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布萊切利到新德里:AI 安全高峰會四部曲的共識與分裂

2023 年 11 月,28 國在英國鄉間簽署布萊切利宣言,AI 安全治理史上罕見的全球共識時刻。不到兩年後,美國和英國在巴黎拒簽,中國反而簽了。再過一年,印度召集 92 國在新德里發表宣言,全球南方站上主舞台。四場高峰會,四位主辦領袖,四種截然不同的命運。

從布萊切利到新德里:AI 安全高峰會四部曲的共識與分裂

本文為「AI 治理全球圖譜」系列第 7 篇。系列起源於 2 月發表的〈當美國說「不」:聯合國 AI 治理的權力真空,與中國的戰略機遇〉;本篇追蹤另一條平行線:由各國政府輪流主辦的 AI 安全高峰會,如何在三年內從全球共識走向分裂,再走向全球南方的崛起。


同一場會議,兩個世界

2023 年 11 月 1 日,英國布萊切利莊園。28 個國家加上歐盟的代表坐在同一張桌子前,簽下了一份關於 AI 安全的聯合宣言。美國簽了,中國也簽了。這是冷戰結束以來,國際社會在一項新興科技議題上最快速形成共識的一次。

2025 年 2 月 11 日,法國巴黎大皇宮。61 個國家簽署了一份關於「包容與永續 AI」的宣言。但這次,美國拒簽了。更令人意外的是,當初帶頭發起這個高峰會系列的英國,也拒簽了。反而是中國,安靜地在宣言上簽了名。

同一個高峰會系列,前後不過 15 個月,從全球團結變成陣營分裂。如果你只看新聞標題,可能會覺得這是一場外交鬧劇。但把四場高峰會攤開來看,你會發現一條清晰的敘事弧線:從共識,到制度化嘗試,到分裂,再到全球南方站上主舞台。更令人唏噓的是,主辦這四場會議的四位領袖,每一位的個人命運都折射出 AI 治理這個議題本身的戲劇性。


第一幕:布萊切利的團結時刻(2023 年 11 月)

蘇納克的豪賭

要理解布萊切利高峰會為什麼能成功,得先理解主辦它的那個人。瑞希.蘇納克(Rishi Sunak)是英國史上第一位亞裔首相,2022 年 10 月在保守黨內部混亂中接任,前任特拉斯(Liz Truss)創下了在任僅 49 天的紀錄。蘇納克接手的是一個因脫歐後遺症、通膨和政治信任崩盤而搖搖欲墜的政府,他急需一個能讓英國在國際舞台上重新被認真對待的議題。AI 就是那個議題。

蘇納克在 2023 年中把 AI 安全定位為個人招牌政策,宣布英國要主辦全球第一場 AI 安全高峰會。選址布萊切利莊園不是巧合,那裡是二戰期間英國破解納粹 Enigma 密碼的基地,圖靈(Alan Turing)在那裡設計了現代電腦的原型。蘇納克想傳遞的訊息很明確:英國是現代電腦的誕生地,在 AI 時代,英國理應站在治理的前沿。

他在高峰會前的演說裡直接點出了賭注的大小。他稱 AI 是「我們這個時代最具變革力的技術」,並且做了一件在當時很有爭議的事:他把存在性風險(existential risk)放進了官方議程。當時主流輿論認為討論 AI 毀滅人類太科幻、不切實際,蘇納克卻選擇正面迎擊,認為如果不在最早的階段就把最壞的可能性攤在桌上,等問題真的出現就來不及了。這個判斷在當時被不少人批評為譁眾取寵,但事後回看,這正是布萊切利能吸引全球注意力的原因:它不只談商業應用,它談的是人類層級的風險。

28 國加歐盟:罕見的全球共識

高峰會的成果是「布萊切利宣言」(The Bletchley Declaration),由 28 個國家和歐盟共同簽署。這份宣言的核心主張是:前沿 AI(frontier AI)帶有潛在的嚴重風險,國際社會需要共同理解並管理這些風險。宣言確立了兩項行動方向:第一,建立對 AI 安全風險的共享科學理解,包括推動企業提高透明度、開發評估工具和安全測試方法;第二,各國在國內法律框架下展開合作,同時尊重不同國家的做法差異。

