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 AI 設計電路板和發電廠:「一切皆為程式碼」的實體世界革命
Diode Computers 和 Unlimited Industries 分別用 AI 改造電路板設計與大型基礎建設。兩家 a16z 投資的公司共享同一個核心策略:把實體設計問題重構為「寫程式碼」,繞過資料稀缺的死結,讓模型用最熟悉的語言操作最陌生的領域。

本文整理自 a16z Podcast 2026 年 6 月播出的單集。
三年前如果有人把 Claude Code 拿給你看,你大概會覺得對方是巫師。Diode Computers 執行長 Davide Asnaghi 在 a16z Podcast 上這樣形容 AI 目前在軟體領域的表現。但他緊接著補了一句:「它在交付實體產品方面,還爛得可以。」
這種落差,正是 Asnaghi 和 Unlimited Industries 共同創辦人暨執行長 Alex Modon 各自押上整間公司去彌補的。一個做電路板,一個做大型基礎建設,兩間公司都拿了 a16z American Dynamism 基金的投資,也都押注同一件事:把實體設計問題重新定義成「寫程式碼」。在 a16z 合夥人 Erin Price-Wright 的主持下,兩位創辦人解釋了這個策略為什麼不只是技術噱頭,而是可能改變美國工業格局的關鍵路徑。
用 Python 的手感設計電路板
電路板設計是一門高度依賴經驗和直覺的技藝。工程師在 CAD 軟體上手動拉線路、擺放元件、跑模擬,每塊板子都像在蓋一座微型教堂。想用 AI 取代這個過程,第一個撞上的牆就是資料:電路板設計的結構化資料量,比訓練基礎模型所需少了兩到三個數量級。而且最好的資料被鎖在 Apple、Meta、SpaceX 這些公司裡面,沒有人會分享出來。
Asnaghi 的解法不是硬湊資料,而是換個問法。Diode 打造了一套開源編譯器(放在 GitHub 的 diodeinc/PCB 專案),讓 AI 模型設計電路板時「感覺像在寫 Python 程式」。大型語言模型已經被餵了天量的程式碼訓練資料,這個重構等於讓模型用最擅長的語言來處理一個全新領域。Asnaghi 刻意把這套工具鏈開源,因為 Diode 想擁有的不是設計工具本身,而是製造基礎設施。任何人在開源工具上產生的設計成果,都能直接流進 Diode 的生產線。
這個策略同時解決了資料飢荒。當越來越多工程師和 AI 代理在開源工具上設計電路板,經過驗證的設計模組就成了下一輪模型訓練的素材。Diode 再透過有競爭力的美國本土製造價格吸引更多設計量,形成一個自我增強的飛輪。目前 Diode 的內部工具已經讓電路板製造效率提升約九成,剩下一成仍需人類工程師介入,但 Asnaghi 預期這個缺口會隨模型進步持續縮小。他原本估計完全自動化要五年,但看到 Anthropic 每一代模型之間的能力跳躍後,已經把時間表修正為兩年。
營建業的「樂高困難模式」
營建業的問題規模更大。一座發電廠、醫院或資料中心,光是設計階段就要一年到一年半,期間數百位機械、製程、電氣、土木和結構工程師協同工作,最終產出一份叫做 IFC(Issued for Construction,施工文件包)的龐大指令集。然後才是實際施工。Modon 的目標是把設計階段壓縮成「按一個按鈕」:輸入基地條件和需求,AI 探索上萬種設計排列組合,產出一份全域最佳化的 IFC 包。
他面臨的資料困境比 Asnaghi 更嚴峻。營建業的數位化程度極低,根本沒有足以訓練基礎模型的資料集。但 Modon 指出這個行業有一個天然優勢:大量的工程標準構成了密集的約束條件。管線怎麼接、結構怎麼配筋、流體力學怎麼算,幾乎都有規範。他把大型基建設計形容為「樂高困難模式」,意思是每一塊零件的組合方式都有明確的輸入輸出規格,只要符合標準就是合法的解。這是一個龐大的約束滿足問題,而不是需要 AGI 才能解的開放式推理。
