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 時代最大輸家不是窮人,是年薪 200 萬美元的律師

AI 時代最大的勞動市場輸家是誰?不是工廠工人,而是年薪 200 萬美元的律師和顧問。經濟學家科文與塔巴羅克在 OpenAI 總部指出,AI 驅動的通縮讓窮人受益,讓頂端更富,但會壓垮那些靠制度慣性維持高薪的上層中產階級。當「好學校、好事務所、當合夥人」這條路不再自動通向高薪,政治後果可能比經濟衝擊更劇烈。

AI 時代最大輸家不是窮人,是年薪 200 萬美元的律師

本文整理自《a16z Podcast》2026 年 6 月播出的單集。


顛倒的不平等敘事

一般人談到 AI 對就業的衝擊,直覺浮現的畫面大概是工廠工人或收銀員被機器取代。底層勞工失業、中產階級焦慮、富人不受影響。這幾乎已經是科技衝擊的標準劇本了。

但在 OpenAI 總部的一場對談中,喬治梅森大學經濟學教授科文(泰勒.科文,Tyler Cowen)畫出了一幅完全不同的圖像。「AI 時代的最大輸家,讓我很痛心地說,是 upper-upper-middle class,」他直言。他指的不是一般的中產階級,而是那些從頂尖學校畢業、理所當然走進法律事務所、管理顧問公司或投資銀行,沿著幾乎自動化的升遷軌道,最終在康乃狄克州郊區過著年薪 200 萬美元生活的專業人士。

這個判斷乍聽很刺耳。我們習慣認為科技革命傷害的是底層,保護的是菁英。但科文的邏輯是這樣的:AI 驅動的通貨緊縮會讓許多服務變得免費或接近免費,對低收入族群是巨大的福利。站在金字塔頂端、懂得運用 AI 的創業者則會賺更多錢,矽谷會冒出更多億萬富翁。真正被夾在中間、兩頭不沾的,是那些靠「制度慣性」維持高薪的人。當 AI 能做到八成的法律研究、財務分析和策略顧問報告,這些年薪百萬美元的職位存在的理由就開始動搖。

科文預測,這些人不會餓死。很多人可能會從年薪 200 萬美元的紐約合夥人,變成年薪 30 萬美元的休士頓能源業管理者。物質上依然過得很不錯,但相對地位的落差,足以引發嚴重的社會和政治後果。


窮人反而是贏家

科文的同台搭檔、同校經濟學教授塔巴羅克(亞歷克斯.塔巴羅克,Alex Tabarrok)從另一個角度補強了這個分析。他的切入點是一個常被混淆的區分:「消費不平等」和「財富不平等」其實是兩回事。

討論不平等的時候,焦點幾乎都放在收入和財富。比爾.蓋茲(Bill Gates)的資產是普通人的幾十萬倍,這個數字怎麼看都很嚇人。但塔巴羅克問了一個很簡單的問題:蓋茲的 iPhone 比你的好嗎?沒有,一模一樣。他能取得的醫療服務比你好多少?差距沒有想像中大。他能用到的 AI 比你強嗎?「他其實用的 AI 還比較差,」塔巴羅克半開玩笑地說,因為蓋茲投資的是微軟,而 OpenAI 的員工顯然能用到更前沿的模型。

這個觀察指向一個更深層的趨勢:在消費層面,不平等其實在縮小。當智慧型手機讓一個非洲農民和一個矽谷工程師用到幾乎一樣的通訊和資訊工具,「有和沒有」之間的差距,遠比「免費版和付費版」之間的差距重要得多。塔巴羅克進一步指出,AI 的定價故事到目前為止,主導因素是「智慧本身的成本在急遽下降」。從 ChatGPT 3.0 到 5.4 的能力提升,遠遠超過免費版 5.4 和付費研究版之間的差距。最大的受益者不是從免費版升級到訂閱版的人,而是從「完全沒有 AI」到「有了免費 AI」的人。

對低收入族群來說,AI 帶來的通縮效果可能是最直接的好處。法律諮詢、教育資源、醫療資訊,這些過去需要花大錢才能取得的服務,因為 AI 變得便宜甚至免費。受益最大的,正是過去根本負擔不起的人。


當升遷電扶梯停下來

但如果底層受益、頂層也賺更多,為什麼夾在中間的上層中產階級反而成了輸家?