簽署國的名單本身就很有說明力。除了美國、英國、加拿大、日本、澳洲等西方盟友之外,非洲的奈及利亞、肯亞、盧安達,中東的沙烏地阿拉伯和阿聯酋,都在名單上。更重要的是,中國也簽了。在中美關係處於冰點的 2023 年,讓北京和華府坐在同一張桌子前、簽署同一份文件,這件事本身就是一個外交成就。

為什麼中國願意簽?原因不難理解。布萊切利宣言的措辭刻意保持模糊,它談「風險」但不談「監管」,談「合作」但不談「約束力」。對北京來說,簽署這份宣言的成本幾乎是零:不需要改變任何國內政策,卻能向世界展示中國是負責任的 AI 大國。同時,參與這個框架也意味著中國在 AI 治理的國際對話中有了一個席位,比被排除在外要好得多。

蘇納克還做了一件後來影響深遠的事:他在高峰會期間宣布成立英國 AI 安全研究所(AI Safety Institute, AISI),這是全球第一個由政府設立的 AI 安全專責機構,負責對前沿 AI 模型進行獨立的安全評估和測試。這個機構後來成為國際 AI 安全研究所合作架構的原型。


第二幕:首爾的制度化嘗試(2024 年 5 月)

兩位領袖,一個願景

2024 年 5 月 21 至 22 日,第二場高峰會在首爾舉行,由英國和南韓共同主辦,採線上與實體混合形式。布萊切利種下的種子,在首爾開始生長為具體制度。

共同主辦的南韓總統尹錫悅(Yoon Suk-yeol)是一位檢察官出身的政治人物,2022 年以極微小的差距當選總統,他的國內施政爭議不斷,但在科技外交上展現了野心。尹錫悅 2022 年曾與 AI 先驅傑佛瑞.辛頓(Geoffrey Hinton)會面,那次對話讓他深刻意識到 AI 治理的急迫性。他隨後在多個國際場合提出建立「AI 新數位秩序」的主張,並承諾南韓在 2027 年前投資 69.4 億美元發展 AI 產業,同時宣布設立韓國 AI 安全研究所。對尹錫悅來說,主辦 AI 高峰會是在國際舞台上展示韓國作為科技強國地位的機會,也是他個人在外交上為數不多的亮點之一。

蘇納克和尹錫悅在高峰會前共同發表了一篇署名文章,勾勒出他們共同的願景:AI 的發展必須建立在「創新、安全與包容」三根支柱之上。這篇文章在當時看來像是兩位志同道合的領袖的友好宣示,但回頭看,它更像是一個時代的句點。因為在這篇文章發表之後不到一年,兩位作者都以截然不同的方式離開了權力中心。

從宣言到機制

首爾高峰會最重要的成果是把布萊切利的抽象共識轉化為具體機制。10 個國家加上歐盟簽署了《首爾意向聲明》,承諾設立各自的 AI 安全研究所,並組成國際合作架構。除了英國已經成立的 AISI 之外,美國、日本、南韓、加拿大都宣布將建立自己的安全研究所。這個合作架構的核心理念是:AI 安全研究不能只靠一個國家,各國的研究所應該共享測試方法、協調評估標準、交換安全發現。

另一項關鍵成果是 16 家領先科技企業簽署的「前沿 AI 安全承諾」(Frontier AI Safety Commitments)。這份承諾要求企業在開發和部署前沿 AI 模型時遵循一套安全原則和實踐,雖然是自願性質,但它代表了企業界第一次以集體形式正式接受安全責任。此外,27 個國家加上歐盟(包含美國和英國,但不含中國)發表了部長級聲明,設定了一個雄心勃勃的目標:為前沿 AI 模型建立共享的風險門檻,識別哪些模型能力可能構成「嚴重風險」。

但中國的態度出現了微妙變化。北京參與了布萊切利的全體宣言,卻沒有加入首爾的部長級聲明。這個區別反映了一個現實:當議題從抽象的「風險認知」推進到具體的「安全標準」時,北京開始謹慎了。共享風險門檻意味著外部標準可能影響中國的 AI 發展策略,這是北京不願接受的。

