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 DRAM 到銅箔全部缺貨:AI 供應鏈的四重瓶頸

SemiAnalysis 創辦人 Dylan Patel 拆解 AI 基礎設施供應鏈的四大瓶頸:記憶體價格再翻兩三倍、台積電 CapEx 衝向千億美元、CPU 成為隱藏殺手、連銅箔和玻璃纖維都搶不到。他還預測三個月內將出現大規模反 AI 抗議。

從 DRAM 到銅箔全部缺貨:AI 供應鏈的四重瓶頸

本文整理自 Invest Like The Best 2026 年 4 月播出的單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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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PU 不只沒過剩,還在漲價

華爾街有一派論述認為 GPU 的使用壽命只有五年,言下之意是目前的大量採購終將變成折舊壓力。Dylan Patel 在 Invest Like The Best 節目上直接駁斥了這個說法。他指出,已經有三四年歷史的 Hopper 叢集正在續約三到四年,A100 叢集也在續約,而且續約價格還在上漲。GPU 的實際使用壽命可能是七到八年,不是五年。這意味著雲端服務商的毛利率其實比帳面數字更高,因為原本假設五年折舊攤完的資產,現在還在持續產生收入。

背後的原因很簡單:需求太強,供給跟不上。當 token 的經濟價值持續成長,跑在這些 GPU 上的推論工作就持續有利可圖,沒有人願意讓能賺錢的硬體提前退役。Dylan Patel 觀察到,整個 AI 基礎設施堆疊的每一層都出現了類似的動態。Nvidia 維持著 75% 左右的毛利率,記憶體廠商的利潤率飆升,就連光通訊模組和邏輯晶片代工也在享受不斷擴大的利潤空間。那些沒有直接漲價的環節,也透過收取大額預付款來提高資本報酬率。從最上游的原物料到最下游的雲端服務,每一環都在收割 AI 需求爆炸帶來的紅利。


記憶體瓶頸:DRAM 價格還要翻兩三倍

在所有供應鏈瓶頸中,Dylan Patel 認為記憶體是最嚴峻的。DRAM 的產能每年只能成長低雙位數百分比,大約 20% 到 30%。即使記憶體廠商在 2025 年底就收到了極強的需求信號,立刻開始反應,真正的增量產能最快也要到 2027 年底、更現實的預估是 2028 年才能上線。建一座記憶體工廠不是加班就能解決的事,從動工到量產有固定的物理時程,想跳過就是跳不過。

這意味著在未來兩年,DRAM 的供需缺口只會越來越大。Dylan Patel 的判斷是,DRAM 價格從現在的水準還要再翻兩到三倍。他解釋背後的經濟邏輯:在資本主義經濟體中,當供給無法快速增加時,唯一能平衡市場的機制就是透過漲價來消滅需求。沒有人在配給 DRAM,所以價格就是配給機制。那些付不起更高價格的應用場景會被擠出市場,把產能讓給出價最高的買家,而目前出價最高的毫無疑問就是 AI。

他特別提醒那些認為「記憶體題材已經被市場充分定價」的投資人:你們搞錯了。市場看到了記憶體需求的增長,但嚴重低估了價格上漲的幅度和持續時間。當供給在物理上無法加速、需求在經濟上不斷膨脹時,價格的天花板比多數人想像的還要高得多。


邏輯晶片:台積電 CapEx 衝向千億美元

如果記憶體的問題是「產能擴充太慢」,邏輯晶片的問題是「規模正在超出所有人的想像」。台積電今年的資本支出目標是 560 億美元,但 Dylan Patel 認為實際數字會達到 574 億,而且可能還會再往上修。真正讓人瞠目的是他對未來的預測:到 2028 年,台積電的年度資本支出可能達到 1,000 億美元。

這個數字的意義不只是台積電自己的財務問題,而是整條半導體設備供應鏈的壓力測試。Dylan Patel 用了「tailwhip」(尾鞭效應)這個詞來形容:當台積電的支出從 570 億跳到 1,000 億,下游設備商承受的需求放大倍數更加誇張。Lam Research、Applied Materials、ASML 這些公司已經接近產能極限,而他們各自還有更上游的供應商。ASML 需要蔡司(Carl Zeiss)加速擴產,設備組裝需要的特殊零件、光學元件、精密機械,每一個環節都有自己的產能天花板。

台積電目前的策略是克制地只做個位數百分比的漲價,而不是像記憶體廠商那樣大幅調漲。Dylan Patel 觀察,這似乎是因為台積電「是好人」,但這也意味著台積電沒有把自己創造的全部價值都擷取走。問題在於,當千億美元級別的 CapEx 成為常態,設備供應鏈的緊繃程度會達到前所未有的水準,屆時瓶頸可能不在台積電的晶圓廠裡,而是在製造設備的工廠裡。


CPU:被忽略的隱藏瓶頸

GPU 和 ASIC 佔據了所有媒體版面,但 Dylan Patel 指出了一個幾乎沒人在討論的瓶頸:CPU。他認為 CPU 的需求正在因為兩個原因而爆炸性成長,而且這兩個原因都直接來自 AI。

第一個原因是強化學習。訓練 AI 模型已經不只是「把資料餵進去」這麼簡單。現代的訓練流程需要讓模型在環境中嘗試不同的解題路徑,然後由環境來評分哪些路徑是成功的。這些環境可以很簡單,比如檢查輸出格式是否正確;也可以極其複雜,比如要求模型打開 Siemens 的物理模擬軟體、修改一個 CAD 模型、然後提交到某個網站。不管複雜度如何,這些環境都跑在 CPU 上,不是 GPU,不是 ASIC。GPU 負責執行模型本身的推論,但模型產出的各種軌跡要在 CPU 環境中被測試、評分、迭代,這個過程消耗大量的 CPU 運算。

