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 該不該繳稅?從華倫到 Amodei,一場正在升溫的辯論
美國參議員華倫發表專文主張對 AI 課稅,Mark Cuban、DuckDuckGo 執行長和 Anthropic 的 Dario Amodei 相繼表態支持。但反對者指出 Token 是糟糕的稅基代理指標,價格崩跌讓固定稅率不可能穩定。這場辯論的核心是:當生產力從人類轉移到 AI,稅制該如何跟上?

本文整理自《The AI Daily Brief》2026 年 5 月播出的單集。
一週之內,所有人都在談 AI 課稅
5 月 28 日,美國聯邦參議員華倫(Elizabeth Warren)在《時代》雜誌發表了一篇專文,標題直截了當:「為什麼我們需要對 AI 課稅。」同一天,密西根州聯邦參議員候選人 Mallory McMorrow 公布了一套完整的 AI 勞工保護政策,核心提案之一就是對商業 AI 使用量課徵 Token 稅。兩份重量級政策文件在同一天問世,不是巧合,而是一個訊號:AI 課稅已經從邊緣議題升級為主流政治議程。
這場辯論其實早在幾週前就開始加溫。投資人 Mark Cuban 在社群媒體上公開倡議 Token 稅,DuckDuckGo 執行長 Gabriel Weinberg 提出了具體的 10% 附加費方案,而 Anthropic 執行長 Dario Amodei 更在 Axios 的採訪中主動表示,將 AI 營收的 3% 交給政府進行再分配,是「合理的解決方案」。當一家頂尖 AI 公司的創辦人願意公開支持對自己的產品課稅,你知道對話的性質已經不同了。
Podcast 節目 The AI Daily Brief 的主持人 Nathaniel Whittemore(以下簡稱 NLW)花了一整集來拆解正反兩面的論述。他的開場白值得反覆咀嚼:「如果我們真的正在進入一個根本性不同的時代,那麼過去行之有年的政策,可能在新的環境下根本說不通。」這不代表我們必須接受每一個新提案,但本能地拒絕所有政策討論,對 AI 產業本身也沒有好處。
提案者的光譜:從國會議員到科技執行長
華倫的專文把焦點放在資料中心的能源使用上。她主張對 AI 資料中心使用的電力課徵消費稅,規模越大的資料中心稅負越重。她的論述框架是分配正義:「對 AI 課稅,是確保 AI 紅利惠及所有美國人,而非只流向少數富人的方法之一。」在她的設想中,稅收將用來支撐全民健保、免費教育、學徒制度、就業保障,以及給因 AI 失業者的救濟。她特別點出,大多數 AI 資料中心由市值兆元的企業控制或營運,這些公司有能力承擔合理的稅負。
McMorrow 的提案更具操作性。她提出了「AI 勞動力再投資基金」,要求透過自動化取代人力的企業出資支持學徒計畫和再訓練方案。Token 稅被定位為「對商業公司 AI 使用量收取的適度費用,確保 AI 規模擴大的同時,勞動者也能分享到好處」。NLW 認為,這份政策的許多條款寫得認真、有誠意,未來很可能出現在其他候選人的政見或法案中。
NLW 自己的立場也很有意思:如果選項是桑德斯(Bernie Sanders)和科爾特斯(AOC)主張的資料中心禁建令,還是華倫的「讓所有人分享紅利」路線,他寧願選後者。「你不一定要同意華倫的每一個細節,」他說,「但至少她的出發點是讓產業繼續發展,同時處理分配問題。」
來自科技業內部的聲音更令人意外。Mark Cuban 在社群媒體拋出 Token 稅概念後,立刻遭到猛烈回擊。前微軟高層、投資人 Steven Sinofsky 寫下「想像一下 1995 年課一個位元稅」,暗示這會扼殺數位時代的萌芽。Anduril 創辦人 Palmer Luckey 直言,這只是「對美國企業課稅,讓外國模型和產品變得更有吸引力,順便建立一個政府追蹤所有 AI 使用行為的基礎建設」。Flexport 執行長 Ryan Peterson 的評價最不留情面:「宣稱 Token 稅能幫 AI 公司省錢,榮獲 2026 年最蠢經濟思維獎。考慮到今年的競爭多激烈,能拿到這個獎很不容易。」