兩位主辦者的命運

首爾高峰會落幕後,兩位主辦領袖的命運急轉直下。

蘇納克在 2024 年 7 月的英國大選中遭遇慘敗,保守黨丟掉了超過 240 個席次,這是該黨自 1906 年以來最嚴重的潰敗。工黨領袖施凱爾(Keir Starmer)以壓倒性優勢入主唐寧街十號。新政府上台後迅速重新定位 AI 政策的方向,從蘇納克強調的「全球安全領導者」轉向「國內 AI 應用推動者」。施凱爾政府取消了蘇納克承諾的 13 億英鎊 AI 相關投資,其中包括愛丁堡大學的一座 8 億英鎊超級電腦計畫,裁撤了 AI 安全研究所的共同創辦人,並在 2025 年把 AI Safety Institute 改名為 AI Security Institute,把焦點從廣泛的 AI 安全縮窄到網路安全和犯罪防治。這個改名不只是文字遊戲,它代表了一整套政策哲學的轉向:蘇納克的英國想當全球 AI 安全的守門人,施凱爾的英國只想確保 AI 不被拿來做犯罪工具。

尹錫悅的下場更加戲劇化。2024 年 12 月 3 日深夜,他突然宣布全國戒嚴,指控在野黨是「反國家勢力」企圖顛覆民主。這道戒嚴令只維持了大約六個小時,國會 190 名議員連夜投票撤銷。12 月 14 日,國會以 204 票贊成通過彈劾案。2025 年 1 月,尹錫悅被逮捕並遭到起訴,成為韓國史上第一位在任期間被逮捕的總統。2025 年 4 月,憲法法院一致裁定罷免成立。最終,他被以內亂罪判處終身監禁。半年前還在國際舞台上與蘇納克共同撰文暢談 AI 願景的總統,如今成了階下囚。

兩位在首爾攜手推動 AI 安全制度化的領袖,一個敗選下台,一個鋃鐺入獄。他們播下的種子是否還能存活,很快就要在巴黎接受檢驗。


第三幕:巴黎的分裂轉折(2025 年 2 月)

馬克宏的第三極野心

第三場高峰會的名稱就已經預告了方向的轉變。它不再叫「AI 安全高峰會」(AI Safety Summit),而是改名為「AI 行動高峰會」(AI Action Summit)。主辦者是法國總統艾曼紐.馬克宏(Emmanuel Macron),他把會議搬進了巴黎大皇宮(Grand Palais),時間是 2025 年 2 月 10 至 11 日,印度總理莫迪受邀擔任共同主席。

馬克宏對 AI 有一套非常明確的戰略構想,而這個構想跟「安全」關係不大。他要打造的是 AI 的「第三極」:在美國和中國之間建立一個由歐洲主導的 AI 發展路線。他在高峰會上直言:「法國要成為 AI 強國。」這不是空話。法國擁有 Mistral AI 這家被視為歐洲最有潛力的 AI 新創公司,馬克宏一直在為它站台。巴黎高峰會期間,他宣布法國已經獲得總計近 1,090 億歐元的 AI 投資承諾,其中包括阿聯酋 300 至 500 億歐元的資料中心建設、加拿大投資公司 Brookfield 的 200 億歐元,以及歐盟透過 InvestAI 倡議動員的 2,000 億歐元(500 億歐元歐盟資金加上 1,500 億歐元民間資本)。

馬克宏把高峰會的主題從「安全」轉向「包容與永續」,這不只是修辭上的調整,而是反映了他對前兩場高峰會敘事的不滿。在他看來,布萊切利和首爾過度聚焦風險和安全,結果是讓美國的科技巨頭用「安全」當藉口來拉高後進者的門檻,用監管壁壘來鞏固自己的先發優勢。馬克宏的策略正好相反:他要談機會、談開放、談投資、談發展中國家的 AI 近用權。這個議程設定本身就是法國的地緣政治操作,因為它把法國定位成了「被過度監管壓制的創新者」和「被排除在 AI 紅利之外的發展中國家」兩者的盟友,同時暗中挑戰了英美主導的安全敘事。

范斯的宣戰

美國派出了副總統范斯(J.D. Vance)出席巴黎高峰會。范斯的演講從第一句話就定了調:他說他不是來談 AI 安全的,他是來談 AI 機會的。

范斯的論述有四根支柱。第一,減緩人類工作者被取代的衝擊。第二,避免過度監管以鼓勵創新。第三,與盟國合作推進 AI 技術和標準。第四,確保 AI 不帶有任何意識形態偏見。但他花最多篇幅闡述的是第二點。他直接批評歐洲的監管框架,說歐盟的 AI 法案「對企業施加了大規模的監管」,造成「無止境的法律合規成本」。他警告,如果高峰會的方向是用更多規範來約束 AI 發展,川普政府不會接受。

