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的致動器危機：機器人 60% 的成本掌握在中國手上

本文整理自《Core Memory Podcast》2026 年 6 月播出的單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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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連定義都說不清楚的關鍵零件

WestMag 共同創辦人 Jordan Sanders 試著把「致動器」定義成一首俳句，結果連自己都講不清楚。Core Memory 記者 Kylie Robison 花了數月追蹤這個大多數人連名字都沒聽過的零件，最後得出一個令人不安的結論：美國的機器人未來，卡在一個它自己不會做的東西上面。

致動器（actuator）是一種將能量轉換為運動的機械元件，有線性（上下移動）和旋轉兩種形式。它出現在人形機器人的每一個關節，佔製造成本大約 60%。但致動器的影響範圍遠不止於機器人。你的筆電、智慧型手機、電動車、無人機，乃至武器系統，任何會動的現代裝置裡面都有它的身影。問題是，這些致動器和驅動它們的馬達，絕大多數來自中國。

中國主導致動器製造並不是一場精心策劃的戰略行動，而是它在電動車、無人機和人形機器人市場取得主導地位後的自然延伸。Robison 在報導中指出，中國製的致動器和馬達價格大約是美國同類產品的十分之一。這個成本差距讓業界瀰漫著一種宿命論：美國做這些東西根本毫無意義，因為就算做出來了，也打不過中國的價格。科技記者范思（Ashlee Vance）在節目中回應：「好，但你總得從某個地方開始。」如果你相信無人機、電動車和人形機器人代表未來，那你就不能把驅動它們的核心零件全部交給一個在地緣政治上與你緊張對峙的國家。

創投機構 a16z 的 American Dynamism Fund 網站上，擺了一個「2027 年中國拿下台灣」的虛構情境推演。Robison 引用這個例子不是要預言戰爭，而是說明一件事：如果供應鏈在一夕之間斷裂，美國的現代裝置、製造業和國防工業將全面癱瘓。這不是危言聳聽，而是一個結構性的弱點。

WestMag vs Atlas：兩條重建美國製造的路線

Robison 的報導深入調查了兩家正在嘗試打破中國壟斷的美國新創。它們的哲學截然相反，而且都覺得對方的方法有問題。

WestMag 由 David Hanson 和 Jordan Sanders 在舊金山南部共同創辦，主打百分之百美國本土製造。他們的辦公室大廳展示著一台中國製的人形機器人，既是致敬也是宣戰。WestMag 走的是標準化通用馬達的路線，先在規格上做到通用，再以規模壓低成本。他們在 X 上已經累積了一群狂熱追隨者，甚至還有自己的周邊商品。Robison 第一次接觸他們，是 Hanson 在她的推文下被人瘋狂標記，然後直接私訊寄了一箱周邊過來。她當時還以為這是一家周邊商品公司。

Atlas Motion Systems 則選了完全不同的路。他們在加州長灘設計，但在菲律賓大規模製造。Atlas 的創辦團隊有軍事背景，在亞洲各國有豐富的實地經驗。他們開發了一套名為 Vector 的 AI 輔助設計軟體，客戶輸入馬達的性能需求，軟體就能在幾分鐘內設計出客製化零件、檢查材料庫存、估算成本。范思把它比喻成專為馬達打造的 Ansys。目前 Atlas 交付客製馬達需要八週，目標壓縮到一週。如果做到了，對 Boston Dynamics 這種在測試中大量消耗原型馬達的機器人公司來說，將是巨大的加速。

兩家公司的分歧反映了美國再工業化運動中的根本張力。WestMag 相信只有在美國本土製造才能真正解決供應鏈安全問題。Atlas 則認為以美國目前的製造成本和速度，本土生產根本不切實際，到條約盟國製造才是務實的折衷。范思提出了一個尖銳的問題：菲律賓跟台灣一樣位在太平洋，如果區域局勢升溫，海運同樣會受影響。但他也承認，「你總得從某個地方開始」。就算是美國本土製造的致動器，裡面的稀土磁鐵仍然來自中國。供應鏈的去中國化不可能一步到位。

還有一個人不能不提：Ben Katz。這位前 MIT 研究生設計了一款名為 Tiger Motor 的高效馬達，然後公開說中國應該複製它，因為美國根本製造不出來。中國照做了。Tiger Motor 如今成為 WestMag 和許多其他致動器廠商的技術基礎。Katz 本人則在機器人公司 Physical Intelligence（Pi）工作，專攻人形機器人最難啃的骨頭：靈巧的雙手。一個美國研究者設計了核心技術，主動邀請中國複製，最後自己的國家反而得從零追趕。這個故事的荒誕程度，幾乎可以當作整場致動器危機的縮影。

