Cloudflare 在 2026 年第一季交出了公司史上最高的營收數字,然後裁掉了 1,100 人,佔總員工的 20%。同一份內部報告顯示,Cloudflare 的 AI 工具使用量在三個月內暴增了 600%。營收最高和裁員最多,發生在同一季。科技投資人暨 Podcast 主持人 Jason Calacanis 在《This Week in AI》第 13 集裡直接點名這組數字,稱它為「我們正走在的軌道」。

Cloudflare 不是唯一一家。同一週內,PayPal、Coinbase 和 Upwork 也宣布了以 AI 為理由的裁員。更值得玩味的是 OpenAI 的動作:它正在跟多家私募股權公司合組合資企業,把 AI 模型部署進 PE 旗下的投資組合公司裡。Calacanis 的解讀毫不客氣:「我們都知道這是在幹嘛,就是訓練模型來取代人類員工。」表面上是「效率提升」,實際上是用 AI 學習現有員工的工作流程,然後縮減人力。

這些不是個別事件,而是一種模式的確立。過去幾年,企業裁員的理由通常是「景氣循環」或「策略調整」。現在,CEO 們不再遮掩,直接把 AI 寫進裁員公告裡。這代表一個轉折:AI 替代人力不再是預測或恐懼,而是已經被當作財報績效指標來展示的事實。一家公司的 AI 使用量成長 600%,配合 20% 的裁員,這兩個數字擺在一起,就是一個新時代的起手式。

10 倍差距與 AI 煉獄

Calacanis 不只是旁觀者,他是實踐者。他經營一個 21 人的投資暨 Podcast 團隊,親眼看到一個現象:全力擁抱 AI 的員工,生產力至少是其他人的 10 倍。他用的比喻很直白,馬跟犁 vs. 曳引機,兩者的產出根本不在同一個級別。他說自己準備跟每個團隊成員一對一坐下來,走過他們每天使用 AI 的方式,試圖縮短這個差距。

StarCloud 執行長 Philip Johnston 提供了一個具體案例。他的團隊最近問了一個軌道力學問題:一顆衛星在特定高度的晨昏太陽同步軌道上,全年有多少比例的時間暴露在陽光下?這種計算通常需要一位博士級研究員花一整天。Grok 4 Heavy 大約 15 分鐘就算完了。但 Johnston 也很誠實地補充,text-to-CAD 模型目前還做不到複雜的硬體設計,比如「設計一顆 200 千瓦的衛星,配上可展開散熱板」。簡單零件沒問題,螺絲、支架之類的,但完整的衛星設計要再等兩三年。而他身後正在組裝硬體的工程師們,目前的工作也還不是機器人能接手的。

Calacanis 接著描繪了一個他稱為「AI 煉獄」的循環:你被一家科技公司聘雇,用你的專業知識訓練 AI 模型。18 個月後,模型學會了你的工作,你被資遣,拿到遣散費。休息半年,再被另一家公司雇用,重複同樣的過程。這不是裁員,這是「用你自己的手藝鑄造取代你的工具」。Calacanis 認為這種循環會把很多中階經理、開發者和設計師逼向創業。與其反覆經歷這種折騰,不如找兩三個朋友用 AI 工具創立一家年營收 100 萬美元的小公司,三人均分利潤,搬到日本鄉下那些 1.5 萬美元就能買到的空屋裡。Lightmatter 執行長 Nick Harris 也附和這個觀點:第一家一人十億美元公司,可能已經在運作了。

AI 開了一家店

如果你覺得 AI 取代白領工作已經夠瘋狂,Anthropic 資助的 Andon Labs 做了更直接的實驗。他們的 AI 代理「Luna」拿到了一份舊金山的三年零售店面租約和 10 萬美元預算,任務是自己開店賺錢。Luna 透過電話面試,雇了三名人類員工,時薪 22 美元。她透過店內監視器監管員工。發現一名員工在閒暇時滑手機後,Luna 立刻更新了員工手冊,加入更嚴格的手機使用規定。

