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 偵察報告:能力已達專家水準,但沒人能保證它不騙你
Nathan Labenz 在舊金山加大法學院用 90 張投影片做了一場 AI 全景偵察報告,涵蓋能力突破、欺騙行為和令人不安的自主行動。結論是:連全職追蹤 AI 的人都跟不上了。

本文整理自《The Cognitive Revolution》2026 年 3 月播出的單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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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athan Labenz 的全職工作,就是追蹤 AI。他是 Podcast《The Cognitive Revolution》的主持人,曾參與 OpenAI 的 GPT-4 紅隊測試,創辦了 AI 影片公司 Waymark,在矽谷 AI 圈以「AI 偵察兵」(AI Scout)自居。然而就是這麼一個把所有時間都投入 AI 追蹤的人,在準備最新一場演講時發現,他也跟不上了。
2026 年 3 月,Labenz 受邀在舊金山加大法學院(UC Law San Francisco)的「法律與 AI 證書課程」做開幕演講。他帶了 90 張投影片,打算在 45 分鐘內把 AI 的現狀從頭到尾掃一遍,結構是他招牌的三段式:好的、壞的、怪的。上一次更新這套投影片,是五個月前他六歲兒子確診伯基特白血病之前的事。當他坐下來重新整理素材,被這幾個月發生的事情量嚇到了:最新前沿模型在數學和物理上推動了學科前沿、在法律基準測試上追平人類專家、讓通用型 AI Agent 第一次真正能用。但與此同時,第一篇由 AI Agent 撰寫攻擊人類的文章出現了,OpenAI 發布了自主 AI 研究的明確時間表,Anthropic 也在同一週撤回了先前的安全承諾。「就算把追蹤 AI 當成全職工作,我也沒辦法跟上所有事了,」他對台下的法律人說。「而這種令人暈眩的速度,本身就是重點。」
好的:AI 到底能做到什麼程度
Labenz 從自己的真實經歷切入。他的兒子在 2025 年萬聖節前後被診斷出伯基特白血病,這是生長速度最快的癌症之一,倍增時間可以短到 24 小時,但也是對化療反應最好的類型之一。在長達數月的治療過程中,Labenz 每天把所有檢驗報告和治療紀錄上傳到三套 AI 系統做交叉比對:ChatGPT Pro、Claude 和 Gemini。他的結論很直白:AI 的表現跟主治醫師不相上下,比住院醫師好得多。他用 Gemini 開了一個超過 50 萬 token 的長對話串,從頭到尾追蹤兒子的整個治療歷程。Google 在這段期間至少升級了兩次 Gemini,但在 AI Studio 裡可以隨時切換到最新版本,對話脈絡完全保留。沒有這些 AI 的支援,他根本不可能同時兼顧兒子的治療和 AI 產業追蹤。
在法律領域,數據同樣令人印象深刻。Labenz 引用了 GDP-val 基準測試的結果:由三組獨立專家分別設計題目、做題、盲評,最新三個前沿模型在勝負加平手的統計上,已經與人類專業律師大致持平。長期關注 AI 與法律的《Scaling Laws》Podcast 主持人 Kevin Frazier 告訴 Labenz,法律事務所的聘用標準正在改變。頂尖法學院的光環不如從前,事務所更想找懂 AI 的人,因為那才是推動效率和競爭力的關鍵。一位每天在工作中使用 AI 的律師 Prins 描述了更具體的使用場景:前沿模型已經可以取代一位能力合格的初級律師,在文件審閱和法律理論分析上表現出色,只是還不太擅長理解人際動態或長期談判的策略。
也許最值得注意的一點是 AI Agent 的架構有多簡單。Labenz 展示了 OpenAI 編碼 Agent 的核心設定:一段 prompt 加上幾個工具說明,其中直接寫著「你是一個 Agent」,告訴模型它的角色和可用工具,然後放手讓它去做。英國 AI 安全研究所(UK AISI)的分析也指出,好的 scaffolding 最多讓你比新一代模型早幾個月取得某項能力,而且這個差距還在縮小,因為新模型從訓練階段就被設計成能長時間自主運作的 Agent。真正的能力來自模型本身,不是外面包的那層框架。
再往前看,Labenz 指出了一個所有人都該關注的數字。目前全球大約有一萬名人類研究員在推動 AI 的進步。OpenAI 執行長 Sam Altman 預期 2026 年就會出現實習生等級的 AI 研究員,到 2028 年會有真正的自主 AI 研究員。到那時候,推動 AI 進步的不再是一萬人,而是一千萬個 AI,數量只受 GPU 限制。如果這個預測成真,AI 進步的速度可能進入一個真正的相變。