原因在於這些人的高薪,很大程度上是建立在「人為稀缺性」之上的。塔巴羅克以美國醫師為例:美國醫師的平均年薪大約 50 萬美元。這個數字之所以這麼高,不完全是因為當醫師需要極高的技術門檻,更是因為醫學院的名額受到嚴格管制,醫師的供給被人為壓低了。如果 AI 能讓更多人取得原本只有醫師才擁有的專業知識,醫師的薪資就會面臨壓縮。這對負擔不起 50 萬年薪醫師的病人來說是好事。但對正在償還醫學院貸款、指望未來高薪回報的年輕醫師來說,是一個殘酷的重新定價。

同樣的邏輯適用於法律和金融業。大型法律事務所的合夥人之所以能收取天價費用,一部分原因是法律研究和文件審閱需要大量受過專業訓練的人力。當 AI 能在幾分鐘內完成過去需要十個律師助理花一週才能做完的工作,事務所需要的人力就會減少,能支撐的高薪職位也跟著縮水。管理顧問業更是如此:當客戶可以用 AI 自己做出七成品質的策略分析,為什麼還要付天價請麥肯錫?

科文承認,這是他最擔心的問題之一。這些上層中產階級人數眾多、有政治影響力,而且習慣了一種特定的生活方式和社會地位。當他們的相對地位大幅下滑,即使物質生活不至於匱乏(靠繼承的財富、房產和 AI 驅動的通縮,他們仍然過得下去),心理上和政治上的衝擊可能非常劇烈。一個曾經理所當然年薪 200 萬的律師,發現自己的工作價值被重新定義為 30 萬,這種落差感不會只停留在個人層面。


最誠實的自我揭露

在這場對談中最坦率的一刻,是兩位經濟學家突然把鏡頭轉向自己。

科文和塔巴羅克合著了一本在美國大學被廣泛使用的經濟學教科書。在討論 AI 對專業人士的衝擊時,科文突然轉向自嘲:「Alex 和我有一本教科書,我們時不時會猜測,哪一年強 AI 會讓這本書變得過時,然後我們就會失去收入。說清楚,我們自己可能就是輸家之一。」

塔巴羅克接話:「我覺得我有足夠的知識誠實度,認為我們這個階級不應該為了保護自己而阻擋進步。」他指的是那些年薪 50 萬的醫師、年薪百萬的律師,以及像他和科文這樣靠教科書和學術地位維持收入的教授。如果 AI 真的能提供更好、更便宜的教育和醫療,那擋在路上的人不管出於什麼理由,都是在傷害更多人的利益。

這種坦率在 AI 辯論中非常少見。大多數討論 AI 就業衝擊的人,都把自己放在「分析者」的安全位置,彷彿自己不在受影響的範圍內。科文和塔巴羅克不只是在分析別人的命運,還在分析自己的。當一個經濟學家說「AI 會讓我的教科書過時,而這是好事」,他的論點就多了一層別人很難擁有的說服力。

不過,坦率歸坦率,科文也沒有低估這個轉型的政治風險。他明確表示,上層中產階級的不滿「是我最大的擔憂之一」。這些人有錢、有人脈、有媒體影響力。當他們的生活水平相對下降,他們不會默默接受,而是會積極運用手上的資源試圖阻止或延緩變革。這股抵抗力量,可能成為 AI 紅利無法順利擴散到全社會的最大障礙。


地位焦慮比貧窮更難處理

如果科文和塔巴羅克的分析是對的,那 AI 不平等的故事不是「富人更富、窮人更窮」的老套劇本,而是一個更微妙的情節:底層受益、頂層暴富、中上層失落。

最難處理的不是貧困問題,而是地位問題。一個年薪 30 萬美元的人在物質上過得很好,但如果他的前同事都還在賺 200 萬,他的心理狀態就完全是另一回事。科文把這稱為「相對地位的喪失」,並警告這種失落感具有強大的政治轉化能力。這些人有律師、有人脈、有媒體關係、有政治捐款的能力。當他們感覺到自己的生活方式受到威脅,會積極動用這些資源來阻止或延緩變革。反 AI 的遊說力量,可能不會來自工廠工人,而是來自華爾街和矽谷的白領階級。

對台灣讀者來說,這個分析有一個特別值得想的面向。台灣的法律、金融、醫療等專業服務業,同樣存在一定程度的供給管制。如果 AI 真的能壓縮這些行業的技能溢價,影響的不只是個人收入,還有整個社會對「什麼才算成功」的定義。當「考上好學校、進好事務所、當合夥人」這條路不再保證年薪千萬,我們對職涯的想像也需要跟著翻新。而在這個翻新的過程中,最焦慮的或許不是正在找路的年輕人,而是已經走在舊路上、走到一半卻發現路在腳下消失的中年菁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