這段話裡藏著一個更深的邏輯。2025 年 1 月,川普回到白宮後做的第一批事情之一,就是撤銷了前任拜登 2023 年簽署的 AI 安全行政命令。拜登那份行政命令要求大型 AI 模型在發布前接受安全評估,川普認為這是在扼殺美國企業的競爭力。范斯在巴黎的發言,是這個國內去監管路線在國際場域的延伸:美國不只不想管自己的 AI 企業,也不想讓任何國際框架來管。他用了一句後來被廣泛引用的話:「AI 的未來不是靠對安全的焦慮來贏得的。」這句話幾乎是在正面打臉蘇納克在布萊切利建立的整套安全敘事。

美國最終拒絕簽署巴黎宣言。官方理由是宣言「過度強調多邊主義」,並且包含了美方反對的元素:對存在性風險的提及、對 AI 環境影響的關注、以及對聯合國角色的強調。范斯在記者會上把話說得更直白:美國認為這份宣言會「扼殺一個變革性的產業」。

英國的背叛

如果說美國的拒簽可以用「新政府、新路線」來解釋,英國的拒簽就更耐人尋味了。別忘了,這整個高峰會系列就是英國在蘇納克任內發起的。布萊切利宣言是英國主導起草的文件。英國 AI 安全研究所是這個領域的全球先驅。現在,同一個國家,換了一個政府,連自己當初播下的種子都不願意繼續澆水了。

施凱爾政府給出的理由是宣言「缺乏對全球治理的實際清晰度」,並且「沒有充分處理國家安全方面的更困難問題」。但熟悉英國政治的觀察者普遍認為,真正的原因是施凱爾不想得罪華府。2025 年的英國正在尋求與川普政府建立良好關係,在貿易、安全等議題上需要美國的支持。如果美國明確拒簽,英國跟著簽,等於是公開站在華府的對立面,這是施凱爾不願意付出的政治代價。從「全球 AI 安全領導者」到「看華府臉色行事」,英國的轉變只花了八個月。

最諷刺的簽名

巴黎宣言最終有 61 個國家簽署,包括法國、印度、日本、澳洲、加拿大,以及中國。

中國的簽署構成了整個巴黎高峰會最具諷刺意味的畫面。布萊切利的時候,中國簽字是因為宣言夠模糊、沒有約束力。巴黎的時候,中國簽字的理由其實也差不多。但是,當布萊切利宣言的兩個主要推手,美國和英國,都選擇拒簽的時候,中國的簽字就產生了完全不同的象徵效果:它讓北京在不需要付出任何實質代價的情況下,佔據了「負責任的 AI 大國」的道德高地。這是外交上的白吃午餐,而華府和倫敦親手把它送到了北京的桌上。

巴黎高峰會另一項值得記錄的成果是 Current AI 基金會的成立。這個公益性質的基金會以 4 億美元的初始資金啟動,資金來源包括法國政府、eBay 創辦人歐米迪亞(Pierre Omidyar)旗下的 AI Collaborative、麥克亞瑟基金會、福特基金會等。基金會的目標是開發 AI 公共財,包括高品質的開放資料集、開源工具和基礎設施,最終目標是在五年內募集 25 億美元。這個倡議直接呼應了馬克宏的「第三極」策略:如果歐洲和發展中國家不想永遠依賴美國企業的 AI 模型,就需要建立自己的資料基礎設施。


第四幕:新德里的南方宣示(2026 年 2 月)

莫迪的地緣政治佈局

2026 年 2 月 16 至 21 日,第四場高峰會在印度新德里舉行。這次的名字又變了,叫「AI 影響力高峰會」(AI Impact Summit)。主辦者是印度總理納倫德拉.莫迪(Narendra Modi),他在巴黎高峰會上就已經以共同主席身分亮相,並當場宣布印度將接棒主辦下一場。

莫迪是一位在位超過十年的強人領袖。他 2014 年當選總理以來,一直在推動印度的數位基礎建設,成績單上有幾個令人印象深刻的數字:Aadhaar 數位身分系統涵蓋 14 億人,讓印度成為全世界最大的生物辨識資料庫;UPI 行動支付系統每個月處理 200 億筆交易,規模超過全球任何其他國家。莫迪把這些數位基礎建設視為印度在 AI 時代的核心競爭力,他的邏輯是:印度不需要跟美國比誰的模型最大、跟中國比誰的算力最強,印度的優勢在於它已經建好了一套能觸及 14 億人的數位基礎設施,AI 可以直接在這個基礎上發揮作用。