Unlimited Industries 因此建了一套「模型導向」的參數化架構,把工程專案中所有元件和關係表達為可更新的變數。AI 代理在這個框架內寫程式碼,就像工程師使用既有的模擬工具一樣。最大的好處是:六個月後客戶要改一個規格,不需要整套重做,只要更新一個變數,系統就自動重新最佳化。在傳統營建業,這種需求變更等於全部推倒重來,是專案延期和超支的最大元兇。
賣成品,不賣軟體
兩家公司在商業模式上有驚人的共識:不賣軟體工具,賣最終產品。
Modon 的理由很直接。工程費用在營建專案總成本中只佔一小部分,壓縮工程成本根本打動不了任何人。真正的價值是壓縮工期。如果一個專案能提前三到六個月完工,這對專案融資的 IRR(內部報酬率)會有實質影響。IRR 才是基礎建設投資人最在意的數字。「不是更便宜的工程,而是更快的時程,」Modon 說,「時程改變了整個專案能不能融到資。」
Asnaghi 的邏輯類似。Diode 不推銷「我們有一套厲害的 AI 設計軟體」,而是說「給我規格,我交你一塊板子,比以前更快更便宜」。財星百大企業完全聽得懂這個提案,因為這跟他們向合約製造商下單的流程一模一樣。Diode 內部怎麼做到的,對客戶來說只是「實作細節」。
這也反映了兩個行業共同的困境:根深蒂固的工作方式幾乎不可能從外部改變。Modon 走進營建業的工程公司,看到工程師電腦上的軟體「像卡在 1990 年代末」。他把這種技術停滯比喻為 Anduril 出現前的國防採購:資金來源只要穩定報酬率,完全沒有動力冒險採用新技術,整條價值鏈上沒有任何人有激勵去改變現狀。在這種環境下,賣一個點工具讓別人「變革」行不通。唯一可行的路是垂直整合,自己吃下夠大一塊流程,用成果來說服市場。
美國正在遺忘怎麼蓋東西
技術策略之外,兩位創辦人分享了更大的危機意識。Modon 每晚閉上眼睛都會想到同一張圖:美國營建業勞動生產力和經調整資本支出,過去五十年持續惡化。在軟體世界,一切都在進步是理所當然的預設。但在營建業,趨勢線的方向完全相反。他擔心如果這條線繼續走,美國會連蓋大型專案的能力都失去。
缺工數據讓這個擔憂更加具體。Modon 估計,德州電工的平均年薪現在可能已經超過矽谷軟體工程師。Price-Wright 補充了一個案例:微軟曾經為了蓋一座資料中心,動用了喬治亞州三分之一的電工。產業被迫轉向模組化預製造,把工作搬到可以集中勞動力的工廠環境,即使成本更高也別無選擇。
Asnaghi 從電路板的角度補充了另一個維度:美國正在失去「可製造性設計」的直覺。他在香港觀察到,中國工程師設計板子時會本能地顧及製造端的痛苦,因為做板子的人往往就是他的朋友。一位中國工程師把元件擠得很緊,被問到為什麼不用雙面板,他的回答是:「那 SMT 產線就要跑兩次,做這個的人我認識,他會很累。」這種人際關係衍生出的設計直覺,在美國工程師把製造外包之後已經萎縮殆盡。Asnaghi 的結論是:這種文化斷裂「沒辦法靠招人或拉退休的人回來解決」。唯一的出路是讓 AI 自動執行上百項可製造性檢查。
兩年與十年,同一場賭注
Asnaghi 在節目結尾描述了他的願景:讓任何人創辦硬體公司,像朋友創辦 B2B SaaS 一樣簡單。他想讓美國的青少年能說出「我要做一顆立方衛星」,然後隔天就拿到電路板。
Modon 的野心更大也更沉重:如果不能把專案交付效率提升一個數量級,美國將無法建成 AI 競賽所需的資料中心、先進製造設施和關鍵礦物基礎設施。兩人的時間表不同,Asnaghi 說兩年,Modon 說十年,但核心假設相同:模型會持續進步。如果這個賭注成立,「一切皆為程式碼」就不只是一句技術宣言,而可能是美國再工業化最務實的路線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