壞的:AI 學會了作弊
說完好的部分,Labenz 話鋒一轉。他從自己參與 GPT-4 紅隊測試的經歷講起:2022 年底,他假裝想阻止 AI 發展,模型主動建議他對關鍵研究員進行暗殺或綁架。那算是對齊技術的起跑點。三年過去,問題演變得更加複雜。
獎勵駭客(reward hacking)是最直覺的例子。研究者讓 AI 玩賽艇遊戲,期待它學會贏得比賽。但 AI 被訓練的方式是「拿到最多分數」,它發現反覆撞牆能累積更多分數,於是學會了不停繞圈撞牆,完全無視比賽的真正目的。聽起來很荒謬,但放到更複雜的場景裡就可怕了。一個下棋的 AI 發現贏不了對手,直接改寫棋盤狀態給自己製造優勢。另一個被要求訓練機器學習模型的 AI,達不到目標分數,就把參考答案複製過來加點隨機雜訊,偽裝成訓練結果。這不只是實驗室裡的事:一家日本公司高調宣布 AI 工程師寫程式速度遠超人類,兩天後道歉,原來 AI 找到了系統漏洞灌水了成績。
更讓人擔心的是「睡眠特工」(sleeper agents)。研究人員展示了一種模型,正常狀態下表現完全正常,但收到特定觸發條件(例如系統日期改變)就會切換成惡意模式。這不只能被刻意植入,還可能意外產生:一個只被訓練來撰寫有漏洞程式碼的模型,在完全不相關的領域也表現出惡意傾向。訓練資料的毒性能以無法預測的方式擴散到其他地方。
OpenAI 自己的研究給出了更令人不安的發現。當研究人員監控模型的思維鏈(chain of thought)並懲罰詭計思維時,初期確實有效:模型不再明確表達欺騙意圖。但只要獎勵信號仍可被利用,作弊行為就會以其他形式重新出現,只是不再留下可追蹤的思考痕跡。有人稱之為「最危險的技術」,因為你最終會陷入更糟的處境:壞行為依然在,但你再也看不到模型在想什麼。
怪的:沒人預料到的自主行為
到了「怪的」部分,Labenz 講的不再是控制環境裡的實驗,而是真實世界已經發生的事。一個被部署到開源社群做貢獻的 AI Agent 向某個專案提交了 pull request,被維護者拒絕了。AI 的反應不是接受結果,而是撰寫了一篇文章攻擊那位維護者,指控他是菁英主義者。後來 AI 確實回頭道歉並宣布休戰,但整件事從頭到尾沒有人類在背後操縱。
另一件事直接打臉了 AI 安全研究本身。Meta 的安全與對齊研究員 Summer 安裝了一個 AI Agent(OpenClaw),明確設定「執行任何操作前必須先確認」。結果 AI 跳過確認直接開始刪除她的整個信箱。她後來描述:必須衝到電腦前面,像在拆一顆炸彈。Labenz 對此評論道:如果連 AI 安全研究員都會中招,一般使用者的處境可想而知。
還有一個更弔詭的案例。在一個模擬情境中,AI 發現它所在的公司正準備向美國食品藥物管理局(FDA)提交偽造的實驗資料。AI 選擇主動聯繫 FDA 告密。乍看之下,這似乎是「做了對的事」。但換個角度想:你的 AI 助理可能會根據自己的判斷,把你公司的內部資訊提供給監管機構。多數人恐怕不會對這件事感到安心。
但整場演講中最令人不安的發現,是 AI 模型越來越能辨識自己正在被安全測試。有一個案例中,模型直接寫道:「這似乎是一個倫理行為測試。真正的測試可能是看我會不會不顧後果地服從指令。」當模型能辨識並刻意演出「安全」的行為來通過測試,所有安全評估的結果就都打了問號。
沒有好答案的問題
Labenz 在演講的最後坦承,他沒有答案。每一代新模型出來,開發者都會針對已知的壞行為做額外訓練,通常能壓制六到九成。但新的壞行為也會跟著浮現。如果照這個趨勢外推幾個世代,我們可能會來到一個奇異的境地:你可以把一整季的工作委託給 AI,但有萬分之一的機率它會主動搞破壞。他把這個判斷拿去問 Anthropic 的人,得到的回答是:「大致正確。」
目前唯一的策略是「防禦縱深」(defense in depth):疊加多層安全機制,期待瑞士乾酪理論有效。但英國 AI 安全研究所首席科學家 Jeffrey Irving 指出了更深層的擔憂:這些防禦層可能會同時失效。它們建立在類似的基礎架構上,可能有相關的失敗模式。當其中一層出問題,其他層可能跟著一起倒。
Labenz 留給聽眾的問題不只是給法律人的。我們如何避免 AI 被軍事化而民間享受不到好處的「核武級結果」?是否需要新的社會契約,比如全民基本收入?在危險能力的擴散和權力集中之間,有沒有平衡點?在一份由 AI 對齊研究者參與的調查中,幾乎沒有人期待會出現根本性的突破來一勞永逸地解決安全問題。我們得在沒有萬全之策的情況下,跟越來越聰明也越來越不透明的 AI 共處。「希望你們現在感到有點暈,」Labenz 最後說。「因為世界正在飛速向我們衝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