但支持陣營也不弱。Gabriel Weinberg 四月底公開主張立即開徵 AI Token 稅,建議稅率為 Token 費用的 10%,比照雇主支付的薪資稅比例。稅款存入法定專戶,限定用途為支援因 AI 失業的勞工。他說 DuckDuckGo 本身也願意支付這筆稅,並支持相關立法。Dario Amodei 的表態更為引人矚目。他提出的方案是:每次有人使用模型並讓 AI 公司賺到錢,其中大約 3% 的營收交給政府進行再分配。他坦承這不符合自身經濟利益,但認為這是「合理的解決方案」。Axios 補充道,如果 AI 如 Amodei 預期的速度成長,這筆稅收規模可達數兆美元。
為什麼要課稅?稅基侵蝕的結構性邏輯
在政治攻防的背後,有一個嚴肅的經濟學問題。經合組織(OECD)2025 年的資料顯示,各成員國對單一平均勞工的稅負平均為勞動成本的 35.1%,包括所得稅、薪資稅、失業保險和勞工保險。不管你覺得這個比例合不合理,這就是現行制度的起點。
當人類做客服、做分析、處理醫療文書、做會計時,產生的收入會透過所得稅和薪資稅進入公共財政。但當 AI Agent 做同樣的工作,創造的價值呈現為更低的營運成本、更高的利潤率,或是股價上漲帶來的資本利得。這些項目的稅率遠低於勞動所得稅,有些甚至不容易被課到稅。國際貨幣基金(IMF)早在 2024 年就發出警告:如果資本所得的稅率低於勞動所得,AI 驅動的勞動替代將系統性地侵蝕所得稅基。這不是推測,而是國際財政機構認定的結構性風險。
NLW 用了一個簡潔的思想實驗來說明問題。假設你是企業主管,面前有兩個選項:花 10 萬美元僱一個人,附帶薪資稅、代扣所得稅、失業保險和勞工補償;或者花 10 萬美元購買 AI 推理服務,沒有任何等同於勞動稅的附加成本。即使 AI 只比人類稍微好一點,稅制本身就在把企業推向自動化。「你可以說這不是自由市場決定的自動化,」NLW 指出,「而是稅制補貼的自動化。」
Token 被提出作為稅基,是因為它已經是 AI 推理服務商的標準計量單位。在上面加一層附加費,在技術和行政上都相當直觀。Token 不是衡量 AI 勞動的完美指標,但工時也不是衡量人類勞動價值的完美指標。稅基的選擇從來不是追求完美,而是在可行性和經濟意義之間做取捨。
更深一層看,勞動稅隱含的社會契約是:當一個人把時間、技能和精力轉化為經濟產出,社會有權分享其中一部分來資助公共建設。但如果 AI Agent 承擔了越來越多的生產性工作,只對人類勞動課稅的結果,就是對我們最想保護的東西加重負擔,包括就業、薪資所得和勞動者的議價能力。NLW 這樣總結:「Token 稅是一種主張,認為資助社會的義務應該附著在生產力本身,而不只是人類的辛勞。」
反對者的三支利箭
部落客 David Friedman 在一篇回應 Mark Cuban 的長文中,系統性地拆解了 Token 稅的技術缺陷,論點精準且有力。
第一支箭是「價值脫鉤」。同樣是一百萬個 Token,可能被用來產生垃圾郵件、摘要一本小說、協調一條供應鏈,或是執行高價值的法律分析。每個 Token 的經濟產出可以相差好幾個數量級。更重要的是,大量被消耗的 Token 根本不是在做有經濟產出的工作,學生拿來學微積分、創作者拿來寫迷因,這些使用行為沒有產生任何可課稅的經濟價值。對所有 Token 一視同仁地課稅,在經濟學上說不通。
第二支箭被稱為「分詞器內生性問題」。不同的 AI 模型對同樣的內容會產生不同數量的 Token。中文文本消耗的 Token 數量是英文的 2 到 3 倍,程式碼是自然語言的 1.5 到 2 倍,某些資源較少的語言可能高達 10 到 15 倍。一個按 Token 計算的統一稅率,會在與被課稅的外部性完全無關的基礎上,對不同語言的使用者和供應商產生歧視。Friedman 特別指出,設計分詞器的正是那些要繳稅的供應商本身,這讓整個制度的中立性從根本上就有問題。