GUARD Act：禁了中國機器人，但拿什麼替代？

就在 Robison 的致動器報導刊出後一兩天，美國國會提出了 GUARD Act，要把中國人形機器人和四足機器狗列入 FCC 的禁止清單。手法跟當年禁華為網路設備和限制大疆無人機一模一樣，而法案特別針對的是中國機器人公司宇樹科技（Unitree）。

范思對這套劇本太熟悉了。他當年就報導過華為禁令。政府總是拿「後門」和「間諜風險」當理由，但從來不給具體的證據。這次也不例外，法案的新聞稿只說宇樹有資安疑慮，沒有列出任何具體的監控實例。不過 Robison 在獨立報導中確實找到了宇樹系統的真實安全漏洞，這讓禁令的理由至少不完全是空穴來風。

但法案的根本矛盾是：你禁了之後，拿什麼替代？這跟大疆無人機的困境如出一轍。美國的警察局和消防隊至今仍在用大疆，因為沒有價格和性能相當的美國替代品。去年全球只賣出了 13,000 到 18,000 台人形機器人，絕大多數用於研究而非商業部署。宇樹願意把機器人賣給任何人，美國的 Tesla 和 Figure 卻不對外銷售。就算你想換掉中國機器人，現在根本買不到足夠的美國貨。范思一句話總結了政策的荒謬：「就算我們想替換這些機器人，我們現在也做不到。」

范思用一個畫面為這場脫鉤大戲做了註腳。參議員桑德斯（Bernie Sanders）在國會呼籲限制中國科技產品的時候，翻領上別著的正是大疆的麥克風。「你根本不需要後門，」范思說，「他直接幫你接好了。」

人形機器人的現實：2030 不會有機器人來餵你的貓

Robison 對人形機器人的消費級應用時間表抱持明確的懷疑。她不覺得 2030 年之前會有機器人能在她的公寓裡餵貓。原因不是對技術不看好，而是幾個很具體的障礙還沒被解決。

首先是手的靈巧性。人類能輕鬆完成的精細動作，對機器人來說仍然是天花板。摺一件 T 恤這件事，業界已經努力了很長時間。其次是尺寸問題。Robison 親眼看過 Foundation 公司的 Phantom 人形機器人，六呎高、寬肩膀，掛在鉤子上被拆開做拍攝。她住在工作室套房，光想像那東西在裡面走來走去，樓下鄰居就會抓狂。這不是恐懼機器人，是恐懼噪音投訴。

范思把人形機器人的進程類比自動駕駛：問題已經解決了 85% 到 90%，但最後那 10% 才是讓一切真正運作的關鍵。One X 的機器人目前仍需要遠端人類監控，還不到完全自主的程度。他認為十年可能是更務實的估計，甚至這個時間表都可能太樂觀。

不過 Robison 提出了一個讓她既興奮又不安的可能性：世界模型（world models）。如果自我改進的 AI 需要一個實體的身體來從真實世界學習，那人形機器人就不只是消費產品，而是通往新型智慧的基礎設施。Anthropic 同一週宣布了自我改進 AI 的進展。如果把自我改進的 AI 放進機器人的身體裡，「那就開始有點可怕了，」她說。在她報導致動器故事的同時，OpenAI 也貼出了致動器工程師的職缺，暗示最大的 AI 實驗室正在朝實體具身智慧的方向布局。

從晶片到無人機到致動器：同一場戰爭的下一個戰場

密西根州州長惠特默（Gretchen Whitmer）最近造訪了 WestMag 和 Astra Mechanica，並在 LinkedIn 上發文。WestMag 的 Hanson 在 Robison 的報導中預測，致動器就是晶片和無人機之後政府會注意到的下一個領域。Knox Metals 在底特律冒出頭來，更多新創正在填補供應鏈的各個環節。

但政治人物的參訪和實際的資本投入之間還有很大的距離。范思直言，密西根需要的不是商務考察，而是「一桶錢」。目前這些再工業化的努力跟中國相比仍然微不足道。這場運動究竟是真正的產業重建，還是精心包裝的政治劇場？答案可能取決於接下來 18 個月內有多少資金真正流入這些公司。

對台灣讀者來說，這個故事有特殊的共鳴。a16z 拿「中國拿下台灣」當推演情境，正好點出了台灣在全球供應鏈中的雙重角色：既是地緣政治的風險節點，也是美國「去中化」策略中潛在的受益者。從晶片到無人機到致動器，美國的供應鏈焦慮是一條連貫的線。台灣的半導體製造經驗證明，在關鍵技術領域建立本土產能並非不可能，但需要的是數十年的持續投入，而不是一兩年的政治口號。Robison 在報導尾聲說了一句話，或許最能概括這整場危機：「我們有一個製造業問題。」沒有比這更簡單、也更嚴肅的診斷了。