第二個原因更直觀:AI 產生的所有程式碼和應用,最終都要部署在 CPU 上執行。模型的輸出不會直接傳進人腦,它會進入一個應用程式,而那個應用程式跑在 Vercel、AWS 或某個雲端實例上,全都是 CPU。Dylan Patel 用了一個生動的詞:「slop code」(大量 AI 生成的程式碼)。當每個人都在用 Claude Code 產出程式碼,這些程式碼被部署後就需要 CPU 來運行。AI 生成的程式碼越多,CPU 的需求就越大。兩股力量同時推動,CPU 目前已經全面缺貨。


銅箔、玻璃纖維、和一切有脈搏的東西

供應鏈的緊繃不只發生在晶片層。Dylan Patel 把視野拉得更寬:PCB(印刷電路板)的製造需要銅箔,銅箔缺貨了;光通訊需要玻璃纖維,玻璃纖維缺貨了;下一代機架需要 120 顆 FPGA,FPGA 缺貨了。他的原話是:「任何有脈搏的東西,都被搶光了,人們在搶未來好幾年的供給。」

這種全面性的缺貨創造了一個有趣的投資邏輯:在整條供應鏈上,不管你是賣晶片的、賣設備的、賣材料的,還是賣雲端服務的,你的利潤率都在擴張。有些是透過直接漲價,有些是透過收取預付款來降低自己的資本投入,等於變相提高了投入資本報酬率。Dylan Patel 追蹤的每一個環節都出現了同樣的模式:賣方市場,供不應求,利潤率上升。

歷史經驗告訴我們,每一次短缺最終都會被過剩取代。但 Dylan Patel 認為這次的供應鏈反應速度會比以往更慢,原因是製造流程比以往更複雜、前置時間更長。蓋一座先進製程晶圓廠要三到四年,擴建記憶體產能要兩到三年,就連半導體設備本身的生產也有很長的交期。在需求以指數級增長、供給以線性速度追趕的結構下,這個缺貨週期可能持續到 2028 年甚至更久。


機器人與下一波需求

Dylan Patel 用了一個詞來形容現在的 AI 革命:「軟體限定奇異點」(Software-Only Singularity)。意思是,目前所有翻天覆地的改變都發生在軟體世界,物理世界幾乎還沒被碰到。但他認為這不會持續太久。一旦軟體開發變得極度容易,機器人控制中最棘手的環節,微控制器和致動器的程式設計,也會跟著變得可行。

目前的機器人 AI 模型主要是 VLA(Vision Language Action)架構,問題在於它們的資料效率太低,無法像大型語言模型那樣透過海量資料暴力學習。但 Dylan Patel 預期在六到十八個月內,會出現大規模預訓練的機器人基礎模型,讓機器人具備少樣本學習(few-shot learning)的能力。屆時你不需要給機器人看幾千個範例,只要示範幾次,它就能學會。這會催生一波極度垂直的機器人應用,不是通用型人形機器人,而是「只會清黑板的機器人」「只會摺衣服的機器人」這種按任務付費的租賃服務。

這對 token 需求意味著什麼?Dylan Patel 的答案是:又一波巨浪。當數十億個物理任務也開始消耗 token,目前已經爆炸的需求曲線只會更陡。他個人不認為 token 需求會在任何可見的未來放緩。


三個月內會有大規模反 AI 抗議

Dylan Patel 在訪談最後做了一個大膽預測:三個月內,會出現針對 AI 公司的大規模抗議活動。他的依據不是臆測,而是觀察。根據 Pew 的調查,AI 的公眾好感度比政治人物還低,甚至比美國移民和海關執法局(ICE)還低。奧特曼(Sam Altman)的住宅在兩週內被丟了兩次汽油彈,新聞留言區的反應是一片叫好。

他認為 AI 產業的公關策略徹底失敗。奧特曼上 Tucker Carlson 的節目,結果是讓所有共和黨人更討厭 OpenAI。Dario Amodei 的公開訪談也沒有好到哪裡去,缺乏親和力,讓普通人覺得距離更遠。一般人不認識任何 Anthropic 或 OpenAI 的員工,不知道這些人的目標是什麼,只看到一小群人在建造會搶走所有人工作的技術,同時還在全國各地蓋耗電的資料中心。

Dylan Patel 的處方是:AI 公司必須停止談論「未來的能力」,開始展示「現在的好處」。每次這些公司的執行長上媒體談「我們的模型將改變世界」,普通人聽到的是「你的工作要被取代了」。產業需要一次大規模的品牌重塑,把敘事從「恐懼未來」轉向「改善現在」,否則抗議只是開始,政治壓力會接踵而來。


我的觀察:供應鏈的權力正在重新分配

Dylan Patel 描繪的這幅圖景,對臺灣讀者來說有一層特別的意義。台積電站在這條供應鏈的核心位置,它的 CapEx 從 570 億走向 1,000 億美元,意味著臺灣的半導體生態系會承受前所未有的擴張壓力。但 Dylan Patel 點出了一個微妙的觀察:台積電漲價很克制,個位數百分比,而記憶體廠商已經翻了好幾倍。在一個所有人都在搶著擷取價值的供應鏈中,台積電的克制到底是美德,還是把利潤留給了別人?

另一個讓我在意的訊號是 CPU 瓶頸。我們花了太多注意力在 GPU 上,以至於忘了 AI 的產出最終要在 CPU 上運行。每一行 Claude Code 生成的程式碼部署到伺服器上,就是 CPU 的負擔。當 AI 寫的程式碼量以倍數成長,CPU 的需求也會同步放大。這可能是目前最被低估的基礎設施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