把高峰會搬到新德里,是莫迪精心計算的地緣政治操作。布萊切利在英國,首爾在韓國,巴黎在法國,前三場全部在已開發國家舉行。新德里是第一個位於全球南方的主辦城市。莫迪要傳遞的訊息很明確:AI 治理的對話不能只由西方國家主導,開發中國家不只是 AI 的被動接受者,也要成為規則的制定者。他在開幕演說中喊出了一個目標:印度要在 2047 年前成為全球前三大 AI 超級大國。2047 年是印度獨立一百週年,這個時間點的選擇帶有強烈的民族敘事色彩。

92 國宣言與 2,000 億美元承諾

新德里高峰會在規模上遠超前三場。實體參與者約 60 萬人,線上觀看的累計觀眾達 90 萬。來自超過 100 個國家的代表團參加,其中包括 20 多位國家元首。最終有 92 個國家和組織簽署了《新德里宣言》,是歷屆簽署國最多的一次。

投資承諾的數字更加驚人。印度兩大企業集團聯手許下了天文數字的投資:穆克什.安巴尼(Mukesh Ambani)的信實工業(Reliance Industries)承諾在未來七年投入 1,100 億美元發展 AI 相關基礎設施;高塔姆.阿達尼(Gautam Adani)的阿達尼集團(Adani Enterprises)承諾在 2035 年前投入 1,000 億美元。光是這兩家就超過 2,000 億美元。再加上 Google 宣布在維薩卡帕特南建設 150 億美元的 AI 中心並鋪設新的海底光纖,風投機構 Lightspeed 承諾 100 億美元、General Catalyst 承諾 50 億美元,整個高峰會的投資承諾總額遠超 2,000 億美元。

當然,投資「承諾」和實際「到位」之間往往有巨大的落差,尤其是信實和阿達尼的千億級別數字,跨度長達七到九年,中間的變數極多。但即使打個對折,這些數字仍然代表了一個信號:全球南方最大的經濟體正在把 AI 當作國家級的戰略投資,而不只是等著美國和歐洲把技術賣過來。

從安全到包容:敘事的最終轉向

新德里高峰會最有意義的成果不在投資數字,而在治理框架的設計。13 家全球前沿 AI 模型開發商簽署了《新德里前沿 AI 影響力承諾》(New Delhi Frontier AI Impact Commitments),這是前沿 AI 企業第一次在全球南方國家主辦的場域下做出集體承諾。簽署方包括 Google、OpenAI、Anthropic、Microsoft、Amazon、Meta、Cohere、G42 這些全球巨頭,但真正耐人尋味的是名單上的印度本土企業:Sarvam AI、Gnani.ai、Soket AI Labs,以及印度理工學院孟買分校(IIT Bombay)。把本土新創和全球巨頭放在同一份承諾書上,這本身就是莫迪「全球南方不只是消費者,也是生產者」敘事的具體實踐。

承諾的內容聚焦兩個方向。第一,企業必須分析並公開匿名化的 AI 系統使用資料,讓政策制定者和研究人員能理解 AI 對就業、技能和生產力的實際影響。第二,企業必須加強在代表性不足的語言和文化情境中測試和評估 AI 系統,特別是全球南方的語言。這個第二點直接戳中了一個長期被忽視的問題:全球前沿 AI 模型幾乎都是以英語為核心訓練的,對印地語、阿拉伯語、斯瓦希里語等語言的支援遠遠不足。新德里把「多語言」和「文化包容性」寫進了前沿 AI 企業的正式承諾,這在之前的三場高峰會中都沒有出現過。

另外兩項制度性成果同樣值得記錄。一個是 Global AI Impact Commons 平台(aiimpactcommons.global),彙集了超過 30 個國家、80 多個 AI 社會影響案例,讓開發中國家可以參考其他國家如何在健康、農業、教育、性別平等等領域應用 AI。另一個是與國際勞工組織(ILO)合作制定的《公平 AI 轉型行動指南》(Equitable AI Transition Playbook),為各國提供應對 AI 對就業市場衝擊的政策框架。印度政府還特別強調了他們的「MANAV 願景」:倫理護欄、問責治理、資料主權、普惠近用、法律效力,五個原則的首字母組成的這個詞在梵文裡是「人」的意思。


