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寫 200 本小說:AI 如何攻陷最有利可圖的出版市場
羅曼史小說是全球出版業最賺錢的類型。現在,一位作者用 AI 在一年內出版了超過 200 本書、創造六位數收入。紐約時報記者 Alexandra Alter 深入調查 AI 如何改寫這個產業,以及為什麼寫作者的身份認同正在裂解。

本文整理自《Hard Fork》2026 年 2 月播出的單集。
21 個筆名、200 本書、一個人
一位叫 Coral Hart 的羅曼史小說作家,在過去一年裡做了一件令整個出版業不安的事:她用 AI 工具出版了超過 200 本小說,橫跨 21 個筆名,涵蓋從重口味情色到純情青少年浪漫喜劇的每一種子類型,賺進了六位數美元的收入。
這不是科幻小說的情節。這是紐約時報圖書記者 Alexandra Alter 的實際調查報導。她在 Hard Fork 的訪談中透露,自己是因為 OpenAI 宣布將允許情色內容而開始追蹤這個故事的。結果挖出來的東西遠比預期複雜。
在 AI 介入之前,Coral Hart 已經是一位有多年經驗的羅曼史作家,一年大約能出版十本書。這在羅曼史圈已經算是高產了。但 AI 把這個數字直接乘以了二十倍。從十本到兩百本,這不是效率的提升,而是生產方式的根本改變。
一天一本書的工作流程
AI 羅曼史寫作已經發展出了一套成熟的工具生態系統。Alter 介紹了幾個專門為這個市場打造的平台:Pseudorite、Red Quill、My Spicy Vanilla,再加上 Claude、ChatGPT、Gemini 這些通用型聊天機器人。每個平台各有所長,寫作者會根據需求在它們之間切換。
工作流程的核心是精細的 prompt 策略。寫作者不是簡單地告訴 AI「幫我寫一本羅曼史小說」,而是提供極其詳細的指令:子類型標籤(如「逆向後宮、黑手黨、仇人變情人、慢熱」)、場景設定、情緒基調、角色細節,甚至連敘事節奏都要明確規範。經驗豐富的 AI 寫作者宣稱,透過這套方法,她們可以在一天之內完成一本書的撰寫和編輯,直接上架販售。
這聽起來很瘋狂,但邏輯其實不難理解。羅曼史小說是類型文學中模板化程度最高的一種。讀者對故事結構有非常明確的期待:兩個人相遇、產生衝突、慢慢靠近、最後在一起。在這個框架之內,變化的是設定(太空站還是維多利亞時代?)、角色類型(億萬富翁還是狼人?)和辛辣程度。這種高度結構化的特性,恰好是 AI 最擅長的領域。
Claude 寫得美但不會調情
但 AI 也不是萬能的。Alter 轉述了 Coral Hart 對各家 AI 模型的實戰評價,那段描述堪稱本集最有趣的片段。
「Claude 寫出來的句子很美,但完全不會寫性感的調情對白。ChatGPT 每次都會封鎖你。Grok 什麼都肯寫。」這段話不僅好笑,也揭示了一個嚴肅的問題:每家 AI 公司對內容政策的態度直接決定了它在特定市場的可用性。對羅曼史作家來說,一個會在關鍵時刻拒絕生成內容的 AI,等於一個在截稿日罷工的助手。
除了內容政策的差異,AI 在羅曼史寫作中還有幾個系統性的弱點。最大的問題是節奏控制。Alter 引述了一個經典案例:一位作家要求 AI 寫「仇人變情人」的慢熱故事,結果 AI 在第一章就讓兩個角色相愛了,把「仇人變情人」寫成了「情人就是情人」。羅曼史讀者渴望的是那種折磨人的等待、欲擒故縱的張力、明知道最後會在一起但就是忍不住焦急的過程。AI 完全不懂這種延遲滿足的藝術。