第三支箭是價格崩跌的數學問題。過去兩年,每 Token 的價格以大約每年 200 倍的速度下降。Friedman 算了一筆直覺的帳:假設稅率固定在每百萬 Token 50 美分,第一年這大約是前沿模型價格的 5%。但到了第三年,因為價格跌了 200 倍再 200 倍,同樣的稅率變成了價格的 1,000%。國會面臨不可能的選擇:跟著價格調低稅率,稅收崩潰;不調,稅就變成沒收性質。「不存在穩定的均衡點,」他寫道,「能讓這個稅收制度籌到 30 到 100 倍的稅收,而不會在過程中變成一個完全不同的政策。」
地理套利是另一個繞不過去的問題。Token 稅是對供應商課稅,但供應商可以在地球上任何地方。一個只對美國供應商課徵的 Token 稅,在結構上就等於對非美國推理服務的進口替代補貼。美國企業客戶會透過外國 API 供應商、設在免稅管轄區的模型託管平台,或是混淆底層供應商身分的聚合層來繞道。正如 Palmer Luckey 所言:這只會讓外國模型更有競爭力。
學術界的第三條路
布魯金斯學會今年一月發表了一篇名為《AI 時代的公共財政》的工作論文,試圖用更系統性的框架來處理這個問題。論文的出發點是承認,AI 有可能同時侵蝕現代稅制的兩大支柱:勞動所得稅和人類消費稅。這意味著稅基確實需要轉移,但「怎麼轉」比「該不該轉」複雜得多。
論文提出了一個兩階段的框架。第一階段是勞動力開始被取代、但人類仍是主要消費者的時期。在這個階段,他們主張正確的工具不是對生產端課稅,而是在最終消費端課稅,整合到現有的消費稅或增值稅基礎設施中,並且豁免企業對企業(B2B)的中間使用。第二階段是所謂的 AGI 經濟,AGI 既是自主的生產者也是消費者,需要的是更深層的、直接對 AGI 實體課徵的資本稅制。
論文反覆強調的核心,是中間使用和最終使用的區分。如果 Token 稅適用於企業用途、研究用途、製造業用途,或是 AI Agent 工作流程的探索,那它本質上就是對中間生產課稅,會扭曲生產性投資和技術採用的決策。Brookings 的立場很明確:只有在最終消費端課徵的 Token 稅,才能避免這種連鎖效應。
我的觀察:重點不是稅率,而是我們願不願意面對問題
這場辯論裡,我覺得最值得注意的不是任何一個具體的稅率或方案,而是它暴露出來的共識:現行稅制在面對 AI 時代時,存在結構性的盲點。人類勞動附帶 35% 的公共財政成本,AI 勞動附帶零成本,這個不對等不是市場選擇的結果,而是制度設計的遺漏。所有參與辯論的人,不管支持或反對 Token 稅,對這一點基本上沒有異議。
NLW 在節目中坦言,他認為勞動替代的恐慌被「嚴重誇大了」,人們會持續找到新的工作方式,工資稅基不會像 Token 稅支持者擔心的那樣崩潰。他更傾向一種「務實的收買策略」:讓資料中心的建設者和 AI 公司主動補貼社區的電費、創造在地就業、投資公共基礎建設,用看得見的好處換取社會的接受。比起一個可能扭曲創新的稅制,這條路或許更不容易出錯。
從臺灣的角度看,這場辯論有一層很少被提到的含義。如果美國真的對本土 AI 供應商課徵 Token 稅,Friedman 警告的「進口替代補貼」效應就會啟動,推理算力會加速外移。臺灣作為 AI 晶片供應鏈的核心,可能在這波轉移中扮演特殊角色。但更根本的問題是:AI 課稅不只是美國的內政議題,它的漣漪效應會影響全球 AI 基礎設施的布局,而臺灣處在漣漪的正中央。
NLW 說得好:「如果變革真的如我們相信的那麼巨大,我們就必須願意進行奇怪的、不舒服的、前所未有的對話。」這場對話才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