我的觀察:四部曲背後的三重權力重組

敘事主導權的爭奪

把四場高峰會的名稱排在一起看,就能讀出治理敘事的演變軌跡。布萊切利談的是「安全」(AI Safety),整個議程圍繞風險和威脅。首爾延續了安全主題,但開始加入「創新」和「包容」的元素。巴黎把名字改成「行動」(AI Action),刻意淡化安全,強調機會和投資。新德里改叫「影響力」(AI Impact),焦點完全轉向發展和普惠。

每一次改名都不是偶然,而是新的主辦國在搶奪敘事主導權。蘇納克用「安全」搶到了第一波國際注意力,但這個敘事有一個內建的問題:當「安全」被美國的科技巨頭拿來當競爭壁壘,被用來主張「只有我們有能力安全地開發前沿 AI,所以你們不要碰」的時候,安全敘事就從公共利益的保護傘變成了市場壟斷的遮羞布。馬克宏看到了這一點,所以他把敘事從「安全」拉到「包容」,暗示前兩場高峰會的議程其實服務了美國企業的利益。莫迪更進一步,把「影響力」和「發展」放到最前面,直接宣告:AI 治理不能只由開發 AI 的人來定義,使用 AI 的人、被 AI 影響的人,同樣有發言權。

美國的戰略退縮

四場高峰會中最大的變數是美國。布萊切利的時候,美國還在拜登政府治下,積極參與多邊 AI 治理。首爾的時候,美國依然簽署了部長級聲明。巴黎的時候,川普已經回到白宮,美國不只拒簽宣言,副總統還上台公開批評整個高峰會的方向。到了新德里,美國的態度更加明確:它出席了,但沒有在任何核心宣言上留下簽名。

這個退縮不是偶然的,它反映了美國國內 AI 產業利益和全球治理之間的根本張力。美國擁有全球最強的前沿 AI 企業群(OpenAI、Google、Anthropic、Meta、Microsoft),任何國際安全標準或治理框架,在美國產業界看來都是對其競爭優勢的潛在限制。川普政府把這個產業利益提升為國家戰略:國內撤銷安全監管,國際上拒絕多邊約束,兩者是同一套邏輯。

但這個退縮也創造了一個真空。當全球最大的 AI 強國不願意參與治理對話時,其他國家不會停下來等它回心轉意,它們會自己建立框架。巴黎的 Current AI 基金會、新德里的前沿 AI 影響力承諾,都是在美國缺席的情況下推進的。這些框架可能不完美、可能缺乏美國的技術資源支持,但它們正在建立一套不依賴美國的 AI 治理語彙和制度。等到有一天美國想重新加入對話時,它會發現遊戲規則已經不是它寫的了。

全球南方的覺醒

四場高峰會最深層的結構性變化,是全球南方從被邀請的客人變成了主辦方。布萊切利的 28 國名單裡有幾個非洲和中東國家,但它們是被邀來背書的,不是來設定議程的。巴黎把莫迪請來當共同主席,算是給了全球南方一個面子。到了新德里,全球南方不再需要面子,它要的是實質影響力:92 個簽署國裡大部分來自開發中國家,議程由印度主導,連「前沿 AI」的定義都被重新框定,不再只是美國企業的超大模型,也包括了印度本土新創的小型多語言模型。

這個轉變的背後是一個簡單的算術:全球 80 億人口中,超過 60 億生活在全球南方。這些人將是 AI 最大的使用者和受影響者,但在前三場高峰會中,他們的聲音幾乎不存在。莫迪精準地把握了這個結構性的不公平,並把它轉化為印度的外交資產。新德里高峰會的成功不在於它解決了什麼問題,而在於它改變了「誰有權定義問題」這個更根本的格局。

四場高峰會結束,AI 治理的全球版圖已經跟三年前完全不同了。布萊切利的那個團結時刻看起來越來越像歷史的例外而非常態,建立在短暫的恐懼共識之上,一旦各國開始計算自己的利益,共識就碎了。

真正的問題是:當沒有任何單一國家或框架能夠主導 AI 治理的時候,這個碎片化的局面會走向什麼?新德里給出了一個可能的答案:也許全球 AI 治理的未來,不是一個由上而下的統一框架,而是多個重疊的、區域性的、議題導向的合作機制。就像國際貿易體系從 WTO 的多邊框架走向一堆雙邊和區域 FTA 一樣。

這對臺灣來說既是風險也是機會。風險在於,當治理碎片化的時候,小國更容易被大國的規則牽著走。機會在於,碎片化也意味著有更多的縫隙可以鑽,臺灣可以在不同的框架中選擇性地參與,而不是被一個統一體系排除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