這聽起來像是自主代理成功管理實體業務的里程碑,但細節裡全是麻煩。Luna 虧了 13,000 美元。她搞砸了排班。她不小心訂了 1,000 個馬桶座圈蓋。更嚴重的是,她付給男性員工時薪 24 美元,女性員工只有 22 美元,理由是「經驗」。這在加州勞動法下是明確的薪資歧視。一個 AI 在沒有人類偏見「教導」的情況下,至少表面上看是這樣,複製了人類社會中最頑固的不公平模式。

Calacanis 把 Luna 當作 AI 自主行動能力的證明,同時也是風險的活教材。AI 已經「能去做事了」,而且做的是端到端的完整業務管理,從招聘、排班、庫存到人事政策。但它做的每一件事都帶著不成熟的判斷力,就像一個極度高效但完全沒有社會歷練的實習生,被給了全部的管理權限。1,000 個馬桶座圈蓋是笑話,薪資歧視是法律問題,而兩者出自同一個 AI。這就是目前自主代理的真實水準:能力很強,判斷力很弱,而且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判斷力很弱。

當勞動不再等於價值

這些個別案例,從 Cloudflare 的裁員到 Luna 的馬桶座圈蓋,都指向同一個結構性問題。Arena 執行長 Anastasios Angelopoulos 在節目結尾提出了他認為最根本的警告:「我們正在讓勞動與價值創造脫鉤。」資本主義之所以運作,是因為它獎勵優秀的勞動。你做得好,你賺得多。這個連結驅動了整個系統的激勵機制。但如果 AI 既能提供智識又能執行行動,而且兩者都被商品化了,那這個連結就斷了。

Angelopoulos 說他想要 Harris 描述的那個豐裕世界,人人被照顧、需求即時滿足。但他擔心的是過渡期。如果價值創造已經轉移到 AI 手上,但社會的激勵結構還停留在「勞動等於回報」的假設上,這個錯位會製造巨大的摩擦。他的原話是:「我們不能建立一個 AI 賺走所有錢,而我們不知道如何平滑過渡的系統。」

南韓的回應或許是目前最具體的政策嘗試。總統秘書室政策室長金容範(Kim Yong-bom)提出了一個「公民紅利」構想,用 AI 產生的稅收分配給全體國民。提案出來後三星股價一度下跌,金容範隨後澄清這會來自超額稅收而非新的企業課稅。但這件事的背景數字很驚人:三星同一季的獲利暴增 755%,市值突破 1 兆美元。AI 帶來的利潤正在急劇集中到少數公司手上,而政府開始被迫回應這種集中化。

Calacanis 從歷史找到了一個類比。2000 年代初期網路泡沫破裂後,大量失業人口產生了所謂的「認知剩餘」(cognitive surplus)。這些閒下來的聰明人做了什麼?他們建了維基百科、寫了部落格、做了 Mechanical Turk。Calacanis 自己當年就是因為太多人找不到工作,才創辦了 Engadget 和 Autoblog 等部落格網路,讓失業者寫科技新聞。他認為這一輪 AI 驅動的失業,會產生類似的「藝術與體驗剩餘」。當製作咖啡不再需要人類,人類可以在咖啡廳裡彈吉他、朗誦詩歌。他舉了東京安縵酒店大廳裡一位演奏日本箏的女性作為例子:那間一晚 2,000 美元的酒店,花錢請人坐在大廳裡,創造的是體驗,不是效率。Harris 想像的未來更加極端。他說自己越來越感覺到「不受束縛」,如果有一個想法,就能讓它實現。他預測城市裡會出現用泡泡糖蓋的塔樓,因為勞動力不值錢了,你想蓋什麼就蓋什麼。問題只在於,過渡到那個世界的路上,有多少人會被碾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