場景設定也是一個問題。如果你不給 AI 明確的指令,它會把每一場浪漫場景都安排在臥室或浴室。Coral Hart 專門建立了一份「禁用詞彙表」,強制 AI 避開那些被過度使用的 cliché,還要反覆在 prompt 中寫上「慢一點,不要急著收尾」。Alter 引用 Coral Hart 給 AI 的指令原文,那句話在訪談中引發了一陣笑聲:「讓它慢慢來,讓它痛苦。不要急著結束。」這既是寫作指令,也是對 AI 本質缺陷的精準診斷。
「我不再是作家了。我是導演。」
在整段訪談中,最觸動人心的或許不是數字,而是 Coral Hart 被問到「你還覺得自己是一個作家嗎?」時的回答。
「不太算了,」她說。「我比較像是一個導演。我是一個創作者。」
這句話值得細想。Coral Hart 仍然在構思情節、設定角色、決定故事的情感走向。她投入的創意勞動並沒有消失,但它的性質徹底改變了。她從一個親手雕琢每一個句子的工匠,變成了一個下達指令、檢視產出、修正方向的管理者。這是一種全新的創作身份,而整個文學界對此感到深度不安。
Alter 觀察到,這種身份認同的裂變在羅曼史社群中尤其激烈。羅曼史作家圈一向有很強的社群意識和職業認同感,許多作家靠寫作養家糊口,對自己「作家」的身份有深刻的情感連結。當有人用 AI 一年量產兩百本書,衝擊的不只是市場競爭格局,更是「什麼叫做寫作」這個根本問題。
如果你構思了角色和情節,但讓 AI 來執行文字,你是作者嗎?如果一位導演不親自拿攝影機,但她決定了鏡頭語言和演員走位,她當然是電影的創作者。那一位不親自打字,但她決定了故事走向和情感節奏的人呢?這條線要畫在哪裡,目前沒有人有答案。
模板化產業的金絲雀
Hard Fork 的主持人問了一個尖銳的問題:AI 量產的羅曼史小說,本質上是不是垃圾郵件?畢竟一年兩百本書,品質能好到哪裡去?
Alter 的回答很持平。她認為,部分 AI 生產的書確實品質堪憂,但這個市場本來就不完全是靠品質取勝的。羅曼史讀者的消費量驚人,很多人一週讀好幾本,看完就換下一本。對這群讀者來說,「夠好」的故事源源不絕,可能比「偶爾出現一本很棒的」更有吸引力。AI 不需要寫出《傲慢與偏見》,它只需要持續產出讓人想翻到下一頁的東西。
但Alter 也強調了 AI 目前最明顯的短板:情感的細膩度。AI 可以模仿浪漫故事的結構,但它不理解心碎是什麼感覺、不知道兩個人對視時那種空氣凝結的瞬間該怎麼描寫、不懂得一段漫長等待之後終於牽到手的那個時刻為什麼會讓讀者哭出來。這些是人類情感經驗的結晶,也是目前 AI 最無法複製的東西。
這讓羅曼史小說成了 AI 與創意產業關係的完美試驗場。一方面,羅曼史的模板化特性讓它比文學小說更容易被 AI 工業化生產。另一方面,讓羅曼史真正動人的核心元素,恰好是 AI 最弱的環節。
我的觀察:當創作變成製造
Coral Hart 的故事讓我想到一個更大的問題:AI 正在把「創作」這件事重新分類。
過去,我們把「想故事」和「寫故事」當作同一件事的兩個面向,它們密不可分,合起來才叫做「寫作」。但 AI 正在強制拆開這兩個環節。當「寫」這個動作可以被外包給機器,「想」就成了唯一剩下的人類核心能力。
羅曼史小說可能只是第一張骨牌。任何高度模板化、有明確結構規則的內容產業,都會面臨類似的衝擊。新聞稿、產品描述、行銷文案、商業報告,這些在不遠的將來都可能經歷「Coral Hart 時刻」,也就是產出量突然暴增十倍以上,而人類的角色從執行者變成導演。
但話說回來,如果你問我 AI 能不能寫出讓人真正心動的愛情故事,我的答案是:還不行。AI 能模仿浪漫的形式,但它不理解浪漫的本質。它可以寫「他的心跳加速了」,但它不知道心跳加速是什麼感覺。在那個差距被填平之前,人類的情感智慧仍然是最後一道護城河。只是沒有人知道這道護城河還能撐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